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完了,我活够了,如果还有力气,我会哭。我与你们告别。——波拉尼奥

康若雪 2015-10-20 22:57:35




“灯塔是黑的,大海是黑的,作家的夹克衫也是黑的。”

初看波拉尼奥,他也是黑的。他的照片上、视频采访上,他总是穿着黑色上衣,一头黑色的短卷发。他总是叼着烟。他想要写的,想要说的,似乎也都是黑色。

然而看多了才知道,波拉尼奥的黑色是阳光包裹下的黑色,是抗争过的黑色,是无所畏惧的黑色。一首首挽歌唱完,那些诗歌与流浪的岁月还在。黑色,不再是独奏曲,它试图在唤醒,在刺痛,在献给一整代的‘失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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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波拉尼奥,还是一个朋友的推荐。他发给我一段话:

“虽然,我听见歌声里谈到了战争,谈到了整整一代拉美牺牲掉的青年人之英雄伟业,我却明白最重要的是说到了勇敢、镜子、欲望和快乐。
而这歌声,就是我们的附身符。”

这是《护身符》里的结尾。后来,这种歌声,这种勇敢、镜子、欲望和快乐,以及波拉尼奥,就成了我的护身符。

那时还在南方,雨水不曾停过的一段日子里,心里就莫名温暖起来。就好像,走在雨中,走了很久,也很累,突然有一个人撑起一把伞,为我挡了雨。

这种温暖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作家那里获得了。之前有过哪些呢?

曹雪芹;川端康成;海明威;凯鲁亚克;木心......

或许吧。心有戚戚,就是如此吧。

后来那年八月,来了一趟北京。北方的夏季,亦是处处燥热。就去找阴凉处,找到了一家书店:万圣书店。在里面找书,就看到了《荒野侦探》。

于是,躲在书店里,看了两天书。第二天也下雨了,骤雨,初歇后,从书店出来,抽烟,看北方雨后高远的天空。

那时,除了一如既往的温暖,还有热血,还有崇敬。

“我梦见我是个年迈、衰老的侦探,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失踪的人们。有时候我碰巧在镜中看到自己,我认出,那就是罗贝托•波拉尼奥。”

我把烟抽完,继续去读《荒野侦探》。天已经放晴,阳光照进书店。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爱书人的心都是透亮的。我是失踪的人,在《荒野侦探》中找到了同类。那时都年轻,都一贫如洗,都写诗,都永远年轻,都永远荒唐地悲伤,都在镜子中认出了自己。

“拉丁美洲洒满了被遗忘的青春骸骨,《荒野侦探》要再次唤醒这些青春的生命。”

那么,中国的各个角落里,又何尝不是洒满了被遗忘的青春骸骨呢?又有多少人,在文学的沼泽里爬行,却又拘泥于生活而碌碌无为呢?又有多少人,深夜里默默写诗,烧掉稿纸,黯然哭泣呢?又有谁,在酒、诗歌、性与爱、流亡与归隐中,把杯子碰到一起,听到的却是梦碎的声音呢?有谁,能为我们唤醒这些青春的生命呢?

那时,就想着要去写中国的这样一类人。他们在旷野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成为历史的牺牲者,却从不计较。在中国,也有着这样的拾荒者和奉献者。他们,需要被唤醒。他们,值得被记住。

后来又读《美洲纳粹文学》。又读《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那些作家们频频成为主角。他们大多失败潦倒,散落在世界的各处,过着各自不如意的生活。只有极少数的,在文学里,取得世俗的成功。甚至,有人利用着文学。

“文学是一种隐秘的暴力,是获得名望的通行证,在某些新兴国家和敏感地区,它还是那些一心往上爬的人用来伪装出身的画皮。”

后来读到陈丹青在《木心谈木心》里写:天才而能毕生甘于无闻者,或许有吧;庸才而汲汲于名,则遍地都是。

哪里不是如此呢?熙熙攘攘,皆为利往。隐于市者,求的是内心的丰富与安宁。而往上爬的那些人,那些庸才,则占满了街道与朝堂。

就像某个民谣歌手所说:这个世界终归是傻逼的。

清醒者,能做的,唯有继续清醒,并保持真诚罢了。而文学,是属于清醒者和真诚者的。

读《2666》是在今年了。断断续续地读。就像是个居无定所的老友,隔一段时间,拎一壶酒,来看我,给我说一些故事。然而,那些故事连在一起,却让人看到了一种消失已久的野心。

仅从拉美来说,这种野心在《佩德罗·巴拉莫》、《百年孤独》、《跳房子》等书中才能读到。在拉美先锋和大爆炸之后,拉美文学冷清了下去。唯有波拉尼奥横空出世,将自己与鲁尔福、富恩斯特、马尔克斯、略萨、科塔萨尔等大师的名字并列在纪念碑上。

天才,是挡也挡不住的。

波拉尼奥在生前说,他的名声在死后。天才有这样的自觉。

“我们为之拼搏且慷慨献身的,是一个已经死去50多年的理想。”

如今,那些理想,在《2666》中又复活了。就像阿琴波尔迪一样。就像基姆所说:写诗是任何一个人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世界上能做到的最美好的事情。

就像波拉尼奥,用一生,诠释了这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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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波拉尼奥出生在智利的圣地亚哥。1968年,迁居墨西哥。在他20岁的时候,他跑回智利,帮忙闹革命,被捕入狱,后来在同学的帮助下又逃出来。读大学时,他和好友马里奥·桑迪耶戈受超现实主义、达达主义影响,一起创立了‘现实主义以下’的诗歌组织。这一群人,阅读、写诗、游荡、做爱。无所在,又无所不在,有所为,又有所不为。他们就像一首首燃烧的诗。燃烧过后,化为灰烬,各自有各自命运的结局。

1998年,波拉尼奥用小说回忆了这一切。他写信给马里奥:

“我开着窗户,外面正在下雨,这是一场夏季的暴雨,电闪雷鸣,属于那种让人兴奋或者忧郁的天气。墨西哥怎么样?墨西哥的街道,我的幽灵,我们看不见的朋友们怎么样?天堂的东侧还开着,或者已经休息了吗?在类似这样的某个晚上,我口袋里还有点钱的时候,我也许就上你住的地方来了。如果没有钱,那也没关系。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一起行走过的那段街区已经成为历史,但它依然长存。我的意思是,我假设,我感觉,它依然是活生生的,依然那么傲慢——谁会这么想呢。好了,不要扯远了。我在写一本小说,这本小说里你叫乌里塞斯•利马。小说的名字叫《荒野侦探》,此致关怀。”

在这样的文字里,我们看到了波拉尼奥的伤怀和敏感。他想起来远方的墨西哥,想起了青春年华。他将自己最好的朋友化身为乌里塞斯·利马,而他自己,则叫做阿图罗•贝拉诺。

在墨西哥过完了青春,波拉尼奥在1977年远走欧洲。在之后的20多年里,他在欧洲游荡,后来定居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他在此期间做过花样繁多的工作:洗碗工、服务员、码头装卸工、夜间看门员、季节性短工;摘过葡萄、看管过露营地、收过垃圾、经营过小店、做过墓场看守人……

他白天卖苦力,夜里写诗,就这样过着一个落魄流浪者和高贵诗人的生活。

常常想,这种流浪的日子何以就能过那么多年?有多开心?又有多孤独?后来读到《2666》,读到里面的作家阿琴波尔迪,终于明白了一切。是爱,是宿命,是一只荒原狼。只有不停地走,不停地写。在生活无意义的废墟上,才能看到从内心深处发出的一种耀眼光芒,才能明白内心深处的慷慨。

这种流浪,不能不想起杰克·凯鲁亚克。

凯鲁亚克流浪于美国、南美洲、欧洲。然而到了35岁时,“杰克最后一次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躺下。第二天早上,电话铃吵醒了他,他已经出名了”。他的《在路上》,轰动美国。《纽约时报》评:《在路上》将被奉为“垮掉的一代”的信仰声明。

他们是相同的。他们都写“各种形状的爱、受苦和疯狂”;都写“你自顾自,独行其是......你的道路是什么,老兄?——乖孩子的路、疯子的路、五彩的路、浪荡子的路,任何路。;都写“永远在写诗,永远在他诗性的天空里徘徊,做梦,他好像是一个天使,好像是一个同情人类的天使,却又知道人类终将全部死光,他悲哀,忧伤,不可救药,长不大。”

然而,他们又是不同的。凯鲁亚克一直想写出的是一个未来自由的美国英雄的故事。而波拉尼奥一直站在世界文化里来往穿梭,他像是对文学痴迷到无所不知的人,他自己本身就是文学。他们都流浪,都行走。凯鲁亚克多走在美国,多是自觉,多有朋友。波拉尼奥多走在欧洲,有流亡性质,总是一个人。凯鲁亚克后来像文化英雄,波拉尼奥则一直是个流浪汉。

1969年10月21日,凯鲁亚克因酗酒在佛罗里达圣·彼德斯堡医院逝世。那一年,波拉尼奥13岁。

波拉尼奥爱着凯鲁亚克。但他更爱的是博尔赫斯,他将博尔赫斯称为最伟大的西班牙语作家。他和博尔赫斯一样,痴迷于书,阅读谱系极其庞杂。后来,波拉尼奥写《美洲纳粹文学》,就有致敬博尔赫斯《恶棍列传》的意思。他还爱着聂鲁达(1971年诺贝尔文学奖),《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是他年少时的极喜欢的诗歌。他还爱着科塔萨尔,爱着科塔萨尔文学中令人晕眩的力量。

然而,对于其它作家,他则没有那么友好。在他年轻时,他对奥克塔维奥•帕斯(1990年诺贝尔文学奖)不屑一顾。又嘲讽魔幻现实主义臭气熏天。他讥刺加西亚•马尔克斯“热衷于和如此多总统和大主教深度搭讪”,他公开宣称莎贝尔•阿连德“与其说是作家不如说是个商业写手”,后来莎贝尔•阿连德在波拉尼奥重病时回应说 “就连死亡也不会把他变成一个好人。 ”。

他如此自负,又如此孤傲。他宁愿一个人在欧洲走着浪着写着。

马尔克斯二十多岁时和妓女住在一起,二十三岁时已经得过两次淋病,一天抽60支劣质烟。二十八岁出版《枯枝败叶》,说自己的的野心就是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作家。后来写了《百年孤独》,连寄给出版社的邮费都负担不起。保罗·科埃略,沉迷于研究炼金术、魔法、吸血鬼等。曾作为嬉皮士周游世界,与一些秘密团体接触。三入精神院。自费出版书,却未引起任何反响。而《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的行销世界,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这些拉美作家们,何其疯狂,何其勇敢,他们才是真正慷慨的一代人。

1990年,波拉尼奥的儿子劳塔罗出生。他仍然一贫如洗,家里连电话都装不起。这时候,他想着或许是时候改变了。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他开始得为生存而考虑了。

他决定从写诗改为写小说,以图养家。他写各种短篇小说,频繁地参加西班牙各地举办的文学大赛。他获奖了,奖金不菲。在1993年之后,他就完全可以靠写作养活自己了。那时候,波拉尼奥40岁。

有人说这个“消瘦的智利人”,40岁之前,写诗、革命、吸毒、流浪、生病——总之,他几乎什么都干过,除了写小说;而他在40岁之后的10年,除了写小说,他几乎什么都没干。

在这十年内,波拉尼奥留下了十部小说、四部短篇小说集以及三部诗集。在这其中,有两本足以留之后世的小说《荒野侦探》和《2666》。1998年,《荒野侦探》出版,它在拉美文坛引起的轰动,甚至不亚于三十年前《百年孤独》出版时的盛况。《2666》的出版,更是引起了更大的轰动,成为一时现象。

然而,波拉尼奥自己已经见不到这种荣光了。

早在1992年,波拉尼奥已经查出来犯足以致命的肝病。然而他不管不顾。在无尽的香烟陪伴下,他“受虐狂”般永不停歇地书写。他为了《2666》推迟了肝脏移植计划,错过了可能会使生命延长、甚至康复的宝贵机会。

“时间过得真快,真让人不胜伤感,你们不觉得吗?多么遗憾啊,我们都要衰老、死去,一切美妙的事物都将大踏步地离我们远去。”

2003年7月15日,波拉尼奥去世。

呼吸停止。肉身灭。

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而那歌声,那些英雄伟业,那些勇敢、镜子、欲望和快乐,成了护身符,永远地庇佑着文学上的后来人。

“我做完了,我活够了,如果还有力气,我会哭。我与你们告别。”

那么,波拉尼奥,就让我们也为你而哭吧。我们与你告别,千千万万遍。
康若雪
作者康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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