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暖温柔的江南民间夫妻卷轴——《浮生六记》译记

张佳玮 2015-09-24 20:42:00
去年此时接的一个活儿:
沈复原著《浮生六记》,出版方请我用现代文译了一遍,仅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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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译记,兼序。

2014年秋天乍接到出版方要求,请将《浮生六记》译作现代文时,我挺费了番踌躇:一来对方家而言,并无必要:明清小品的文章还要翻成现代文,听来很画蛇添足,简直有些滑稽。
二来翻译文言文,尤其是妙文,从来吃力不讨好。中国明清之后好文章,妙处多不在辞藻铺排,而在文气流动、词采精炼,假设文章如酒,经了翻译,便成米饭,少了醇酽的韵致。

最后会答应下来,几个缘由。
一自然是出版方给了极大的自由度,二是《浮生六记》毕竟散文叙写家常事,不是微言大义、错一个字就要杀头的经典;三是作者沈复沈三白,苏州人,所写情状,大多在江南,而我是无锡人,沈复所写的江南吴地风情样貌,大多见识过了。如果他出身雁门代北
去年此时接的一个活儿:
沈复原著《浮生六记》,出版方请我用现代文译了一遍,仅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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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译记,兼序。

2014年秋天乍接到出版方要求,请将《浮生六记》译作现代文时,我挺费了番踌躇:一来对方家而言,并无必要:明清小品的文章还要翻成现代文,听来很画蛇添足,简直有些滑稽。
二来翻译文言文,尤其是妙文,从来吃力不讨好。中国明清之后好文章,妙处多不在辞藻铺排,而在文气流动、词采精炼,假设文章如酒,经了翻译,便成米饭,少了醇酽的韵致。

最后会答应下来,几个缘由。
一自然是出版方给了极大的自由度,二是《浮生六记》毕竟散文叙写家常事,不是微言大义、错一个字就要杀头的经典;三是作者沈复沈三白,苏州人,所写情状,大多在江南,而我是无锡人,沈复所写的江南吴地风情样貌,大多见识过了。如果他出身雁门代北,专门写平沙漠漠,我大概也无从措手。

出版方的编辑如是说:
“我这些朋友一样知道这本书好想读这本书,又因为文本障碍无法进入的读者非常多,而读完这本书却没有真正读懂的也要占到半数以上,所以决定试一下这件事。”

虽然《浮生六记》的文字,其实颇为浅白,但大概还是有读者会觉得生涩的吧。
既然有这类读者需求,那么我做这个活儿,也不算是白费工。

翻译这文章之前,为了译的形式,颇犯过一阵难,因为逐字逐句的翻译过来,虽然浅近明白,但过于机械,文采风流,不免全失;擅自用现代语全然改写,又不太像话。林语堂先生曾经有过全本翻成英语之举。想一想,倘若直接翻成另一种语言,虽说更难些,倒真可以死心塌地,不用考虑汉语原味的问题了。

后来开始动手时,我的选择,还是尽量按着原文节奏来翻,句式字眼,尽量保留,只是翻译之外,另加了些虚字垫字,偶尔加一句话来解释前文所省,以求文气通透。打个比方,原文如骨,那么我所做的,就是在起承转合间加一些筋肉,尽量保持文脉流畅,读来也好咬嚼些。当然,如此处理,许多句子就近于白话文了。好在原文多以叙述日常生活各类事项为主,希望也不会因此显得过于突兀。


众所周知,《浮生六记》说是六篇,如今仅存四卷。“浮生”二字,是李白所谓“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四篇文字,除了《坎坷记愁》,剩下三章,还真都是谈论生活细节、为欢之事:闺房之乐、花酒之乐、游玩之乐,都是典型中国文人的清淡闲雅情致。其《闲情记趣》一章里,谈论养花寻石、布设园林的段落,颇有趣味,可见沈复是位实干动手型的,倒不像其他名家,只是指点评论一下便过去了;《浪游记快》,也因为他幕游在外的身份,以及穷愁潦倒还不忘去郊游的旺盛精力,显得很是热闹,风景层叠,目不暇接。

当然,若要挑剔,则沈复的文笔见识、详略取舍,并不比李渔、张岱那些大师们强,文中自然也不免如袁枚先生那类乾隆年间才子们似的,时不常要显摆一下“兄弟我这个也是懂的”的劲儿,以及“这里其实未必要写,但我舍不得删嘛”的调调。但好在,如他自己篇首自谦所云,这文章“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吹毛求疵,则他许多叙述,未必如他自己想象的那么有趣,但在“如实道来”方面,细微曲折,都点到了。沈复虽然是读书人,而且时时标榜好诗文喜风雅,还以林和靖自况,但性格上却是典型江南市民:好热闹,喜交友,声色美景娱目的,他都不讨厌。所以记叙下来,虽然许多事平铺直叙,也算是热热闹闹。所谓不以文胜,而以质取吧。倘若说《金瓶梅》全书,可以当作明时市井风物的百科全书来看待,《浮生六记》也可以当作乾隆年间苏州书生家庭市井的一幅卷轴画来欣赏——还是加了大量风景描绘的山水卷轴呢。


也因为沈复这般不厌其烦娓娓道来,我们才得以隔了二百余年,还领略到他那位夫人陈芸的风采。《闺房记乐》是为本文的核心精华所在,而芸又是核心中的核心。林语堂先生说芸是“中國文學上一個最可愛的女人”,诚非过誉。实际上,读完全篇,我简直都产生了“沈复简直配不上他妻子”的念头。自然你可以说,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沈复对他妻子已经算是极好了。而芸的出色,也恰是在细节中呈现:身为一个父亲早丧、独自靠女红养活一家、自学认字的才女,沈复很喜欢描写她如何可以陪自己在闺房中谈诗论书、赏月饮酒,这也是此书情致动人、独一无二的所在:自来才子喜欢描述家人名妓狎玩故事(沈复当然也写了类似篇章),但如此深情描写自己的夫人,却实在罕见罕闻;芸也的确是个心路活泼的妻子,比如,敢于女扮男装去看庙会,能够雇了馄饨担子为丈夫的赏花会温酒,敢于主动为丈夫谋妾室,也有主意为自家公公找姬妾,诸如此类,乍读便令人神往,觉得实在是个有趣的女子;但略多读几遍可知,芸最可贵处,是她风雅感性之后的缄默沉静。
在一个并不那么良好、除了丈夫的疼爱外无甚长处的家庭环境里头当媳妇儿,她默默的担负着许多东西,居然还能过出安贫乐道的闲散风雅劲来。古来通文辞、善解语的才女和通情达理、痴情一往的妻子许多时候是矛盾的,但在芸身上,浑金璞玉的凑成了一体。甚至在沈复略带得意的谈论自己放意浪游、大兴诗会的那些篇章之后,你都能感觉到芸温柔又宽和的笑容。古来肯布衣蔬食过日子的夫妻,许多是迫于无奈;平心而论,沈氏夫妻过的日子着实清寒不易,许多时候得苦心经营,才能过得下去,最终难以为继,妻子早逝,也足令人扼腕,但在此之前的漫长时光里,终于还能过出风流倜傥,甚至清暖温柔的味道来,里里外外,无一处不是芸的光彩。

如本文开头所述,翻译古文,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保留原文况味,而又要文章易于理解,实难两全。我所做的,也只是仿制了一个框架,涂抹上原文的色彩,假装《浮生六记》就是这个样子了。倘若文章中还能有什么妙处,应当归功于沈复的经历和芸的神采;而有不恰当的,大概就都是我的问题了。




书的编辑写的一个
《致读者诸君》的导读
顺便聊此书的缘起,比我说得清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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