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和侯孝贤导演一起打过的架(一)

嘟嘟熊之父 2015-07-28 08:28:59
来自话题 影迷养成之路

《聂隐娘》十年磨一剑,终将出鞘,不熟悉的人乐见利刃,所谓武侠片的革新,唐盛世的还原,此等云云,足以满足人们的想象;而熟悉的人,自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怕是早做好了剑已入鞘的准备。 侯导说:当你在创作时,观众是不在的。换个角度看,当你在观看时,作者亦是不在的。候导拍了三十多年,乡土、都市、黑帮、家庭,各类题材不一而足,可又总让人觉得好像在拍同一部片。变化的是时间与空间的挪移,而不变的则是刻意保持的距离感,镜头是远离的,但场景却在持续流动。这像极了我们日常的生活,介入是偶然,旁观则是常态。 我们好奇聂隐娘中的武打场景,似以为这是侯导未曾涉足的领域。而对于温习过侯导作品的观众来说,不难发现,打斗的基因早已烙印在他三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之中。毕竟,甫一开始,侯导的帮派经历便以一种鲜明的姿态左右着其作品的形态。对于观众来说,每每看到打戏上演,便好似服下醒神灵药,如梦初醒的情绪瞬时被点燃,但往往随着打戏结束(此类结束通常是突如其来的,语焉不详的,莫衷一是的),情绪又被瞬间冷却。这一热,一冷,恰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圆环,喻示着一种庸碌的日久经常。 所以,不如在《聂隐娘》上映之前,回顾一下侯导以往作品中拍过的打戏,或能管中窥豹,为观赏《聂隐娘》热热身。 《风柜来的人》 《风柜》一片是侯导严格意义上的开山之作,其奠定了导演前十年的创作脉络,即八十年代的本我,对回忆的追溯、乡愁的还原以及自我潜意识的挖掘。所谓乡愁,大抵是一种人偏离了原始状态的感觉,偏离得越远,这感觉越强烈。《风柜》中的五段打戏便是这么一回事,它们呈现出一种人物被逐渐驯服的无力感,杀气逐渐被怯懦取代,隐没在茫茫城市的人潮之中,最终消失殆尽。

第一场打戏是无缘由的狂暴,生猛的甚至充满了娱乐意味。张世扮演的阿荣因赌博和小孩发生冲突,小孩穷追不舍,阿荣的权威遭受侵犯,面子挂不住,羞耻感涌上心头。 这个景别很有趣,观众在镜头的一边,处在既可以目睹一切又不会近到被察觉的位置,而镜头的另一边,大概相同的距离,也站着一群人,或许窸窸窣窣,或许视而不见。于是,阿荣扇下去的巴掌也显得犹疑不决,速度是干脆的,但力度却带着羞赧。很快,麻烦找上门来。

镜头依然固定在原先的位置,而冲突离我们更远。钮承泽扮演的阿清如猎豹般扑上来,与挑衅阿荣的人展开缠斗。这是成人与成人之间的对抗,迅雷不及掩耳,容不得半点犹豫。他们推推搡搡,从固定的景别中退出,回来,再退出,呈现出十足的无序感。后方持续有路人走过,斜视两眼,便自顾自走去,像是目睹习以为常的戏码,并未驻足半步。

阿清从镜头的最远处朝我们跑来,停下、转身,看着同伴与挑衅者用棍子交战,顺手拿起一块儿砖,朝着目标头部砸去,目标倒地,阿清慌乱逃跑。整个过程条件反射般一气呵成,带着动物一般的本能使然。此役,以多敌一,以胜利告终,且寥寥数笔,勾勒出阿清的人物特质,义字当头,盲从不顾,当为兄弟两肋插刀。

第二场打戏紧随其后,开始的令人猝不及防。简短的铺垫,前一晚,身为老师的阿清哥哥被打。次日,在与同伴阿育坐在房前闲聊的过程中,阿清了解到是因为哥哥在学校里处罚学生王大明,被王大明的哥哥及其同伙暴揍。

紧接着,尚未等观众将信息消化完全,两辆黑车驶入,镜头瞬间被拉开,露出房屋的全貌,呈现出更为开阔的景别。一群人朝着阿清阿育跑去,阿育愣住,被团团围攻,而阿清怕是行走江湖的老油条,三秒之内,飞檐走壁,下意识朝着高处逃走。这一幕,当真是后期侯导所惯用的,绝无先兆的当头一击。平静被撕开,但因着镜头的远,仍然呈现出事不关己的冷峻感。

下一秒,阿清从房檐上跳下,惊慌的跑向我们,接着镜头一个横摇,我们目睹阿清朝远处跑去。再之后,靠在墙上气喘吁吁的阿清,终得逃脱。

阿清找到郭仔,提着棍子折返回来,然而所有人都已消失了踪影。此役,以一敌多,兵荒马乱的逃窜,开始的突然,亦结束的猝不及防。

随后,借阿清与同伴的闲聊,我们得知阿育被打断两根肋骨。如何打的,打成什么样儿,均略去不表。为避风头,阿清与同伴决定去往郭仔阿舅在内垵的屋子,此为风雨前的宁静,美好得似一切都尚未发生。而此刻,在远处开阔的湖景前,偏居一隅的房子是孤零零的,呆坐房前的人,更是渺小的似已隐没在夕阳的余晖中。

第三场打戏,发生在短暂的平静之后,海滩边的追逐、热舞、搭讪、钓虾,一切都宛如世外桃源。内垵的生活像是未建立起秩序前的一片混沌,任由这些少年随意书写。然后,突如其来的,他们见到王大明的哥哥,影片忽略了他们伺机报复的过程,让人产生一种偶然相遇的错觉。依然是芜杂而狭窄的构图,依然是无序而野蛮的厮打。还没等你看清是谁在打谁,他们就连踢带踹地从镜头中溜走了。此役,以多敌一,看似轻松得胜,却为影片的转折埋下伏笔。

至少在他们嬉笑着吃肉喝酒的时候,绝无可能意识到,这一场战斗,他们不是胜者。而下一秒,当郭仔的爸爸冲进来掌掴郭仔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我们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他们脸上慌张的表情,可在郭仔爸爸挥下去的巴掌面前又显得无足轻重了。没有人想到,此役,胜利的竟是父辈权威,那股不由分说的力量,令之前他们野蛮混乱的战争都显得可笑起来。至此,他们终于脱离野性,走入这个以秩序为衡的世界。

在警察局签字画押后,阿清、阿荣与郭仔被家人保释,再之后,他们亦如无数茫然无措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入高雄。

找到落脚的住处后,阿清承担着类似于守门人的角色,在这里,他喜欢上了住在另一间房的小杏。她时时惦念男友,又与男友常常争吵。这是第四场打戏发生的场景,看似平常,却有精妙的构思。画面被分割成两部分,左边是透过窗户看向的远处,模糊、狭小、隐含着窥视感;右边是狭长的走道,有纵深,亦有由窄向宽的透视感。 阿荣带着一票陌生人从通道的最远处鱼贯走来,阿清起身,带着初入城市的谦卑感与他们一一寒暄。你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有人把头探出窗户,看向远处的阿杏,发出轻佻的评论。

镜头转向特写,是怒火难抑的阿清。他冲上去,和甲乙丙丁打起来,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骂声。一切好似从前熟悉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阿荣夹在中间奋力劝架,虽然是以一敌多,却很快平息了战火,留下呆立在原地的阿清。这大概便是城市人的生活法则,而曾经的血气方刚,却在阿清颓丧的背影下,化成了一股怎么也挥不去的窝囊。

最后一场打戏发生在影片的尾声段落,一镜到底,临场感十足。镜头是俯瞰式的,几乎固定的景别,仅随着人物的移动进行微调。此前,阿清与阿荣在船上发生争执,阿荣嘻嘻哈哈,阿清却一脸严肃。他们走下船,再次发生口角,阿清火气一来,把阿荣推进海里。被扶上岸后,他们厮打起来,周围是驻足看热闹的群众,还有被夹在中间的,无力劝架的郭仔。而再远处,高高在上的,是目睹一切默默发生的我们。 这场打戏,发生的突然,又好似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终于上演了一对一的打戏,却是发生在阿清与阿荣之间。与前几场热闹的混战相比,这一场未免显得孤单,而更让人唏嘘的是,多少次同仇敌忾,却终究抵不过庸常生活带来的罅隙。

这场戏似乎耗光了他们所有的力量,再之后,生活就像圆滚滚的车轮,驶过无痕,而棱角却被渐渐磨平。回看《风柜》中的五场打戏,以多敌一,即胜;以一敌多,即败。其实风柜教会他们的,不过是最为简单的丛林法则,而真正以一对一的两败俱伤,却是事过境迁后方能懂得的求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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