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钟病

黄大狼 2015-08-30 21:18:25

鲁宾逊是第一个被记录在案的伟大越狱者,他成功逃离了一所已生活二十八年的孤岛。

鲁宾逊的经验告诉此后所有试图越狱的人,不要忘记时间,更不要相信监狱墙上的钟,做出自己的时间坐标,用竖线和圆圈记录和计划在四面围墙里的每一天。要知道,所有那些掉入时间裂缝里的囚犯,他们的生命也将停滞和腐烂在这座监牢。

杨夕合上了这本《时间监视》,最近中饭时她都会拿出这本书来读一读,现在终于读完了。

杨夕是个小白领,像一个刚步入社会的人该有的那样,她每天的每个小时都对应着固定的事情,这其中的一些事只是上司琐碎而龟毛的规矩,但杨夕没有多余的抱怨,她一路走来,一直是个好女孩,就像一座规规矩矩的钟。杨夕的上司也跟普通上司没有什么分别,画着大饼,承诺着年底升职加薪。不过对此杨夕没有怀疑,她涉世未深,有项目并且拼尽全力。

十一前,上司告诉杨夕,自己要去国外旅游二十几天,让她持续跟进项目。杨夕担心上司不在,部门里的两个人会趁机捣乱。不能让所有的付出在这个节骨眼上付之东流。转辗反侧了一夜之后,她鼓励自己不要手软。但她似乎多虑了,这两人出奇的平静,没有任何举动。杨夕嗅出了一股不对劲。果然,十一之后没几天,公司就传出小道消息,她上司旅游完了也不会再回公司,她一直跟着的项目也不受上层待见,要泡汤了。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在这样一个山雨欲来的时刻,考勤显然不再是什么重要的考核标准。杨夕干脆早退,疲惫的爬回了位于六楼的合租房。她发现卧室墙上的钟慢了几个钟头,上一次换电池是什么时候,她记不起来了。杨夕思考着她生活策略里的漏洞,她最不甘心的,当属上司什么口风都没有透露给自己。原来,在他的眼里,她和部门里的那两个懒散的家伙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她更傻一些罢了。

凌晨两点,杨夕依然睁着双眼,满腹委屈,痛恨着自己的无能。墙上的钟体贴的只显示了十点,仿佛它也同意,杨夕有权不管时间,好好发泄一通。第二天,杨夕睁开眼,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过没有。那钟赶紧又劝她,时间还早,再躺一会吧。杨夕觉得钟说得对极了,她编了一条自己生理期不适的消息,发送出去,又点了一堆外卖,将自己浸染在食物的温暖里。

因为上司的离开,短期内她去不去公司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杨夕觉得还是要去的。只是,电梯和办公室都成了她无法忍受的空间,她总是在想自己的呼吸和发型,想那两个人正笑眯眯的盯着自己。她怀念家里的床,怀念家里的钟,它们都不要求她打起精神。必须回到家里才是安全的。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的原因,连续好几天,她总也想不起买电池的事情。钟就那样慢着,就像她并不需要时间一样。

时间,或许只是一种主观感受。它只能由相对应的事情来感知,比如睡觉,比如吃饭,比如上班。这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划定了一天的骨架。而你向这世界伸出的触角,你的欲望和梦想,都会努力顺着惯性的蔓藤攀上这骨架,织绣出固若金汤的空中巴比伦。

但这居处其实并不牢靠,当骨架被无常世事冲刷蚀空,墙皮也化作一个个灰白的气泡飘散,你才会恍然发现,房子之外是寂静的黑暗,你一直只活在有限的空间;而你使出的所有力道,你原指望能登上云端的豆茎,都突然松弛挥舞,挣脱弹回,缠满你的全身。

和所有遭遇现实打击的人一样,杨夕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时间时快时慢。她被剥离在时间之外,迷失在时间的黑洞,却无法洞悉,这变故的缘由究竟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情,杨夕也不知道。她已经成了那面钟的新猎物,那面声称会重新帮她找回时间的钟。

就在杨夕昏昏沉沉,如同中了木马病毒的电脑时,那钟靠着机械伪装出的客观外表,成了她的主治医生。它总是安慰她,在她该起床时它说还早,在她该睡觉时它说还早。杨夕就像痴迷上这样拖延的感觉,提不起精神,她甚至连看看镜中自己的兴趣也燃不起半点。

有一些早晨,杨夕躺在合租房的床上,听着别的房间传来起床和出门的声响。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她已经醒了,她就这么静静听着外面的声响,如同隐身一般窥探着他们的生活。她窃喜的看向钟,想让它呼应自己的彻底清醒。但这时候,那面钟却会故意在指针间放映清晨七点的光景,漫不经心刺中杨夕的心,指出她只敢在别人奔赴战场时缩在被窝。它的背叛转瞬即逝,难辨真假,却令人信心全无。

这钟有着巫婆的基因,它可以读懂杨夕的惰性和潜意识。通过适时揭露出的某些真相,它将愧疚和自责栽赃进杨夕的脑海。这面钟成功扰乱了病人的心智,让杨夕以为自己一直这样堕落。

杨夕害怕同事说自己总是缺席,又听他们说自己一下午都在办公室桌前整理文案,杨夕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的公司,上一秒钟她似乎还在床上看着钟。她害怕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和钟一样不可信。她恍惚的站在电梯,站在办公室,站在街道,心中却渴慕着回到钟给她营造的幻境里。她以为自己已经躺在床上,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在那晃晃荡荡的公交车里。

杨夕知道,她病了,她患上了慢钟病。

一切都是那钟的诡计,从它第一次殷勤的谄媚起,她就该识破的。

那面钟,它真实的身份只是一只觅食的秃鹫。它就蹲在她脚尖,等待她虚弱和耗干。

她必须回到现实,必须回到自己的时间系里。杨夕知道这钟会勾连别的钟来密谋伤害自己。她想到了《时间监视》里的鲁宾逊,想到用竖线和圆圈记录和计划在四面围墙里的每一天。她回到家中,不管钟的指针如何拽住自己的惰性,第一次,她狠狠在心里刻下一笔,这道新的伤痕意味着一天已经过去。她一再的坚持,在心上刻下每天的印记,告诉自己今天已经过去,不会在这钟的谎言里停滞或者倒退。这疼痛让杨夕渐渐清醒过来,钟的咒语对她渐渐失效。

她买了新电池给钟换上,让它回到了正常的钟摆。她已经接受老板已经不会回来,她反思了自己曾花了多少时间去相信别人可以替她掌握人生。杨夕辞去了这份工作,寻找新的机会。她重新忙碌起来,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杨夕发现自己不怎么看钟,却清楚每天会发生什么,比如睡觉,比如吃饭,比如学习和寻找工作,她和这每一天重新关联起来,她再次搭建了充实的骨架,在时间的黑洞里。

杨夕在阳台上种了一排花,每天早晚给它们浇水并在旁边吃点东西。她看着这些花,觉得它们就是自己的图腾。它们从来不问时间,但是每一天和每一份汁液都是为了绽放和结籽。杨夕觉得自己应该忘记那面钟,而更多的和这些花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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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大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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