木心之味(文/王路)

王路 2015-11-17 08:31:33
三年前,写过一篇木心。这次刚巧赶在我的新书《唧唧复唧唧》上市之际,受邀去乌镇参加木心美术馆的开幕式。去了,当然要再写点东西。只是,写过的话不宜再写。对作者而言,说重复的话是没出息的。太多人写木心,我还剩点啥能写?真的挺少了。

作为欣赏木心的读者,看到木心的流行,当然是欢喜的。但恐怕很多人像我一样,并不喜欢用流行二字来形容木心。宁愿换个说法,叫木心越来越受欢迎。这大概源于在情绪上并不愿意接受木心及其作品被越来越多的人欣赏,总以为别人欣赏木心是凑热闹,并不能识取木心真正的境界。这是当然喽。作品一定是要被误读的,木心早就知道这点。

实际上,很少能有读者,明白木心能够在今天如此受欢迎的原因。这当然同陈丹青先生的大力推介有关,但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原因,就是木心其实是五四气质留存在今天的典型。这种气质本身,是十分吸引今天的年轻人的。

木心喜欢尼采。今天的人也颇多喜欢尼采。但这两种喜欢是截然不相干的。木心是作为受了五四气息濡染的一代人而喜欢尼采的,今天的青年是受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气息濡染而喜欢尼采的。这完全不宜相提并论。一次春节回家,我在候车室发现一个蓬头邋遢的人捧本书席地而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一边读书,一边挖鼻孔,然后把挖出物抹在候车室的座椅上。木心喜欢尼采喜欢了一辈子,今天的青年喜欢尼采只是一阵子,过一阵子,他们就会说:还谈尼采?我们已经谈福柯、齐泽克了。

这就是流行。木心先生之所以在今天流行,就是因为他的不流行。他身上不沾染那种流行的味道,他的味道在今天的大陆很罕见,所以他流行起来了。

但木心的味道,在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史上,并不罕见。他是一种五四遗风。1949年之后,五四的味道迅速在大陆上空消散了,港台还有一些,但港台那些被海风吹过,夹杂了些海洋潮水气息,与昔年北平的五四味道不同了。到七十年代末期,再想在大陆捕捉到一丝五四遗风,简直是凤毛麟角,了不可得。

把木心的味道放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会发现那是一种寻常的味道,虽然也有他的特色,但并不是特别地醒目,十分地打眼。木心是1927年的人,要知道他的审美都是打小建立起来的,换言之,是天分,不是学力。虽然他读过很多书,但要以为他的才情从阅读中来,就误会了。顺便说一句,我最喜欢木心的文章是《童年随之而去》。那个时候,木心就已经成为木心了。

木心喜欢墨家,不喜欢儒家,这也是典型的五四味道呀。梁启超、胡适都对墨家推崇备至。木心认为《论语》是好的文学读本,并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黑格尔就是同样的观点,他也是在那个时期被译介到中国并流行起来的。木心厌恶儒家板起脸来讲克己复礼那一套。他批评儒家,对宋儒很隔膜。王小波也讨厌宋儒。虽然木心与王小波有绝大不同,但二人之所以如今同受欢迎却深有理由。二人若见面,大概会握手。当五四的潮水退去,众人都散了,木心依然站在那里。

所以我要谈木心的聪明,不谈他的学力。不谈他读过多少书,看过多少画,私淑过多少大师。靠天赋绽放的人不在乎这些。他的好有十之八九来自天赋,来自童年。后来的遭际都是助缘。

《文学回忆录》里,三两句评价一个人,语不多而中的。中的不是说的一定对,而是说得有味道。说得对容易,说得有味道就难了。说鲁迅的作品是投枪是匕首,对,但一点意思都没有。陈丹青有篇文章谈鲁迅,从头到尾都在讲鲁迅的长相,这就好。

木心有次看见周作人的一幅字,感叹道:哎呀,字写成这样,怎能不做汉奸。这就好。整个《文学回忆录》就是这个味道。聪明人谈艺就是这样谈的呀。不是什么笔力遒劲入木三分那些门面话。中国古人的艺术情趣,在这种地方。《诗经》讲究赋比兴。这就是兴。“风雨凄凄,鸡鸣喈喈;风雨萧萧,鸡鸣胶胶;风雨如悔,鸡鸣不已。” 欧阳修在秋声中起身推门,想到“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陶渊明写《咏荆轲》:“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由秋天想到商音,想到羽奏,想到肃杀。看起来是胡说八道,但只有聪明人才会胡说八道,愚人是不行的。

我很喜欢日本法师吉田兼好的《徒然草》,初读觉得惊艳,隔了一段时间又读,想要找到它吸引我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就在随意翻开的刹那,得到答案了:此书行距大,我喜欢大行距。我发到朋友圈,别人不懂,以为我在讲段子。要说它言辞清丽,气质动人,谁都知道,但清丽的言辞,动人的气质,如果像别的书那样密密麻麻挤在一页薄纸上,密不透风,味道定要丧失大半。唯有配上小开本的书,厚而有触感的泛黄纸张,疏可走马的天头地角和行距,才相得益彰。要懂得这个道理,才有资格谈一个作家到底是什么味道,他的味道在浩瀚的历史星空中究竟是哪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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