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做一本《瓦尔登湖》的注疏本

何家炜 2015-09-01 11:29:02
    

 
     一本书为什么要做,一本书为什么不做,在我近十年的编辑生涯里,一直将此类问题作为出版的核心工作。换句话说,让不让一本书在自己手上出版,这不只是个简单的“问题”,而是一个具体的“工作”。
  
  多年前,我编辑过一本出版人传记:《加斯东•伽利玛:半个世纪的法国出版史》,传主有句话一直让我记忆犹新:“我们的职业最重要的是要知道如何退稿。”这是伽利玛出版社创始人对刚从事出版的新编辑提出的一条建议,初听起来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书的后面还有一句话,传主是这样说的:“在这个行业里干了四十年之后,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们永远也无法预知一本书的命运。”两句话在书中相距遥远,但如果联系起来看,大致可以知道,做和不做一本书,是出版工作的重中之重,至于怎么做,做成怎样,那还在其次。
  
  现在各行各业都讲“市场”,讲“受众”,出版业也是一样。经常听到身边的同行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这本书有没有市场?读者群在哪里?通常的做法,是看市面上有哪些受人关注的同类书,作为初步的市场调查;而如果根本没有,这本书很可能在选题阶段就胎死腹中。故此,我们经常会看到许多类型或题材相近的书大行其道,或者同一本书的许多不同版本或译本。
  
  或许我个人阅读经历的原因,自从事出版的第一天始,就根深蒂固地认为每本书都是独特的,就像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之所以需要使之出版发行,是因为有其独特的价值。更直接地说,是因为市面上没有。
  
  几年前,当陶立夏跟我说她很喜欢一本英文书,一直伴随她在旅途中,不知是否可以翻译过来出版,我请她简单介绍一下这本书,我也到网上查了英文资料,发现这本书非常特别:这是一部自传,讲的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一个英国女飞行员在东非的事情,虽然作者本人是个传奇人物,但她在书中没有对此多加描述,大部分篇幅都是讲她在肯尼亚的日常生活以及与当地人的相处。在我有限的阅读里,没有此类书的记忆,如果说能唤起一些相似印象,可能是小说《走出非洲》及同名电影,或者英国传教士利文斯通及后来者的非洲探险故事,但这是一部自传体散文作品,以多年非洲贴地生活写就的自身经历和体验。我很快决定要出版这本书,并着手去打探这本书的版权。这就是后来出版的《夜航西飞》。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今年出版的《单身社会》。当时决定做这本书,就是因为市面上没有一本关于单身现象和独居现象研究的书。所有成人都在谈身边的所谓“大龄剩女”现象,所有媒体都在关注此类话题,也有一些书关涉这一现象,但都是哗众取宠的娱乐消费或不知所云的情感问答,能够称得上严肃研究的相关社科书一本都没有。就我个人的生活阅历而言,我完全不认为单身是个负面的社会问题,相对于二十年前的中国社会,这只是一种社会结构的变化。那么这种变化究竟因何而起,以及会给其他社会层面带来哪些变化,会怎样影响我们每个人以及如何积极应对?这些疑问,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想有所了解,而纽约大学社会学教授克里南伯格这本基于广泛调查的研究著作给出了开放的解答,引起我更深入的思考。
  


  然而,《瓦尔登湖》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据网友不完全统计,从1978年到2012年,中国大陆一共出版了34个不同译者的译本,差不多平均每年出版一个不同译本。如果从2003年算起,到2012年,十年时间里出版了30个译本,这绝对是中国乃至世界出版史上的创纪录,堪称“世界出版奇迹”。
  
  在我决定做《瓦尔登湖》(全注疏本)的2010年,就这一年里,就出版了六个新译本,分别是:贵州人民版孔繁云译本,辽宁教育版叶子译本,重庆版王金玲译本,译林版梁栋译本,中国三峡版田伟华译本,大众文艺版刘永升译本。加上之前已经出版的25个译本,理论上说市面上共存在31个译本——当然,这些译本中能流传下来的只是少数,很多新译本都成为当年首印一次就没了后续踪影的“过客本”。
  
  这种出版现象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和浪费。对读者而言,特别是非专业读者和年少的读者,他们如何从这么多译本去作出自己的选择,而对出版社来说,多少财力、人力都付诸东流,再者,对译者来说,本来可以将时间和精力用来翻译其他未有译本的著作。
  
  而从翻译上说,我们知道《小王子》也有很多译本,但它篇幅微小,语言简单,对译者的要求并不高,所以虽然之前已经有多个很好的译本,新译本依然一个个冒出来。有法语译者朋友曾跟我说,她太喜欢这本小书,就想拥有自己的一个译本,所以她就翻译了《小王子》。这种心情,作为同样喜欢《小王子》的我来说,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否自己去翻译一个译本,则另当别论:我确实收到过一个要做《小王子》立体书的编辑邀请,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将前面那位译者朋友介绍给他。
  
  翻译《瓦尔登湖》却是一件大工程。如果没有充足的知识储备,没有随时备查的参考书,要理解亨利•戴维•梭罗这部巨著中俯拾皆是的各种引经据典绝无可能,更不用说翻译。哪怕对于英语作为母语的读者来说,要完全读懂它也是具有极大难度。
  
  所以,当那时一位做图书发行的同事跟我说,你做一本《瓦尔登湖》吧,一个好的译本,我绝对把它发行得很好,我只有朝他笑笑,并没有答应他。这位同事在做图书发行之前,在一家知名的民营书店工作过,他对书的市场判断,不是来自直觉或者同类书比较,而是直接来自书店也就是所谓终端的经验,我应该可以信任他。但他不知道翻译的艰辛,特别像《瓦尔登湖》这样一本书,他不知道译者需要具备怎样的素质,需要投入多少智力和精力,不知道一个好的译本,从开始筹划到翻译完成,再到正式出版发行,中间要历时多少月多少年。而没过多久,这位同事因为个人原因离开了我们公司——上海九久读书人,去了别的城市另谋职业。
  
  我在大学读书时读过《瓦尔登湖》的中译本,甚至接触过英文片段,但说实话,十多年过去之后,除了大概知道这本书讲梭罗自己在瓦尔登湖边两年多的独自生活和所思所想,其他的印象,留下得很少。而除了海子写过一首叫《梭罗这人有脑子》的诗,我也不了解有哪位中文学者对梭罗的思想也好,对《瓦尔登湖》这个文本也好,有过专门的研究和介绍。也就是说,如果要做一个好的译本,我根本不知道哪位译者最合适来翻译这本书。
  
  上面所说的这位同事虽然离开了,但我并没有忘记他跟我的提议,倒是开始去思考:这本书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译本?
  
  或许,这跟海子写过的这首诗有关。海子于1989年去世,此前只有两个译本:今日世界版吴明实译本(1978),上海译文版徐迟译本(1982)。1997年,《海子诗全集》出版,这首诗自然收录其中。在这15年间,没有出版过一个新译本。1999年,远方版张玲译本出版;之后,要到2003年,一年中涌现了三个新译本。也就是说,从《海子诗全集》出版的1997年算起,之后的六年时间里,一共出现了四个新译本;再之后,除了2006年这一年之外,每年都出版至少两个新译本。
  好吧,我们来插播一下海子的这首诗(它如今在网上到处都是):
  
  梭罗这人有脑子
  
  
   1.
  
  梭罗这人有脑子
  像鱼有水、鸟有翅
  云彩有天空
  
   2.
  
  好在这人不是女性
  否则会有一对
  洁白的冬熊
  摇摇晃晃上路
  靠近他乳房
  凑上嘴唇
  
   3.
  
  梭罗这人有脑子
  梭罗手头没有别的
  抓住了一根棒木
  那木棍揍了我
  狠狠揍了我像春天揍了我
  
   4.
  
  梭罗这人有脑子
  看见湖泊就高兴
  
   5.
  
  梭罗这人有脑子
  用鸟巢做邮筒
  两封信同时飞到
  还生下许多小信
  羽毛翩跹
  
   6.
  
  梭罗这人有脑子
  不言不语让东窗天亮西窗天黑
  其实他哪有窗子
  
  梭罗这人有脑子
  不言不语做男人又做女人
  其实生下的儿子还是他自己
  
   7.
  
  灯火的屋中
  梭罗的盔
  ——卷荷马
  
  梭罗这人有脑子
  以雪代马
  渡我过水
  
   8.
  
  梭罗这人有脑子
  月亮照着他的鼻子
  
   9.
  
  那个抒情的鼻子
  靠近他的脑子
  靠近他深如树林的眼睛
  靠近他饮水的唇
  (愿饮得更深)
  
  构成脑袋
  或者叫头
  
   10.
  
  白天和黑夜
  像一白一黑
  两只寂静的猫
  睡在你肩头
  
  你倒在林间路途上
  
  让床在木屋中生病
  梭罗这人有脑子
  让野花结成果子
  
   11.
  
  梭罗这人有脑子
  像鱼有水、鸟有翅
  云彩有天空
  
  梭罗这人就是
  我的云彩,四方邻国
  的云彩,安静
  在豆田之西
  我的草帽上
  
   12.
  
  太阳,我种的
  豆子,凑上嘴唇
  我放水过河
  
  梭罗这人有脑子
  
  梭罗的盔
  ——一卷荷马
  
  这里就不展开分析这首诗与《瓦尔登湖》之间的文本或非文本关系了。
  
  如果这首诗确实对更多读者去阅读《瓦尔登湖》产生了正向作用,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就像王小波在《我的师承》一文里说到他深受査良铮、王道乾等翻译家诗一般译笔的影响,使得许多“门下走狗”去阅读外国文学译著。然而,几十家出版社轮番、持续推出新译本,这种杂乱的翻译出版现象,却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这又说明了一点:是不是从这本书的第一个译本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一个完全让人信服、使人称道的译本,所以许多出版社从经济利益考虑,认为可以占据一席之地?而有些译者也从阅读前人的译本中发现讹误或缺憾,认为自己有改进的余地,于是跃跃欲试?抑或更有甚者,抵挡不住出版社提出的高额翻译费,甚至主动请缨并与出版社议价,或者,还有所谓“中翻中”的版本掺杂其间?出现这么多译本,可能各种情况都有吧。
  
  我不是版本爱好者,没有一一去研读和探究这些版本,虽然,也从网上论坛里看到很多专业读者贴出原文以及不同译本间的比较,他们似乎都不满意。所以我想,如果我要做一本《瓦尔登湖》的译本,一定是能够被所有中文读者真正读懂的独一无二的版本,无论是普通读者,还是文学研究者,或者梭罗思想及超验主义哲学研究者。
  
  有一次很偶然,我翻找以前自己做过的书,翻到一本刚入出版这行时在一家出版公司编辑过的一本尼采著作注疏本,还有一本柏拉图著作的注疏本,于是就想,如果有一本《瓦尔登湖》的权威注疏本,不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么,虽然这对译者的要求依然非常高,但由注疏引路,至少在理解原文上不会出现偏差。
  
  随后,就去亚马逊美国站搜索注疏本,很快找到了耶鲁大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Walden: A Fully Annotated Edition,这个“全注疏本”是为了纪念《瓦尔登湖》首次出版150周年,注疏者克莱默(Jeffrey S. Cramer)是瓦尔登森林中的梭罗研究所所长,管理着梭罗研究所的档案资料和珍稀藏品、梭罗学社和爱默生学社,他编辑出版过多本关于梭罗和爱默生的书,多次获得美国国家级图书奖。我又去查了克莱默的维基页面,他被评论家描述为“活在梭罗中,呼吸着梭罗”,是“当代最了解这位瓦尔登湖吟游诗人的人”,这个注疏本更被称为“一部关于《瓦尔登湖》的百科全书”:好,就是它了!
  
注疏者克莱默在美国梭罗研究所:左手英文原版,右手中文译本。
注疏者克莱默在美国梭罗研究所:左手英文原版,右手中文译本。


  然而,从联系好版权并收到样书开始,就又回到最初的担心:谁来翻译这本注疏本?这个版本的注疏非常之全,极其之细,自然对译者翻译时帮助巨大,但注疏本身又引用各种语言文化的经典语句,而就篇幅来说,注疏的体量与正文相当,相当于翻译两本《瓦尔登湖》。
  
  经过几个月的暗中查访,中间发生几多波折之后,依然没有着落。有一次,跟我的同事彭伦说起寻找这本书的译者之难,他说为他翻译小说的译者杜先菊(菊子)就住在波士顿附近,离瓦尔登湖很近,北大硕士毕业,后来到牛津大学和波士顿留学,是研究犹太历史文化的博士,知识全面,文笔又好,可以问问她是否有兴趣翻译这本书。
  
  很快联系上菊子,她表示有兴趣但得先看了样书才能答应我。之后便是她长达三年的翻译和反复修订,由于住得离瓦尔登森林较近,期间与注疏者克莱默时有往来,切磋交流,请教翻译难点。至于她当时为什么会在自己并不清闲的工作之余接下这个重活,她曾在豆瓣上写道:“我当然有我自己翻译的理由。”那是另一个关于译者和翻译的故事,就请菊子另外告诉我们吧。


瓦尔登湖(全注疏本)
亨利•戴维•梭罗【著】
杰弗里•S.克莱默【注】
杜先菊【译】
上海九久读书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年8月出版
书链接: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6426917/
《瓦尔登湖》是美国作家、诗人和哲学家亨利•戴维•梭罗的传世名著,记述了梭罗本人在瓦尔登湖畔两年又两月的隐逸生活。2004年,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梭罗研究学者杰弗里•S.克莱默的全注疏本,以纪念《瓦尔登湖》出版150周年。克莱默以梭罗本人批注过的初版原书为蓝本,参照梭罗生 前日记、书信、阅读书籍等所有已发现资料,对书中典故出处进行了详尽细致的考证和注疏,成就了这部关于《瓦尔登湖》的百科全书。

  (首发做书微信号:ipublishing,转载请先联系作者本人。)
何家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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