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穷尽——我的翻译生涯

鄧嘉宛 2015-07-26 19:50:06
缘起

随着《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和《精灵宝钻》(The Silmarillion)的出版,我不时在微博上碰到年轻人问,邓老师,你的英文是怎么学的?或邓老师,要怎么做才能像你英文这么好,能翻译《魔戒》?或,翻译《魔戒》这样的书要具备什么条件?或,我将来想做翻译工作,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等等。

讲述翻译理论和实践的文章,网络上很多,且常是名家之作。豆瓣上用关键词搜索,可谓琳琅满目。我不是科班出身,在学校不曾上过翻译课,会走上翻译的路是机缘,故此我只说说自己多年来专职文字翻译工作的经验和心得。

我大学本科读的英语,毕业后却当了华语老师,教外国人说中文。学生中有个外企市场研究公司的经理,几次邀我到她公司工作,后来我就去了。90年代初,许多西方商品想要进入中国市场,都会先拿台湾试水,初步了解一下中国人的消费喜好,再制订营销策略。我在公司里做研究员,必须不断把国外来的资料翻译成中文,交给市场调查人员去做调查,等资料收集回来后,我再分析写成英文报告交给客户。

这份工作是笔译、口译、同声翻译都来。但是英语只是工作所需技能,真正的专业是市场研究分析,以及预测。这份工作惠我良多,美国老板的做人宽容做事切实,对我日后待人处事影响极大。我做了三年,学习了商品规划、消费者心理、市场走向分析,以及制订营销策略。当然,每天听英语说英语写英语,三年下来我的英语也大有进步。

之所以离开这份有趣、充满挑战性又高收入的工作,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了。每天工作十二到十五小时,隔三差五飞到世界各地出差,长期耗神耗力,我的健康亮起红灯,逼我不得不辞职休养。没有健康,你就什么都没有。

 
换跑道

我从小喜欢听故事,看故事,特别是侦探、推理、冒险之类的小说。休息在家,总不能坐吃山空。可我除了翻译,没别的本事。于是,我去书店里找我喜欢的类型小说,看是哪家出版社出的,抄下出版社地址并编辑姓名,然后给编辑写信毛遂自荐。

起初,我没打算把文学翻译当正职。实际完成第一本书后,我便知道专职文学翻译会饿死,付出与报酬太不成比例。那是1995年,稿费是每千字500台币(约今100人民币)。二十年过去,我知道今天台湾出版界给新人的稿费仍是千字500~600台币。而这二十年来的物价变化,不问也罢。由于大陆的翻译稿费更低,我对那些喜欢或考虑以翻译为业的年轻人,至今依旧建议他们把文学翻译当副业。毕竟,就算饿不死,长期码字造成的腰椎病颈椎病,医药费也很可观。

真心要以翻译为业,想要可长可久,必须有耐得住寂寞、安静、不厌其烦的个性(或本事)。如果翻译文学类或奇幻、科幻类小说,译者还需要心思善感并且想象力丰富。

面对喜欢的书,纯当读者和做为译者,差别很大。身为读者,看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哎呀算了跳过去,但是身为译者,你必须上穷碧落下黄泉,竭尽所能搞明白、译出来。

翻译跟其他工作一样,要做得好,必须有爱。但是,单单有爱不足成事。为了生活,我当然接过自己没什么爱的书,这时候,能让我完成工作的是——毅力、纪律、耐心。事实上,就算面对我深爱的《魔戒》,上千页的原著(中文成书有100万字)要在时限内完成,支持我做到的,除了有同行的伙伴,关键依旧是毅力、纪律、耐心。

 
译者当具备的品质

前几日在微信上读了刘思达先生写的〈我活着走出了方庭—芝大留学往事〉,里面他写到他的博导阿伯特(Andrew Abbott)教授说:“做学问需要五样东西:马力(horsepower)、想象力(imagination)、做事情的意志(willto do things)、纪律(discipline)、忍耐力(perseverance)。五样东西都很重要,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做事情的意志,很多“马力”十足却缺乏意志的人,都是做出一点小成果之后就默默无闻甚至最终改行了。”

我深以为然。因为做翻译也是一样的。

今年一月,我受邀在“知乎”回答关于翻译的问题。当时的答复如下:

一)译者要有纪律和毅力,给自己定下每天完成的字数,然后完成它。
二)拿到要翻译的书,至少先读两遍,熟悉文本以后才动手翻译。
三)面对疑难,要勤查资料和辞典,找同道咨询,多方求证,不要自以为是,更不要混过去。
四)多读好的中文:古文和现代小说都读,以免译文洋腔洋调。
五)看到别人翻译得好的译本,不妨找原文来对着看看,思考有没有更贴切的译法。

在此我对前三点再多说几句。

第一,专职译者的首要条件是纪律和毅力。当你面对一本动则十几二十万字,或像《魔戒》这种上百万字的套书,你需要的是纪律和毅力。这两者都是日复一日操练来的,不是天生的。

每当拿到一本新书,我首先随意抽两三章阅读,评量难易度和估算完成所需天数,等跟出版公司商定签约后,就按所定目标进行。我如今脑力和体力只能负荷每日3000千字,达到目标就收工,绝不贪多,除非紧急赶稿。

翻译大部头的书像跑马拉松,你需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步调,别订定自己达不到的目标(比如每天八千一万字),既打击自信心又累积挫折感,很不健康。上班受雇可以偶尔打混、怠惰、请假,但SOHO族你晃过一天没产量就是没产量。截稿日期不会消失,只会日日朝你逼近,不会因为你有理由而在某个月的31号之后还多出32号、33号让你赶稿。如果拖稿太久或逼急了草草了事,下次谁敢找你?你又如何能争取到更好的稿费?

第二,译者拿到要翻译的作品,在时间许可范围内,尽量读越多遍越好。如果时间有限,至少读两遍。第一遍纯粹当读者,欣赏享受故事带给你的乐趣。第二遍以译者的角度阅读,拿笔圈出所有看不明白、有疑惑之处,在动手翻译前务必查清楚。同时,在阅读过程中要尽可能去感知、体会、想象作者的描述。

此外,要对作者和作品做点研究,了解作者的生活背景,所写作品的时代,还有作者的语言风格、遣词用字用典的习惯等等。越了解作者和作品,译起来就越能得心应手,出差错的可能性就越低。

第三,抱紧辞典不见得能做好翻译,但是不抱紧辞典想把翻译做好,我就呵呵了。《圣经》说:“掩盖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面对疑难,译者一定要不厌其烦,要耐心又勤快,因为读者在挑错时会比你更勤快。

我相信爱惜羽毛的译者都不愿打混。但是,译者不是神、不是谷歌、不是大英百科。作者神来一笔的绝妙描述,说不定能坑你三天三夜,让你撞墙掀桌。

虽然翻译是个孤独的工作,但译者最好不要孤军奋战。译者首先要明白,翻译过程中碰到自己真的无法解决的困难时,要找编辑帮忙。编辑不是改作文的语文老师。编辑除了要有选书眼光、判断译稿好坏的能力,还有责任协助译者解决难题。如果作者在世,编辑要想方设法跟作者取得联系,看是帮译者转达疑难,或让译者直接请教作者。若是译者需要专家帮忙解决专业问题,编辑也要去找到人。

译者别闭门造车。网络时代,宅在家中也能结交天下志士。译者一定要有气味相投的翻译同好,碰到困难时除了查辞典、问谷歌,还可求助同样做翻译的朋友。怀抱谦卑的心多查多问,总好过白纸黑字出来时被人到处吐槽。翻译没有完美,但译者一定要避免下列这些错误:知识性错误,语文性错误,漏译使文意错误,以及修辞性错误(主要是指词语的轻重拿捏)和不当的省略。(注)

好翻译一定源自对原著的热爱和通透的理解,下笔到位,贴着原著的神韵走,没有过或不及。如此一来,读者阅读时才是面对作者,没有译者的身影横亘其间,让人感觉碍眼。好翻译也是打磨出来的。直觉下笔的佳句固然有,更多是日日夜夜念兹在兹,反复思想,哪天饭吃一半、或夜半梦醒、或洗澡浑身肥皂泡时,突然想到了更贴切的译法,于是赶紧修改,以期更对得起作者和读者。

 
《魔戒》一书的翻译

1997年,英国第四电视台及Waterstone’s连锁书店共同举办的投票中,《魔戒》获选为廿世纪最伟大的书。1999年,亚马逊网络书店(Amazon.com)的读者投票中,《魔戒》不单被选为廿世纪最伟大的书,还是两千年来最伟大的书。作者托尔金(J.R.R. Tolkien)以他独创的语言文字创造了一个瑰丽精深、令全世界数亿读者流连忘返的“中洲”(Middle-earth)。这个庞大又独立自足的神话世界,开启了二十世纪后半叶整个奇幻文学创作的长江大河。

2012年,我受北京世纪文景之邀翻译《魔戒》。在此之前,两岸合计已有五个不同的《魔戒》中文译本,只是每个译本都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托尔金动笔写《魔戒》时45岁,完成时已年过60。这16年光阴,是一个学者、作家一生中最成熟最精华的岁月。面对大师融其一生信仰与哲思的力作,正因我熟识多年,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若非石中歌自告奋勇拔刀相助,负责翻译前言、附录,编纂索引,校订全书,并杜蕴慈答应帮忙翻译书中所有的诗歌,中文版《魔戒》重译的重任,我独自一人是担不起来的。这样的合作史无前例。石、杜二人的中英文造诣皆在我之上,但她们谦和无私地配合我的翻译风格和语感,我也听从她们的建议接受她们的修改,务求全书的行文语气如出一人之手。

翻译过程中,我和石中歌经常在网络上彻夜讨论译文或译名,务求翻译准确。面对许多合译失败的前例,我想,我们之所以能成功,靠的是对这个中洲世界强烈的爱,以及对同盟(fellowship)合作的共识——有共同信念,互相帮助、接济,看别人比自己强,一同朝一个共同目标前进。

 
结语

《圣经》说:“读书多,身体疲倦;著书多,没有穷尽。”文学翻译亦是一条没有穷尽之路。不过,前不久看侯孝贤导演的访问,侯导说,一件事一直做一直做,最后它会回报你的。是这样没错。

还有,专职译者当养成今日事今日毕的习惯。“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译文选摘

其他人纷纷扑倒在芳香的草地上,但是弗罗多站了好一会儿,仍然陶醉在这片奇景中。他感觉自己像是步入一扇落地长窗,俯瞰着一个早已消失的世界。有道光笼罩着它,他自己的语言对此难以名状。他所见的一切都是线条优美、恰如其分,那些形状都鲜明得仿佛事先构思成熟、在他解下布条睁眼的瞬间绘成,却又古老得仿佛自古存续至今。他眼中所见尽是他原本熟知的颜色,金黄、雪白、蔚蓝、翠绿,但它们是那样鲜艳、耀眼,他仿佛这一刻才第一次看见这些颜色,并为它们取下崭新又美妙的名称。在这里,没有人会在冬天时哀悼已逝的夏天或春天。大地所生长的一切,没有瑕疵,没有疾病,没有畸形。在罗瑞恩的大地上,万物纯净无瑕。

他转过身,看见山姆正站在他旁边,一脸迷惑地东张西望,还揉着眼睛,仿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清醒着。“这是太阳当头的大白天,一点没错。”他说,“我以为精灵就适合星星和月亮,但我听说过的任何事都不如这个有精灵味儿。我觉得自己好像就置身于一首歌谣里,你懂我的意思吧?”

哈尔迪尔看着他们,似乎确实懂得山姆的所思与所言。他露出了微笑。“你感觉到了加拉兹民的夫人的力量。”他说,“你们是否愿意同我一起爬上凯林阿姆洛斯?”

他们跟随他轻快的步伐,踏上了长满青草的山坡。虽然弗罗多走着,呼吸着,身旁也尽是生机盎然的树叶和花朵,在同样吹拂着他脸庞的清凉和风中颤动摇曳,他仍感觉自己是在一片不会淡褪,不会改变,也不会落入遗忘的永恒净土上。当他离开此地,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那位来自夏尔的漫游者弗罗多依旧会在此地徜徉,行走在美丽的洛丝罗瑞恩,行走在埃拉诺和妮芙瑞迪尔盛放的草地上。

他们走进了那圈白树。此时,南风吹上了凯林阿姆洛斯,树梢枝桠间传来声声叹息。弗罗多停下脚步,聆听早已逝去的、遥远的海涛拍岸声,以及在这世上已经绝迹的海鸟的鸣叫。

哈尔迪尔已经继续前行,这时正爬上那个高处的弗来特。弗罗多准备跟着他往上爬,手甫一触及绳梯旁的树,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敏锐意识到了一棵树的树皮的触感和质地,以及树身内所蕴藏的生命。他感觉到树木中有一股喜悦,并与之共鸣:既不是作为森林居民,也不是作为木匠。那股喜悦是来自活生生的树木本身。

当他终于离开绳梯,爬上高高的弗来特,哈尔迪尔拉起他的手,让他转身面向南方。“先看这一边!”他说。

 
注 關於譯者不可犯的錯誤, 觀點出自陳穎青先生, 不敢掠美.
鄧嘉宛
作者鄧嘉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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