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钺致叶嘉莹书(摘抄)

若存 2015-06-29 17:14:28

嘉莹先生史席:
       别来半月,想文旌已安抵加拿大矣。月前蓉城小聚,如接神光,委宛论心,情澜不竭。钺孤怀涉世,久叹沉冥,真识难逢,期诸梦寐,不意迟暮之年竟获钟期之赏,而英气灵襟如左右者,尤平生蕲向之所在,私心庆幸,庶几庄生所谓万世旦暮之遇矣。嘉会难常,骊歌遽唱,中怀怅惘,况若有亡。昔汪容甫与刘端临,闻名而思,既见而相许,不数日而遽别,离索之感,憎结于心。容甫与端临书曰:“诚使学业行谊表见于后世,而人得知其相观而善之美,则百年易尽而天地无穷,今日之交乃非偶然,离别之故,又不足言也”循诵斯言,聊自解慰,并愿与左右共勉之。
       前者赠诗之第六句,拟改为“志托幽兰谱素琴”。用“幽兰”曲名对"漱玉”词名,较为工稳,且与一琴,有关联也。迩来每日拜读大著,如聆娓娓清谈,虽远隔沧溟,而亲如觌面。文中精义胜解,均用朱笔标出,以备为尊著作序时含英咀华。所撰序文,拟取名为《迦陵丛稿题记》,不知恰当否?《题记》当精心结撰,将可为吾二人珍贵遇合留一纪念。然仅此犹未足也,如蒙不弃,愿相与合作撰写评论诗词之书,庶几如容甫所谓“诚使学业行谊表见于后世,而人得知其相观而善之美”,则尤所欣盼者矣。四月廿七日上午,先生于飞航之前,匆促之际,辱临舍下话别。虽喜出望外,而亦在意中。灵犀之通,常情难解,感激之意,岂可言宣,此古人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虽死可以不恨"。愿为您诵之。旧作十馀首,录奉清娱。惟冀秋风暂起,重返京华,则形神更觉相近矣。临颖怅悒,不罄所怀。肃此,敬颂
吟祉
缪钺 拜上(1981年)5月13日
      尚有数事相告:《题记》内容,除阐发尊著中评论诗词之精义要旨外,尚拟兼论大作诗词之美以及左右之襟怀志量(如爱国忧时之思、成育人才之志)最后则叙殷勤相契之意。此种安排,尊意以为如何?
      大作西安纪行诗【一】(《记游绝句十一首》)中“天涯”一首拟采入“题记“中。有两个字,似可改易。“北斗京华有梦思”句中“有”字可改为“系“;“还乡值此中兴时”句中“值此”可改为“恰值”。愚见当否,请赐裁酌。
      以后尚拟陆续选录旧作诗词,寄存尊处,以留小念。
   (原信底稿,家藏。下同)


嘉莹先生史席:
       赐寄大著、赠诗、手札、照片等,均均于本月十五日收到,循诵展玩,感谢无量。
       日前曾寄一函,附诗词旧稿,谅尘清览。因未曾料到左右回温哥华如此之速,故于十三日始发出,有劳久盼,至深歉仄。
       照片甚佳,静对凝视,宛如草堂相聚之时,永当珍藏箧中。大著中诸题,钺极感兴趣,当仔细研读。已读过第一章及“后叙”。第一章妙意纷披,“知与与情兼胜的秉赋” 一评语,堪称静安之后世扬云。“后叙“ 自述治学撰文之经历及思想演变之过程,文情斐亹,真切动人,真是一篇自叙佳作。
       赠诗(第二首贴切真挚,意境浑融,第二联尤胜)及手札,恳恻之情,洋溢楮墨.每反复循诵,细心领会,不觉感激涕零。人之相知,贵相知心,肺腑之言,敢尘清听。钺少读古书,缅怀千载,有独往之愿.有难解之情,常思得一兼有才学识三长而又能心心相印之人,结为永契,共勉大业,而数十年中,上下求索,终成梦幻。自与嘉莹相遇,如接神光,灵台之中,顿生异感。窃以为嘉莹有难能可贵者三端:能作精美之诗词而又有渊博之学识与深邃的见解,此难能可贵者一也;既有灵襟逸韵,而又兼具英气豪情,此难能可贵者二也;少时论词即推重静安先生《人间词话》并喜读拙著《诗词散论》,针芥相合,神交已久,此难能可贵者三也。兼具此三端,就钺个人言之,固为旷世难期之奇遇,即纵观茫茫人海,上下千年,有此种遇合者,恐亦未能多觏。然则钺对于此次嘉会珍惜宝爱之情,久而弥笃,又岂无故哉。陶渊明诗云:“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区区微诚,敬献此语。
      手札称钺为“老师”。就学识论,万不敢当,而就心情言,则甚喜此种称谓之亲切。如钺之谫陋,苟能得绝代英才如嘉莹者,为绛帐增荣,相与讲习切磋,共勉大业,如曾南丰之与陈后山者,其心中之欢欣庆幸,又岂可言喻耶。
    《题记》当精心结撰,作为珍贵之纪念以仰报知己。其中评介尊著论诗精义要旨之部分,当研读全著,细心寻绎,尚需时日;至于其他部分,比较易写,兹将已写成之评介尊作诗词一段,另纸抄写,附函呈请审阅裁覆,以便修改。
      奉酬一律,另纸写奉吟正。接到赐寄诸珍品,因急于写回书,以慰悬系,故未暇录旧稿,以后当陆续抄寄。此覆,即颂
吟祉
缪钺 拜上(1981年)5月13日


嘉莹先生史席:
       五月十三日曾寄一函,十五日接到惠寄诸珍品,于十八日又覆一函,谅均蒙清览。六月一日又收到赐寄尊著《中国古典诗歌评论集》一册,谢谢。
      我尽半月之力,研读尊著《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迦陵论词丛稿》及《迦陵论诗》三书(新寄来之书.尚未遑细读),甚为饮佩。草堂小聚,未能畅谈,止是心情上之契合,细读尊著,更得到理智上之深知。窃以为尊著有下列几种特点:
      一、知情兼胜 论王静安之为人及其文学批评.在精 严的分析论断之中,蕴含着深挚的感情.对静 安由欣赏变倾慕、惋惜以至于反省,标志着自己思想之转变,使读者想见作者之为人,宛如读《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论大晏、梦窗,也显示出胸襟宽恕,对古人处境的同情。总之,尊著在理性论析的文章中,显示出诗人的气质与襟韵。
      二、中西贯通 您不但精熟中国传统的诗论.而且采撷西方哲思、文评之要旨,故新意焕发.不主故常,能发扬静安未竟之绪,这一点是我所自愧不如的。
      三、思想开拓、态度平允 您是深造自得,独抒己见 ,摆脱世人思想上的羁绊,故衡论古人能切于实际,合情合理,如论梦窗.碧山的身世及其隐激矛盾的心情,平恕惬当,论王静安之死因以及对《红楼梦》的评议,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四、论析诗词艺术,精微透辟 这一点正是近来国内论者做得很少的.因为讲思想性可以套框框而讲艺术,则非精熟于古诗词.且有实践经验知其甘苦者,不能言也。
     五、谨严密栗 您所撰写虽是文学评论,并非考证文章,但是论据确凿,无征不信,并且必要时也运用精密的考证方法,如“温庭筠的词集”、“关于梦窗之为人的几点值得论辩的话题”诸节以及考“碧山”出处等,并且勤力搜采到罕见资料,如日本东京文库的《延祐四明志》、哈佛燕京图书馆之《清重刊宋嘉泰会稽志》等,此等处正可以看出您的冰雪聪明,无施不可。
      总之,尊者所论,有的是我也曾想到的,但是不能像您用发得那样精辟透彻,如在古代诗人中最推重陶渊明。杜甫、李商隐,论温、韦冯李四家词的异同高下,论王静安死因等,这类可以说“实获我心”。有的是我未曾想到的,读后深受教益.如论析李商隐《燕台》诗,论大晏、梦窗、碧山诸词。至于论述《人间词话》诸义解,我以前也曾模糊地意识到,经过您的科学分析,更觉晶莹明澈。这一类可以说“使我心折”。
      我觉得您实在是具有灵光英气的旷世奇才,希望您今后在诗词理论、中国诗评史、诗词史方面再多放异彩。
      近数年来,我因视力衰损,意兴阑珊,诗思文心,颇觉枯涩。自从亲接光仪,饫聆清论,研读尊著,吟诵佳章,如冬树逢春,而盎然顿增生意,文思汨汨,如源头活水之来,此则私心引为庆慰者也专此,敬承
著祉
   缪钺拜上 (1981)年6月2日


      来函说,您论述古诗人陶渊明、李、杜、李义山、王静安诸家时,均投入自己的心情。这一点,我是体会到的。我在前函中曾说,读您的论著,颇似读《史记》屈、贾传。司马子长作屈、贾传,既洋溢着对屈、贾之同情,亦借以发抒自己的幽愤,故有“无韵之《离骚》“的称誉。我读您论述陶渊明、李义山.王静安的作品时,也是“读其书想见其为人。同时,我感觉到您读我的诗词时,也常能体会到弦外之音,所以我前函曾说您“善解人意“。
      读您的著作之后,我深深体会并同情您治学的艰苦历程与坚韧魄力,以及您运用新观点讲论古典诗词,想发扬诗教、启迪后进之襟怀抱负。但是世人真知您这些特长的恐怕不多,所以我诗中说”百年身世千秋业,谁向斯编识苦辛“。而“且喜相逢濠上语,无劳独赏镜中人”,则自比钟期之遇、温雪之交。
 (1981年)7月19日


      你的《词说》,我仔细读过(看小字还是吃力,以后请按原稿复印,勿缩小)。文中谓温、韦、冯、李、晏、欧等都是使歌词逐渐诗化者,而柳永走的则是另一条道路:即是保持“词”体真正的歌曲性质的通俗道路(我想,当时天下“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可能与此有关,) 文中又进一步说明柳永词在声律之美、铺述之工以外,尚有其自抒情志之作,则接近于盛唐诗之“兴象",从而又阐发建安诗之特质在"气骨”,而盛唐诗之特质则在“兴象",以上这些意见,均属探骊得珠之论,文中分析柳永《八声甘州》词,亦极精细入微。昔魏了翁谓张孝祥之作有“英姿奇气”,吾于你亦云。
  

      近数年中,你回祖国讲学,甚得好评,认为你是海外华裔学者中极富爱国心并愿为祖国培养人才、振兴中华者。(以前杨江柱的文章及今夏《成都晚报》、《四川盟讯》中的报道,都是这样说的)至于有少数人误解为你有名利思想亦不足介意,识者是不会轻信的。陶渊明说:“摆落悠悠谈,请从余所之。“

       你的论淮海词绝句三首写得很好。第二首点出少游少时所作《郭子仪单骑见虏赋》尤为独具只眼,能看出少游为人的全面。郑骞先生论词绝句三十首,真可谓“情(清)词丽句”,很有情趣。不过,他是出于即兴欣赏的角度,与我们所作论词绝句是从词史发展的角度论述每一词人之特点及贡献者不同。你说对吗?
 (1983年)12月29日


      我回想近两年中我们所写的,《词说》还是逐步发展的。初写时,对这种新体裁无有经验,后来运用渐熟,所以深度广度均有所扩展。你所写论李璟、晏小山、柳永诸篇,内容充实,识解创新,很有灵光奇气。我所写论刘因、陈与义,张孝祥诸篇,亦较前深细。最近写姜白石词两篇亦有进境,仿佛这条道路已逐渐走熟了。我即准备写论史梅溪.黄山谷两家词之文,然后再论白居易、刘禹锡之词这两家词甚少,没有多少可论者)。我们所创的这种体裁妙在弹性大,不受拘束,以鉴赏为主,亦可涉及考证(史梅溪之生卒年代、身世、思想,因资料甚少,似尚无人论列,我拟加以探索)疏释、词的发展流变、词的艺术规律等篇幅亦可长短不拘,随意抒写,视内容而定。
      我论姜白石词绝句,又稍有修改,兹录于下:
江西诗法出新裁,清劲填词别派开。幽韵冷香风格异,湘皋月坠见红梅。
情辞声律能相济,“骚雅”“清空”自一途。若觅浑成深远境,令人回首望欧苏。
    (以上二首合写一篇说明文)
窥江胡马伤离乱,金鼓长淮寄壮心。若比稼轩豪宕作,须知笙磬不同音。
请你替我斟酌修改。
      我每逢读书撰文时,思路所至,常有些心得、疑难,如果常和你在一起,互相谈论、研究、启发,则心得可以巩固,疑难可以疏解,或进一步深入研索。但是晤语无人,这种心灵所触及者,往往稍纵即逝,何胜浩叹!
(一九八四年)二月廿四日


     近来正在考虑写论黄山谷词之《词说》,查阅《豫章黄先生文集》及各种有关资料,进行探索。我觉得黄山谷词在宋词中虽非大家(他的诗是大家)而却实在很有特点。黄作诗态度很郑重,几乎没有败笔懈笔,但作词的态度却比较随便,所以有不少“亵诨”之作。但是其佳者,确乎是“妙脱蹊径,迥出慧心”(《四库提要》评语)黄山谷对于文学艺术都主张走自己的道路,曾说:“文章最忌随人后”,又说:“随人作计终后人,自称一家始逼真”。他作词也是开径独行,我行我素,瑕瑜不掩,但是能表现出他的才气性情。苏门四学士中,晁补之填词颇受苏的影响,秦少游造诣最高,但是不受苏的影响,远承西蜀南唐,近挹柳永,而自写其词心。黄山谷作词不及少游,但是他也是走自己的另一条道路。张耒不善填词,传作甚少,姑可不论如果将秦、黄、晁三人比较论之,倒是很有意趣的。
(1984年)3月2日

十三
       中华诗词协会希望你编教材一事(词选评注),我劝你不要答应。评注工作是很费事的,要大量查书,仔细研寻,稍一疏忽,就会出错,至于助手,亦很难觅得合适者,如果不合适,反到误事。我对于此工作亦不感兴趣,不如写《词说》续集能发抒心得。我曾想过,与你合选一个词选本体现我们的论词标准,但是与一般编教材不同。
(1986年)10月8日

十五
        我现在正在酝酿撰写一篇纪念陈寅恪先生的文章北大季羡林、周一良、邓广铭、王永兴及复旦蒋天枢诸位先生发起,拟于1990年印出纪念陈先生的论文集(这年是陈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来函征稿。(至迟1989年6月以前交稿。邓先生日前来蓉在我家晤谈时,也说起此事。)
我当然答应撰稿,因为我治学深受陈先生启发之益。不过,撰写纪念陈先生之文,很不容易,我拟将陈先生的七种专著再重新仔细阅读,酝酿心得。现在正在读《柳如是别传》两册。我觉得,陈先生探索古人诗词之精义微旨,其方法之精密,思力之敏锐,很值得我们学习。你如有暇时,可向南开图书馆借《柳如是别传》读一读。
       日前,寅恪先生之女公子陈流求君来访,说,中山大学拟于88年举行讨论陈寅恪先生学术的会议,希望我能去参加。我说,年老体衰,不能远行,将在家中撰写纪念陈先生的论文。(1986年)10月29日

十六
       陈函中提到此书将优先付印,争取明年出书,在国内就算很快了。我以前题诗中说“真赏长存天地间”所谓真赏,有两种涵义。一是我们对于唐宋词人的真赏,另―则是我们两人相互间之真赏。此书问世,这两种“真赏”都将长存于天地之间,发抒灵光奇气。
      来函提到,有—种新出的附有资料的《乐府补题》我未见过。《文学遗产》1985年第一期登载萧鹏《<乐府补题〉寄托发疑》一文,可参看。至于王沂孙《花外集》,四印斋所刻词中有之,不过《全宋词》所录王沂孙词,已很完备。
      我近作《读〈柳如是别传》七律一首,在八句中,将柳之性格、才华、志业及平生要事,均融汇于内,作时颇费裁酌。不过,需要注释始能确解,故附有较详之注。 另录三纸,请你评定。
(1986年)11月17日

十八
       我近来考虑一个问题。清人论词,有借用《庄子·养生主》篇“以无厚入有间”之语以论词艺者,但都是略点一下,未曾详说。据蒋敦复《芬陀利室词话》,汤雨生曾说,董晋卿曾用“以无厚入有间”论词,而蒋与汤论词时,又提出“以有厚人无间”之说,与董说不同。汤雨生谓董说指出南宋金元人妙处,而蒋说指出唐五代北宋人不传之秘。蒋氏在另一则中又提出他所谓“以有厚入无间”之说,认为南宋词人中,只有辛、吴等少数几家能臻此境(具见《芬陀利室词话》在《历代词话》中,请你查看一下)谭献《词辨》亦有“以无厚入有间”之语评周清真《浪淘沙慢》(晓阴重)词。诸家之说都未曾详细阐发,使人迷闷。但是我想他们是有心得的,可惜未尽说出。用“以无厚如有间”论词,颇有哲理意味(本来老庄哲理中多与美学理论相通者。)我想探索下。请你暇时考虑,研治此问题如何深入。

十九
       因此,我又回想,前四个夏季,西楼雅集,在幽静环境中从容论学之乐,当时视为寻常,今后将难再得。《川大学报》第三期已出版,其中有《<灵谿词说>笔谈》三篇,兹裁下散页寄上。其中周裕锴之文写得很好,分析深细,很能窥见吾二人之用心。

      清人论词,时有模糊影响之谈,诚如来函所论。“以无厚入有间”之说,周济用之,据汤雨生所谈,董晋卿亦言之。周、董二人交谊密切,可能同有此意见,你的《论词丛稿》中阐述已明。蒋氏“以有厚入无间”之说,亦可能是故作惊人之论。
(1987年)10月4日

二十
【浑厚之境】我正想写一篇论词中浑厚之境的文章。所谓“浑厚就是浑融自然而回味醇厚。譬如吃水果我认为荔之味是浑厚的,置于口中不必用力咀嚼而自然融化,甘芳四溢,立即感觉,吃过之后仍然馀甘满口。梨之味是爽脆的,苹果之味是松绵的,但均不够“浑厚”。浑厚应是词中最高境界.无论是豪放或婉约、清空或丽密,小令或慢词,都以能达到浑厚者为最高境。佇兴之作、神来之笔.大多是浑厚的,如苏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是思索安排之作有时亦可进入浑厚之境,如周清真《满庭芳·风老莺雏)。白描者可以浑厚,多用典故者有时亦可以进人浑厚之境,如辛稼轩《贺新郎》(绿树听鹈鸫), 但是其《永遇乐·千古江山》一词,用事多,有用力的斧凿痕,不够浑融。王沂孙的词,如《天香》(孤峤蟠烟)等,虽然思笔双绝,但读起来吃力,不够浑厚,如《摸鱼儿》(洗芳林夜来风雨)、《摸鱼儿》(玉廉寒)下片“江湖兴、昨夜西风又起…馀恨渺烟水”,《长亭怨》(泛孤艇)下片“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犹识西园凄惋”。都是能达到浑成之境,让人百读不厌者。我有一种感觉,凡是浑厚之作,吸引力强,很容易背过,以后也经常记得住。以上略抒所想,此中问题尚多,希望你给我启发、拉杂书此,究不如面晤之能详尽畅也。
(1988年)4月10日

二十一
【张惠言】我近来研究张惠言词,有一种感想。张惠言于嘉庆元年(时三十六岁)以举人身份(嘉庆四年,他才中进士)到歙县金榜家中教书。因为金氏诸子弟好填词,于是张惠言辑录《词选》二卷,示以途径,并作《序》以发挥他对词的独特见解。歙县是僻远的山区,此事在当时鲜为世人所知,张惠言亦以为词是“小道”,“所托既末,知音盖稀”。(金应珪《词选后序》语)此后五年,即嘉庆七年,张即逝世。他没有意料到,其后由董士锡、周济之发扬阐释,遂建立常州词派理论,并指导创作,遂夺浙西词派之席,而影响深远。可见真正有价值的学说,其造端虽微,而终能发扬光大,为世所重。我们所撰《词说》其中精义,亦将随着时光迁流,而越来越被人所理解重视也。
(1988年)9月18日

二十二
       我觉得,你论析王词“阁道风飘五色旗”及本事新词定有无”两篇,甚为精彩。一般读王词者很难有此体会。我正考虑发表问题。三万八千字之长篇,恐难在期刊中发表。最好印单行本。岳麓书社曾印行你的《唐宋词十七讲》,可能仍愿印《论王国维词》我想去信征询下,你以为如何?
      在校读时,我发现一处小失误。87页原稿引班固《西都赋》“隋侯明月”,“隋”字误,应作“随”,下文引李善注亦同此误。又李善引《淮南子》高诱注,自“随侯见大蛇伤断”一直到“盖明月珠也”句,都是高诱注文,原稿标点误。我都改正了。
      还有106页,“以爱情为托喻的悠久的传说”句中,托喻”上是否可加“政治”二字。因为这种托喻,多是以夫妻,或情侣,比喻君臣之际遇也。
(1989年)4月2日

二十三
【灵光奇气】我近来读古人词,体会到,“灵光奇气”是词中一种最高境界“灵光”由于作者天赋的才华,而“奇气”则由世变沧桑与坎坷遭遇的锻炼《花间集》中有些词作,虽亦清婉有韵味,但缺少灵光奇气。以北宋词而论,晏小山词有灵光而乏奇气;秦少游词有灵光,晚年词作亦有 气;苏东坡词中之上品,如《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八声甘州(有情风万里卷潮来)》《贺新郎》(乳燕飞华屋)《永遇乐》(明月如霜)等,灵光奇气,洋溢行间。灵光可以眩人眼目,而奇气则能摇荡心魂。作《论词》一首以述此意。不知你以为如何?
(1989年)5月21日

二十四
        前寄38号函中附有我新撰的《迦陵诗词稿序》,请你审阅后提出修改意见函告,以便改得更好。
(1989年)8月23日

二十五
       前寄《迦陵诗词稿序》是初稿,望你提意见后,我再大量修改。来函提到,你与纳兰容若同里籍,与陈子龙同生辰,真是巧合,你与明清鼎革之际两位独树一帜之词人有此联系,将来团可以在变革之新时代成为另一位拓新之词人而后来居上也。你在词的创作中,由擅长小令而后兼工慢词这一点,《序》中已点到,说明你是由取法北宋而深入南宋,与周介存所提倡之由南趋北,曲径不同而独得则一。
(1989年)9月6日

二十六
      做工作时觉力不从心。我常想,自82年至86年每年夏间相聚论学写文,实在难得,可惜将为魏文帝所谓“恐永不复为昔日游也”。好在《灵谿词说》书成问世,亦可以自慰也。
(一九九0年)二月十四日

二十七
【陶诗】我近来细读陶诗,觉得渊明确实不是静穆,他的胸中块垒还是很多,不过不像阮籍那样显露而已。近作《读陶渊明〈饮酒诗>》一首,另纸写奉吟正。
       近来国内出版一种期刊(季刊)名《汉字文化》是袁晓园女士主编的,得到当政者的支持。此刊物的主旨是阐述汉字之优越性,胜于西方之拼音文字,并认为,“汉字拼音化”是绝对行不通的;汉字简化不是好办法,只能通行于大陆;不能通行于香港、台湾以及国外,对于文化交流不便,主张“识繁写简”(即是认繁体字,印品都用繁体,自己写东西可用简体)。我认为,这个刊物的主张是好的。
(1990年)3月2日,春分

二十八
嘉莹弟:
       5月14日,曾寄60号函(附《论元好问词》复制件)由胡嘉阳女士转。4日收到你寄来的《论纳兰词》文稿及短札,27日又寄6号函,至你Cambridge新寓,此两函谅均达览。
《论纳兰词》文稿,我反复读了两三遍,很受裨益。此文写法,摆落一般学术论文形式而别开生面,结合自己数十年的生活经历与研究、讲授词学的经过,将自己对纳兰词的体认,分成三个层次,逐步深入,娓娓而谈,亲切有味,比较般客观评论的文章更有感发力。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要提出与你商榷。文中有两联想。其中惟信禅师之“三般见解”与施友忠之解释,比较易懂,与论纳兰词之三种体认也容易结合。至于引德国姚斯的“三个阅读层次"之说(又加了葛德谟)这一部分,我读了两三遍,都不很理解,至于将姚氏之说结合到论纳兰词,更显得牵强,徒增纠葛。你的文稿中也说,中西文论的传统不同,纳兰词与姚氏所举例证伯特莱尔的《烦厌》也风格迥异,所以借用姚氏理论模式“生硬地套在对纳兰词的讨论上,自不免有许多似是而非之处"。(14页)你这些意见都很对,那么,为什么又要套用姚氏理论呢?我想,我读了都不能理解,恐怕许多读者对此也是不易理解的。请你考虑,此问题如何处理。
      还有,你近来写的文章都很长,是否可以精简—些因为写文章与讲书不同,讲书可以重复、丁宁,而写文章则要精约。《文心雕龙》特设《鎔裁》一篇,意即在此。 写文章如能精约,自己可以省些笔墨,读者也感到清爽,是两益之事。一得之愚,望能俯察。
(1990年)6月3日

三十一
      惠示两篇旁人整理的你的讲演稿,已拜读。窃以为此类稿件,将来可辑为“演讲录”,出专书,不宜作为论文发表,因为中多“口语”,而且有些意见与你已发表的论文是重复的《论纳兰词》文稿,篇幅太长。四万字的《论王国维词》稿,是我与《川大学报》编辑部恳切磋商后,才同意分两期刊载的。我不便再要求他们发表另外篇长达四万字的《论纳兰词》稿。大陆各期刊,都希望发表一万五千字以内的文稿,《川大学报》亦不例外。
       
       我觉得,你到台后实在太劳累了,太忙碌了。精神体力都消耗太大。你以前在温哥华、哈佛教书、撰文时,不是这样。而且忙了容易出错,遗失书包即是一例。我希望你于台湾讲课结束,仍回哈佛或温城,可以安定下来。

【陶集】我近来体气也日益衰竭,不但腿软,精力、视力也下降,工作效率,大逊于数年前(86年以前)。加以气氛压抑,惟常读陶集自遣。《秋柳》诗中所谓“彭泽归来逃世网,宅边五树正毵毵”,即是我迩来心情之写照也。
(1991年)05月3日

三十二
【陶、谢】在指导景生论文时,我对曹、阮、陶诸人,又重新研究,而对陶体会更深。最近我又对谢灵运再深入研究,觉得大有可为。谢氏的人生哲学、政治思想、活动,都是非常复杂,充满矛盾,有不少现象,需要深入研究。谢氏的思想,主要是玄学、佛学,玄学主张虚静,佛学主张超世,但是谢氏一生热衷躁进,卒致杀身,恰与玄学、佛学所要求者相反,这岂不是一个很大的矛盾。再则谢的政治活动,如同押宝,而两次押宝都失败。谢氏的诗,除去—般人所称赞的山水、玄理、繁丽、险峻之外,我更注意其中幽愤因素。谢氏的名章、隽句,都是有幽愤的,而其幽愤又与曹、阮、陶不同。我正拟在这方面进行探索。(1991年)8月19日

三十三
       来函询及陶渊明曾为桓玄、刘裕僚佐之事。这是事实,有陶自己的诗为证。陶为桓玄僚佐在晋安帝隆安三、四五年(399—401)中,这时桓玄是晋臣,尚未篡位(桓篡位在403年),况且陶的外祖孟嘉曾为桓温幕僚,两家有世谊。至于陶为刘裕镇军参军,在元兴三年(404)。这时刘裕起义军,讨灭桓玄,重扶晋室,是忠义之臣。但是陶为刘的幕僚,时间很短。及刘裕权势日重,将移晋室,陶遂于义熙元年(405)弃官归隐,不再出仕,后来两次被征为著作郎,不就。其去就之迹是很皎然的。

       我近来细读你的《中国词学的现代观》一书,有一种感想。自从王国维接受西方康德、叔本华哲学、美学之观点,论词,撰《人间词话》在研究词学中别开新域。你采取近现代西方新的文学理论,反照中国词学,发抒创新之见,可谓继静安之后又一次新的开拓。应当有人写篇文章对《词学现代观》一书进行评价,扩大影响。写此文,必须是兼通中西文学者,始能胜任。不知在京、津有无合适人选。刘柏丽君能当此任否?

       我近来仍然每天练习走路。月前两次倾跌都是行动快之故,所以最近特别小心,一步站稳,再迈一步,虽然行动甚慢,但可保持稳定。

三十四
       由于自然规律,我老境日增,双腿软化,行动困难,读书易倦,文思迟滞,力不从心,难以写出评价《词学现代观》之文。近来好读庄子、陶诗、苏诗等,熟玩庄生逍遥、齐物之说,忘怀得失,静观世变,兼可摄生。

      年老体哀,更感到健康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请你多保重。
一九九二年元月八日

三十五
嘉莹弟:
      2月3日(除夕)收到你廿—号函,甚慰。你在南开检查身体,可以心中有数,多加保重,养神节劳。以后望安居治学,勿多作游走。
      春节期间,我的子女在京、津者都归来,阖家团聚吃团年饭,共十七人。堪以告慰。我的体气、心力虽继续衰弱,但内脏无病,眠食正常,请勿念。只是近来腰部发僵,右腰酸痛,更加行动不便。我已向系上说明,从今年起,我的工作都分别交与接班人,系上同意。我近来只是心气虚弱,无勇气,胆怯,怕事,惟愿清心静养,但仍时有琐事干扰。
      回顾与嘉莹相识十年,既有心灵上的赏契与慰藉,又有词学研究方面的丰硕成果,是平生最可庆幸之大事。
      兹有小事奉商。系上于十月中为我举行庆寿及学术讨论会时,将组织几个发言,评介我各方面的成就。 我的诗词创作及古典诗词的研究,你相知最深。我想请你写两篇评介稿,不必长,一千字稍多即可。说能蒙惠允也。

愿吾二人均注意保养身体,延年益寿。

(1992年)2月14日

以前我对于台静农先生不甚了解,近读《台静农散文选》(人民日报出版社)我觉得,他是一位学识渊博修养深厚的学者。带病书此,请恕草率。

去年拟研究陶、谢诗.今已无能为力矣。

三十六
嘉莹弟:
     4月10日收到26号函。
     4月13日,寄上《词说》续集全稿,是经过整理的,只此一份。请你妥善保存。关于此书出版事宜,请你全权处理,我精力不济,无力关注。
     我前寄28、29号两号函,谅达,
     我近来病况日重,行动艰难,生活都难以自理,真不知前途如何。“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我尽量争取能再多活几年,只是身体日渐虚弱。奈何!幸而饮食尚好。
无力再写了。此颂
教祉
钺拜上(1992年)4月14日

下午没事儿。。。用涂书笔记做了一遍笔记。。。
若存
作者若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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