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喜欢唐诺

邓安庆 2015-08-22 09:27:47
       有些作家,看他的书就好,见不见这个人倒是无所谓的。比如说库切,我把他所有翻译过来的小说都看过一遍,但当他来到北京时,我没有去见的欲望。我对外国作家大多是如此态度:我爱你的作品,但我不需要像追星一样去看你一眼,我就在书中保持对你的敬爱就可以了。还有一层原因是:语言的隔阂。我看的都是他们翻译过来的作品,我是通过汉字来与他们建立间接的联系,而与他们的本源却是隔膜的。但唐诺不一样,我是真的想见见他,对于他,我承认完全就是追星的心态。

       活动我就坐在前面,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还有他的孩子谢海盟,这次他们为的是《刺客聂隐娘》的宣传。我那时候就一直看他,他个子不高,脑门光亮,头发长及肩头,还是花白的。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但毫无陌生之感,就像是我已经见惯似的。他坐在角落的休息区,跟人说话,喝着咖啡,嘴角抿起,眼睛看着对方,这些都感觉该当如此。而我心跳也不由地加快,我的书袋子里装着他的书:《尽头》《重读》《八百万零一种死法》,我不断拿出来摩挲一番。在他的书还没有引进大陆之时,我就已经在看他的文章,在网上四处找,打印下来,看了不知道几遍,后来他的《阅读的故事》《读者时代》《文字的故事》都一一引进大陆,我自然是第一时间跑去找来看。现在他就坐在我对面,我完全能想象出来待会儿说话的样子来。在视频里,我早就见识过了。

       最开始,我接触到朱天文,喜欢得不怎如何是好,进而知道这个传奇的文学之家,又喜欢上了朱天心,唐诺当然是知道的,但至于他的作品,几乎没有看过,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偶尔看他的文字,觉得夹缠不清,一个事情绕来绕去,扯东扯西,看了叫人云里雾里的。可这些年慢慢下来,我对他的喜爱,逐渐超过朱天文、朱天心。活动结束时,碰到南方周末的记者朋友问:“你们究竟喜欢唐诺什么呢?”我,还有另外喜欢唐诺的朋友,都有点儿愣住了,是啊,我们究竟喜欢他什么呢?无法一言道尽,那种涌上来的各种复杂感觉,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有些书啊,就是这样,喜欢得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要你说好在哪里你说不出来,你可以反复地看反复地读,每每沉浸其中不愿出来。那种好的感觉你都舍不得那解剖的刀去碰它,很担心一旦尝试用语言去表达,就会“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你就愿意它成为你内心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秘密之地。那时候唐诺就在我身后给读者签名,而我们就在他身边不知道如何说。

       是啊,我究竟喜欢他什么呢?到提问的环节,我第一个举手,我其实不是想问问题,只是想跟他念一段话,他曾经在《推理小说导读》中说的,“小说书写者这样一个经济收入愈来愈可疑、社会光环也愈来愈可疑的「行业」,终究有个本质性的、社会现况再怎么不利却任谁也拿不走的美好内核,那就是,小说书写者的生命中很少有所谓浪费这件事,不管他之前从事的是看起来如何不相干的工作,不管他做过多少件似徒劳无功的事,甚或失败的事、不光采的事、错误的事、缺德败德的事,乃至于终日发呆游荡失了魂般的无所事事。小说书写一事宛如一方巨大奇特的海绵体,吸收力特强,甚至我们该用「大地」这个烂熟的概念来形容它,它什么都吸纳得进来,以各种高明不高明的方式分解消化成自身独特的养分,这个行业以几近是无垠的柔软宽容善待它的子民,是在别处罕见到让人已不敢想象的幸福。”

       在念的时候,我手和声音都在发抖,他在听的时候做出感谢的握手动作,我在念完后说:“您的这段话,我一直贴在我的个人主页上。它给了我巨大的安慰。每当我在写作时,碰到一些困难,或者生活中遇到好些事情,我就会想起这段话,它让我的心能沉静下来,感觉我的生命无论经历什么,都是值得的,因为文学的缘故。”我很不好意思在现场占用其他读者的时间,但我还是忍不住说这段话。唐诺自身是编辑出身,在书的世界已经浸淫几十年,他的身边又是这些太厉害的小说家,他太懂得小说书写者这一类人了。在他长得不得了的文章中,如果你是写小说的,你会感觉到你在写作中的各种感受和困惑,都能在其中得到解答、呼应和抚慰,甚至能更深入进去,让你跟着他一起思索书写的各种可能性。他是你的朋友,懂你;也是长者,能带你往更深远地看,进而抚慰了你,启发了你。

       他的语言,是绵长的,不喜欢的人会觉得夹缠啰嗦,但一旦读进去后,却让你觉得:嗯,他的语言该当如此。语言是思维的体现形式,唐诺常常从一本书、一个现象或者一个作家的某件事情说起,找到一个点后,开始深入下去思索。但他又不是学者式的书写,他不用学术术语来构建一个严密的体系,也不是纯粹的感受性抒发,他的思索方式,带有小说书写现场的第一手经验,各种曲折沟坎,各种局限束缚,他都放在心中,不断地去一探究竟。因而一个小说书写者,在跟随他的思路前行时,常常会被打动:他看到了我们书写的现场种种,然后他会告诉我们,在这个小说世界中,还有太多的大师,太多的先行者,都碰到过。它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有没有可能是那样的?它还有没有多种的可能性?他不断地反问,又不断地解答,反反复复的,并没有最终的答案,因为书写是没有尽头的,当然他的思索也就没有尽头。他的夹缠,只是表象,他的思路始终是清晰的,但因为书写的世界太大太大,他进入到的是一个无法探索尽的地方,他有各种疑惑、各种停顿,都通过这种书写的形式显现出来。

      看他的书,我常常不忍心看完。《尽头》六百多页,拿在手中厚厚的一本,每天晚上我只舍得看一篇,那段阅读的时光是沉浸在阅读的幸福之中。他就像坐在你的对面,跟你娓娓道来,他说话的声音,对,就像他我在现场听他的讲话一样,慢慢地,又带着激情,让你跟他一起进入。活动结束,碰到另外一个喜欢唐诺的朋友,我们在一起聊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我们走在路上,我说:“读他的书,会让你心生谦卑之感。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的作家,好的作品,我们越看越会觉得,自己是小小的,不值一提的;同时,又是幸福的,那么多好的文字在等着我们。在真正好的文字前面,我们会有感激的心情生起。”活动结束时,我不知道唐诺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这个无所谓了,我们还会在文字的世界中见面聊天。我只希望他健健康康的,长长久久地写。而我有他的文字读,就知足了。


邓安庆
作者邓安庆
247日记 54相册

全部回应 20 条

查看更多回应(20) 添加回应

邓安庆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