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rek Bailey采访,1996年8月16日

郑曦 2015-09-18 16:01:54
(在正文之前,我首先感到很激动,因为我一直在致力于自由即兴的推广,这期间也遇到很多次难眠和难熬的孤独,无论如何,最终还是好起来了,再次感谢付玲、赵爽、渡萝河她们的帮助,没有她们的贡献,这篇采访稿是不会出现的,再次感谢关心和热爱自由音乐的同胞们了)

Q:一场现场演奏的视觉元素有多重要?听CD的感觉和听现场演奏一样好吗?

DB:我认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听CD的效果更好一些,因为更多的人会购买CD,而不是参加现场音乐会。事实上,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有机会接触这类音乐的唯一途径。(如今,)你可能还会在某些地方遇到一些人,他们会说“这实际上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现场音乐会”诸如此类的话。音乐发烧友声称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替代现场表演。至于演奏方面,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录制唱片和举办现场演奏这两者是有很大区别的,但就我过往工作的形式而言,它们实际上常常是一样的。我过去录制的许多唱片是现场演奏的记录,并非特定为了录制唱片而录制。

但是我喜欢将录制唱片(与举办现场演奏)分开看待。我不会说录制唱片比现场表演更好,这不过是一件不同的事情,而演奏的过程会被极大地影响,我发现录制音乐的过程会受到根本性地影响。

Q:以怎样的方式影响?

DB:我从来没仔细分析过这个问题 ,但我想,这也许和我大半年来一个人练习有关。

Q:这和你在唱片机上听自己的音乐相似?

DB:不,不是这样。我所说的差异出现在当你进入录音棚的时候,只是和一些人一起像现场表演那样演奏音乐,除了没有观众,并且时空施加的表演限制也有所改变,以致表演不必非得在夜晚进行,或非得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进行。你不必在他们兜售三明治、啤酒或其它类似的东西的时候中场停演。(所以)环境是如此不同......他们现在不用这个词(指“环境”)了,但“氛围”就是这么不一样。

Q:你在你的书里全面阐述了这一主题。你谈论自由音乐。是在哪一方面自由呢?

DB:尽管在过去几年已经有所减少,这种活动(指自由的活动)还是包含了些即兴的因素。(这种自由的活动)现在变得规范多了,我认为在某些特定领域几乎是有些死板的,但还是有些即兴的特征。其中主要的即兴特征之一就是,如果你问任何一个玩这种音乐(指自由即兴音乐)的人那个问题(指自由体现在哪一方面),你会从每一种情境之中得到不同的回答。我的回答是这样的:自由即兴音乐从大多数处于增长累加的事物之中免于受限,这是我,作为一名音乐人,在年龄增长的过程中发现的。在玩这类音乐(指自由即兴音乐)之前,我过去许多年在曾被称之为“乐队”的业务领域担任音乐人。随着我的事业在这一领域(指乐队行业)不断进步,我发现我追求音乐的初衷和途径所需要的机会越来越少。我把在夜总会兼职的特定时间视为(表达)自由音乐的方式。至少,在60年代之前如此。甚至在歌舞厅里也相当自由,或总之感觉很自由。但是,当我的音乐事业上升到一个被认为相当成功的阶段的时候,我发现在工作室的工作或类似的工作令我感觉不再像是在做自己一开始想做的事情。报酬多了,而表演少了。然后我就偶然听到了这种音乐(指自由即兴音乐),它似乎令我感觉我又回到了最初追逐音乐的轨道上来。你懂的,这只事关表演。对我而言,此关乎这个有些定义含糊的字眼“表演”。

你可以玩不同类型的音乐而非真的在表演。你只是机械地运动,而不是在表演。例如,我发现很多的爵士音乐就是这样。因此我发现在即兴表演的领域中有更多的演奏,——这是我多次提到的,但对我来说这是个有用的短语——在即兴表演的每一时刻哪怕是停顿间隙它都比任何其它类型的音乐蕴含更多的表演。所以自由不过就是更丰富的表演。我在这种音乐之中比在其它种类的音乐之中表演得更多一些。

Q:比管弦乐手这类音乐人在演奏时表达的更多?

DB:在我所指的方面上,我怀疑管弦乐家是否真的投入表演。我认为可以这样总结:我可以在自由即兴音乐之中表演出更多我想表达的东西。现在,对我来说,那(指自由即兴的音乐)不是一种类别的音乐,它更关乎一种(抽象)形式或者一种态度:一种创作音乐的方式。
我认为“自由”这个词没有意义。它不过是简单的四字单词之一,像“摇滚”或者“爵士”一样。在某种层面上,它还有一个引申义,但没有人在意那个(指引申义),因为现在它(指自由即兴)已经成为了一个名字。我很喜欢它(指自由即兴音乐)。但我演奏它(指自由即兴音乐)是因为它(指自由即兴音乐)适合我。

Q:那么想到你在表演这种自由音乐的时候感觉如此舒适自在,你的观众们是否会有相同的感受?

DB:我不知道观众们怎么想。

Q:你不在乎观众的想法吗?

DB:不。并不是我不关心(观众)。我不知道。我已经连续几年断断续续地在思考观众(的想法),我现在对于观众的了解不及我最初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无论怎样,他们(指观众的想法)和过去不同了,但是,事实上,我常常忽视观众。

Q:所以,无论何时你在音乐会上演奏的时候,你都会惊讶于观众的反应吗?

DB:我很惊讶他们(指观众)会在。我的意思是,一个明显的现象是观众,作为一般人而言,不喜欢自由即兴的音乐,否则的话,观众当然就会更多了。(事实上,)它(指自由即兴音乐)只能吸引很少的观众。

Q:那是为什么呢?

DB:他们(指观众)不喜欢它(指自由即兴音乐)。

Q:这对观众欣赏表演来说难度加大了吧?乐者完全即兴发挥,没有既定的乐谱,听众也只能跟着表演者的思路欣赏。

DB: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它(自由即兴的音乐)是我最喜欢的听觉享受。也有一些不是即兴创作的特定类型的音乐我喜欢听,但是事实上,我发现只有自由即兴创作的音乐才能给我最好的听觉满足感,即使不是我在演奏这种乐曲。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观众们经常听到的音乐往往是以正式的、高度结构化的形式出现的,以至于当音乐形式是不正式的,对他们来说,这些音乐就会听起来不连贯。在我看来大多数把音乐做成程序式曲调的专业设备实际上是把原本自由没有束缚的音乐给人为设框了。我的意思是,它并不仅仅是包装乐曲,还有规范化音乐。。。并且这应该就是如何使音乐成为可被大众接受的方法。但是如果你在这些框架之外进行创作,那么依赖这些框架结构的人就会不知道这到底演奏的是什么,我认为这样就说得通了。

Q:世界上90%的音乐都是即兴创作的。只有我们的西方音乐文化有这种奇怪的音乐音位体系。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音调与和声得到了发展。

如果我们听非洲鼓音乐或南美音乐,他们肯定有特定的音乐形式和变化模式。当我听你的音乐时,所有这些可识别的模式我听起来很抽象。(整个音乐听起来)基本上(全都)是抽象的。

DB:用一个像“抽象”这样的词意味着这会让我想到所有的音乐。我认为所有音乐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抽象的。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太同意这种说法(指记者认为DB的音乐很抽象),因为大多数音乐是即兴的,它与自由即兴音乐是一样的。(然而)自由即兴音乐与包含即兴的音乐不同。当我完成《即兴创作》这本书时,我发现根据语言的学习来考虑这些东西(指自由即兴音乐与包含即兴的音乐的区别)是有用的。并且,我认为自由即兴音乐和你所说的音乐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他们(指记者所说的音乐)是符合既定规则的,自由即兴音乐却不是。他们(指记者所说的音乐)是由习惯的音乐规则组成的,而不是即兴创作。他们(指记者所说的音乐)是地域与社会的产物,有着社会上共有的特征。即兴创作存在于这种音乐当中,是来服务这个中心身份(指地域与社会的产物)的,(这种方式,指即兴创作)反映了特定的地区和人民。即兴是一种工具,它可能是在音乐(创作中)的主要工具,但它就是一个工具。

自由即兴音乐,它(产生)的根源在于场合而不是地点。也许是即兴创作代替了音乐习惯。但它(指自由即兴音乐)并没有其他类型的音乐做基础,(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称做是根基。它的优势在于其他地方。在自由演奏中,有很多种风格,群体风格和个人风格,但他们(指多种风格)并没有归入音乐的套路中。他们(指多种风格)只是没有那种社会性或地区性的需求或钟爱。他们是特殊的。你可以看到自由即兴的音乐是由无数各种各样的有特点的演奏者和团体完成的。所以事实上,把这整件事想成即兴创作,这样更简单。

但是,音乐人应该谈论这类的事情吗?它不会损坏我们的反理性理念吗?(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疑虑。我不知道。

Q:某些人认为当你依据某些写好的谱子进行演奏时,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每个部分与其他各部分之间的平衡与联系,而当你进行即兴创作的时候,只有时间是确定不断在流逝的。你不得不快速思考,有时你会忘记它(指想法),有时也许会产生一些有趣的灵感,但你不能保证。 因此你是如何看待规范化的音乐形式和声音艺术之间的关系的,表象是什么,到达听者耳朵里的又是什么?

DB:你挑自己所偏爱的(指喜欢规范化的音乐或者自由形式的声音艺术)。如果你想要这一个,你就选择这一个。如果你想要另一个,你就选择另一个。。。这就是Busoni - Schonberg 二分法。AndyHamilton(萨克斯乐手)写过关于这种主题的有趣的音乐作品,同时他以B-S二分法为基础进行创作。因此,对于Busoni来说,作曲的瞬间灵感——我认为通常是用钢琴来创作,是作曲以及后续手法——也叫作精炼,它(指精炼)削弱了作品的质量(指将音乐规范化,不再注重灵感的重要性)。对Schonberg来说却相反。(他认为,)如果足够勤奋,最初的想法就可以加工变成一个很棒的艺术作品。所以这(指灵感重要还是精炼重要)就是基本的不同之处,甚至在作曲家之间(也存在这样的分歧)。但是从我个人观点来看,我认为对于一个可以忽略掉所有我所感兴趣的东西的即兴创作者而言,这些东西例如偶然性、巧合性、场合。。。嗯,不管什么时候对比作曲者和即兴演奏者,这种比较几乎总会归结于对于作曲者和独立即兴创作者之间的对比。就我个人而言,即兴创作中真正重要的部分发生在人与人之间,表演者和表演者之间。它远远超出了我们个人的估计能力。而这些就要高于乐谱构思本身。

甚至你一定会经历,就像每个人经历的那样,那种非常凑巧的经历,比如,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演奏,这些都是很难得的奇妙感觉。但事实是,它发生在人与人之间。我在即兴音乐中找到的最好的瞬间往往发生在演奏开始不久与另一个人或另一群人的关系中。后来,其他各种元素纷纷出现,我们设想这是(对演奏是)一种升华 。 我不怎么肯定。但是,那都不重要了....这一切都不是某个人坐下来然后想出些好主意那么简单。一切能带来这些独特演奏情况的事情都超越了任何个人的努力。 这正在超出作品与作品之间在作曲上的惯常比较。也正在超出对艺术的平常态度。它可能是一个超艺术活动或者一个非艺术活动。我不知道,但它肯定与一般的音乐编曲无关。

Q:是集体即兴把生活和艺术连在一起的吗?它具有强大的社会或社会学一面。

DB:你似乎并不是很认同那种说法。

Q:我感觉到音乐制作中越来越多的社会方面的因素都被剔除了。如果你看看电子音乐:越来越多的人坐在他们家里的计算机和采样器前面(制作音乐)。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自己做。沟通在哪里?

DB:音乐是有趣的。例如歌剧,它似乎存在于一种与任何现实都没有明显衔接的幻想的气球中。它(指制作歌剧)需要的钱......它的最终成果;耗资巨大,完全无用。鉴于它所有的缺点,自由即兴音乐,它并不是那样,至少它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我想,这就是它其中一方面的吸引力。

Q:我个人觉得,即兴小合奏或独奏比大合奏即兴更有趣(如 Company的大合奏)。它们(指大合奏即兴)太复杂了,它(指音乐)会支离破碎,并陷入混乱状态。

DB:它们(指大合奏即兴)往往不连贯。但我想大多数时间小群体即兴更好。但是,当大集体即兴配合得好的时候,(音效)是相当惊人的,根本无法比拟。在Company中,绝大多数的群体虽然小,但我在做Company时,会试图组建至少一个大群体,但不抛弃任何其他的东西;(与此同时,)我会让其他的东西得以发展,比如较小的群体。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一些大集体即兴是垃圾。这是一个高风险的活动,它不只是困难,甚至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它(指大集体即兴)仍然不时地在发生,(并且都)非常得成功。在演奏的时候,它(指大集体即兴的音乐)非常独特。

Q:劳伦斯·布奇莫里斯就是一个例子,他开创了清晰的脉络。

DB:它引入了一致性;你是否需要它(指音乐)以那种形式(指一致性)出现是另一回事。我的意思是,很多人都喜欢尝试,并把大集体即兴变成其他的更有规划的东西;他们通常是通过施加一种或另一种结构的方式进行的,不是吗?例如布奇和他对之后音乐的影响,亚历山大·冯·施利朋巴赫和他的音乐成就等等。(这种音乐,指结构性强的音乐)还不错。我只是发现 - 我不想用“更容易”这个词,但我还是要用它 – 它(指结构性强的音乐)更容易。不过这样就有点忽略重点了。我个人认为,我宁愿在另一件事(指创作即兴音乐)上失败。

Q: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有一个记忆,你大脑里有一些你之前做过的对音乐的想法。。。。。。我确信你会有意地运用这些东西(对音乐的想法),例如,爵士乐和古典音乐的元素,凑巧的想法等等。你能描述一下哪些事物影响了你吗?

DB:我可以描述一些,但大部分我在有意识的状态下受到影响的事物对我并没有什么帮助。通常我都会尝试并获得那些直接影响的方式。现在,这只是推测,我不知道它(指推测)听起来会怎样,但有可能真正的影响是潜意识的,所以你不会......我的意思是,那些玩疯了新奥尔良爵士乐的傻子们,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完全玩疯了,并那样做了 ——那里面其实有一些东西在的,里面有一个你可以到达或者只是希望通过各种方法进入的点,这些方式例如集中注意力或者分散注意力,分散注意力,是一种音乐技巧。我不知道,计算这个有点难度。但是,我发现最有用的东西是——如果我可以驾驭它(指那个点),并且它(指那个点)又很难来驾驭 – 在我演奏之前,尤其是在我表演独奏之前,我喜欢睡觉,几乎睡到要表演的时候,只是半小时甚至十分钟的睡眠。我觉得随着年龄的增大,我会更善于做这个。如果我能在开始表演之前进入真正入睡的状态。。。。。。就我个人而言,那是非常接近完美的准备状态。我认为事实上,演奏结束后你是在一个半潜意识状态,而技术方面的东西可能会受到干扰,(但是)那样(效果)会更好。清醒状态下的影响,我觉得没有帮助。

Q:确实,我们的平时的思考方式是相当有局限性的,有时甚至把它限定在近乎愚蠢的所谓合理性中。

DB:你在清醒状态演奏(指清醒状态下的演奏)的时间越长,它(指音乐)反而越糟;那些“可靠”的设备会在不知觉间对音乐本身的表达造成干扰。不过和其他乐手合作演出感觉非常棒,尤其是和那些合作不多,互不熟悉的音乐人在一起。有时候,当然,它(指与其他人一起演奏)是一个错误,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高风险的事情。但如果有人演奏你喜欢的乐曲,之后你要把乐曲续接下去,而不只是完成你自己(独立)的音乐演奏。这时候就会发现我需要尽可能多的帮助。

你知道吗,我有时会和舞者一起工作,其中有一位叫田中闽的日本舞踏表演者,这么多年蜕变非常大。虽然不是经常和他合作,甚至几年都不见一面,但只要我到日本找他搭档,都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提升。尽管他的,就这么说吧,文字水平稳固在一个确定准线上,但通过这些词语对音乐舞蹈的阐释却是不断开拓革新的。并且我意识到我受他影响很大。现在,他基本没名气了,或者名气很小了。当我读音乐家访谈录的时候,他们经常会谈及对他们产生影响的人物(我说读是因为音乐家除了回答记者问以外,不会谈论对他们有影响的人物),并且他们经常会引用过去的著名音乐家的名字。当我读到这些的时候,我经常感觉到我很嫉妒(那些音乐家),因为我从来不能像他们那样做(指引用过去的音乐家)。我被各种各样的人所影响,但是其中没有一个人是历史上的著名音乐家。。。。。。并且对我有影响的大多数人是以前和我一起表演过的,有一些是知名的,有一些是没有名气的,但是田中闽一定是其中之一。我认为我也被他的勇气所影响。他做任何事情都会去尝试。

Q:音乐可以是基于许多事物的,而不仅仅是音乐本身。

DB:即兴创作和交谈的其中一点相似处是相同的主题会再次出现,并将我们引入相同的回答。即使这是最好最正确的回答,听起来也不一定让人觉得正确
,仅仅是因为在此之前你已经说过太多次相同的话了。我的意思是,我是清醒的,当我和你说:“我喜欢自由音乐是因为它(指自由音乐)在每一个小的单元里可以带来更多的演奏内容”的时候,是我在100秒内所说的,所感受到的。它(指DB说的话)足够真实,但是无数次的重复会让(说话的)效果减弱,我几乎不知道我是在谈论些什么。因此,为了一直保持新鲜感,你要寻找不同的方式来说同一件事,或者找到一些你不曾谈及的话题。所以谈论田中闽对我来说就是更加有趣的话题,因此也使得它(指谈话)更有新鲜感,就我所意识到的,我之前从来没有真正谈到过田中闽是对我有影响的人。这你就明白了,演奏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Q:我认为你所描述的是关于即兴创作是如何进行的一个非常好的例子。你相当频繁地提及“高风险活动”。我有体会,(如今)越来越少有人真正愿意去冒险。

DB:不但是即兴表演,其他几乎所有事情不也是如此吗?真正敢冒险的人少之又少。

Q:这样来说,你在自由即兴创作上的行为是有政治意义的活动。它(指自由即兴创作)展示了一种几乎不会再存在的特定形式的活动。

DB:是的。正如许多边缘化的活动一样,它们的政治意义的影响可以完全忽略,但是它又是有政治影响力的,我可能会认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即兴创作的音乐)是相当恐怖,相当激烈的。我猜测,正因如此,他们(指很多边缘化的行为)总是会被忽视。

Q:你从事这一领域有很长时间了,那么在音乐感知上,你看到观众对于这些事情的态度(指对于即兴音乐创作没有好感)有什么大的改变了吗?

DB:是的,有很多改变。

Q:相比之前,情况更好了吗?

DB:我认为现在就很不错,但不确定这个观点受主观个人经历的影响有多少。但是目前它处在一个令人感到好奇的时期,非常令人好奇。。。。。。有人说“我们仅仅是在日本播放了一个关于Company活动的视频,并且视频中包含两场音乐会总共26分钟,内容很紧凑。所以它们(指视频)是很小的片段,也有人把它描绘成一场硬核的即兴创作。对于我来说,在这个时代,硬核之类的似乎已经不存在了。每一件音乐形式都带点儿软核。人们关注的焦点消失了,或者说是焦点本身扩散了,扩宽了。我的意思是,在这种特殊的音乐活动中,单单针对一种亚流派音乐的工作在以前是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据我所知,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做了。

仍然有一小部分人在成立很久的团队中演奏,他们将这种延续看作一种责任与义务。(同时,)表演所带来的经济利益也成为鼓励他们坚持下去的一个因素。在某一方面表演的时间越长,由此而获得的工作机会也就越多。但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朝各个方向扩展工作范围,这在几年前是从未有过的。就我而言,我很喜欢这样的现状。我是说,与不熟悉的人在陌生的地方闲逛很能吸引我。而这也似乎是最适合即兴音乐的一个用途了。

你知道的,当你发现自己正处在某种音乐浪潮中,或者至少处在浪潮的某个波浪中时,那种感觉让人愉快;当你和其他音乐家在你所擅长的领域做事的时候,那种感觉也很美好。你虽然不能预见音乐的浪潮涌向何方,但只要清楚它终究会有一个目的地,并且自己也会同它前往,就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了。但是大多数情况下这不会发生,我认为现在就是这样的一种时期,没有浪潮或波浪,对谁都是如此。但是,当然,我们不能把一件事说死。毕竟,这些事情(指音乐浪潮)往往在人们还不曾预料之前就悄悄地涌现。我确信有许多事正在发生,而我仍然一无所知。

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更像是一锅炖汤,所有的材料都混在里面。至于这些材料相互之间会有多大程度的影响就不得而知了。

Q:它几乎是自相矛盾:即兴音乐一方面总在寻求创新,另一方面又想要在你所说的“好的即兴创作”上发展到一定的水平,即好的即兴音乐的标准水平。

DB: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矛盾。

Q:一旦你把它(指即兴创作)束缚起来,形成对它的规定,它就不再是即兴音乐了。

DB:我认为你说的是另一个版本的即兴音乐。也有人从事这一方面的工作。一旦它——一种风格,一个群体——有了一个明显的特征并且被相关的人练习、追求和润色,它就不再是即兴的了。但是很多时候即兴音乐是唯一适合它的名字。

Q:那吉他演奏对你的风格有多大的影响呢?

DB: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我的风格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吉他影响的。我想如果我不得不给自己一个定位的话,这个定位会是一个吉他手。近些年来,这种乐器(指吉他)的重要性虽有所改变,但它始终在音乐的前沿拥有一席之地。你知道的,我在幕后做了多年编曲的工作,是的,它(指编曲工作)甚至包含了一些作曲的工作;很久以前,尤其是在经济极紧缩时期,我做过贝司手。我也教过音乐。最近,我组织过音乐会,经营过唱片公司,主持过广播节目,写过书,制作过一系列的电视电影,还洗过碗,而所有这些活动对我来说都是对弹吉他的补充和修饰。但是,我从没有把自己看成一般意义上从事音乐工作的音乐家。我是一个吉他手。至于我弹奏的方式,有些来源于我参加过的这些活动,有些是对我参与过的音乐的反思,但是这些所有的也是关于吉他弹奏的。

Q:看你的简历可以了解到,你曾特别喜欢俱乐部里的二手音乐,它们的水准…

DB:我那时只是想要做一个音乐家,而我只知道这种音乐。我出生在工人阶级家庭,没有学术背景,所以如果不能成为专业的音乐家,可选择的职业不是老师,律师,核物理学家或者其他体面的工作,而是送牛奶面包,在工厂当工人,而这些活我都做过,因为失业是发生在音乐家事业早期的很普遍的事。我不认为那是二手音乐,(相反地,)我觉得它很精彩。

事实上,我确实在学校学过古典音乐,但就像我们所说的那样,但是我也从不认为那是真正的音乐。它(指古典音乐)只是在学校学的一门课。而我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才是音乐,从一些做音乐家的家庭成员那儿知道的才是音乐,(他们做的音乐)总是限于爵士音乐和流行音乐,也尽管这两种音乐在那时不易区分,但是,我知道,那就是音乐,那才是音乐。

听者或许觉得很有意思,一九三九到一九四五年战争期间我还在上学,德国音乐或多或少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我们当时被告知主要的作曲家是西贝流士,并且西贝流士随处可见,以至于我现在还没从这段经历中完全恢复过来。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听到西贝流士的一段音乐,就有卧倒掩蔽,赶去最近的防空洞的冲动。但是我从没有把那(指对西贝流士的恐惧)和音乐联系在一起。是其他的一些东西(让我想要去做音乐),那就是学校。也只有在相当早的时候,我真正离开学校之后,我才有当一名音乐家的想法,尽管当时(指在学校)我也像音乐家那样演奏乐器和歌唱。
那时有两种音乐家:管弦乐音乐家和乐队音乐家。前者出自音乐学校,后者则不同。所以,我很自然地成为了乐队音乐家。这一做就是许多年,印象里总共有将近十五年,(期间我做过)舞蹈乐队,俱乐部乐队,马戏团乐队,乐池乐队,等等。一些类型的音乐我认为其他乐队的演奏会更出色,但是只要我在演奏一些类型的音乐的时候,我就不会顾忌那么多。最开始的时候,我想要演奏爵士乐,尽管那对我来说可能就好比想要凭借科尔三重奏得到穆尔奥斯卡的工作一样(这里形容DB可以很容易玩爵士)。但是周围的很多迹象表明,如果我想要演奏爵士乐,那么我所处的地理位置不对,时机不对,并且可能连我的种族都是错误的。所以它(指演奏爵士乐)之后成为了我工作中一个很大的问题。

Q:到现在有没有和新晋音乐人合作过呢?

DB:有的,比如不久前我和英国的两个我认为最年轻的音乐人Alex Ward、Ben Hervy录制了一张专辑,他们自称Dr.Switch。他们也一起拍摄了《十三鬼叫门》,非常有意思的一组搭档。和Alex,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了,大概有9年,现在他有21岁左右我猜,(现在)是个单簧管乐手。
年轻人新手上路,虽然经验不足资历浅,但有年轻人的优势。态度往往比较积极,(但有时)也未免过于稚嫩。成熟,换种方式来说,似乎是彻底的虚伪,有些功利、抱怨和虚荣。对于一些跟我年纪一般、没什么活力的人来说,一个积极的态度就像是一种生活的支柱。当我看到一些人满腔热情的时候,我就会想,太棒了,我可以(拿来)用一些。

Q:Company Week还在进行吗?

DB:没有,除非有人想让我举办一场活动。之前每年我都会组织一场(这样的交流会),近期是和Karen Brookman 合作的。一做17年,对我而言积累足够了。事实上,我宁愿那时少费点劲。。。。。。但是我在其他地方也举办了这样的活动,例如:纽约、日本、欧洲各国。
他们(指到各国举办活动)对于一个推广员来说是很容易消磨人的精力的。

Q:你这样赚不到钱呀。

DB:确实。比方说我想跟八九个音乐人合作,我想要至少三个晚上的时间,否则活动根本运作不起来。(活动过程中)没有节目,大家就是每天晚上玩,这对推广员来说没什么好处。
但我停办这项活动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它太耗时间和精力了。我几乎总是不得不搁置其他的事情,因为我们通常会花大半年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从集资到最后的活动结束。它们是非常好的(交流音乐的)机会,我之前非常喜欢这个活动,但他们似乎越来越费时(让人无法承受)。

Q:出版吉他教程的项目现在进展如何?

DB:这事快泡汤了,规模越来越大,文案堆积如山,完成这件工作不知道要花多久!

Q:对于自由音乐和即兴创作,您认为哪个国家的情况和环境更好些呢?

DB:日本。唐卡斯特现在可能比过去好些,我了解不多。但我去纽约、日本,这两个地方交流频繁,有很多相融的地方。众口难调,虽然两地音乐风格不是所有人都会买账,但市场非常景气。纽约很棒,事物在纽约往往都会得到更好的发展。人们(经常会)走出家门,聆听演奏。他们生活在一个经济如此动荡的地方,却别无选择。所以经常找些事做就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采访:Jean Martin
翻译:Sunny,付玲,Margaret,赵爽,隐草子,渡萝河
校对:Margaret,隐草子
后期整理:Margaret,隐草子
郑曦
作者郑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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