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下功夫最好,不论水平高低,切莫目无余子

王敖 2015-06-29 06:54:37
我读诗有个习惯,尽量多读原文。读译作,先挑着看诗人的译本,如果有空闲时间,再读其他译本。这不是说诗人的翻译就了不起,仅仅是个人分配阅读时间的方式。

史蒂文斯的诗歌译者,比如张枣,我一直很喜欢。也曾跟一些写诗的朋友讨论过他的译文,精准或许不足,但常有神思飞动之笔,让人佩服其“敢译”。这种译文也是在翻译中给语言松绑,很值得玩味,对我们理解译者自己的创作也有帮助。

昨天看到有人转陈东飙的一篇文章,专谈美国诗人史蒂文斯。我当然知道陈翻译出版了史蒂文斯诗集,因为多年前就有出版社约我合作,跟张枣和陈一起翻译全集,可惜太忙没有参与。但因为前述的原因,我也一直没有找陈译来参考学习。这次读了一下陈文,感觉一些话说的比较绝对。

试举例,陈文都是引号内的繁体字:

1,关于《雪人》一诗

陈文:“它也許比我看到的那些評論或讚譽所說的還要好,因為它們都沒有對這首詩的結尾進行足夠的闡釋”

所有的评论都没有阐释到家,这是专指中文里的阐释,还是包括欧美批评界的总和呢?对于史蒂文斯的阐释,有很多人的努力。假设陈都读过了,直接否定全体,则需要有一些举证。比如,有代表性的批评家,阐释者,都怎么不足。



2,关于这首诗的很多中文译者

陈文:“在漢譯《雪人》這首詩時,對結尾部分缺少深入的理解使得譯文無法有效傳達原詩的意旨。”

讨论翻译,很无益且无趣的一件事,就是先宣布自己版本和理解比别人都高明。因为有太多时候,差异在于理解的角度。即使同一个译者,隔几年也有不同的处理。

诗歌常常倾向绝对,但翻译更像是相对的艺术。讨论起一首有众多译本的诗,如此牙关紧咬,通常是译诗的时候走向偏执的后果。我们看下面的例子。

3,关于《雪人》结尾的翻译:


陈文:“如何將它搬到漢語之中?我們不可能像複製埃舍爾的繪畫那樣無損還原,而倘若像這首詩的各種現有中譯本那樣,將它分割為二,譯為“無視……,並凝視”這樣的句式,則失去了這首詩之所以為這首詩的精髓,無論譯筆好壞。我認為,唯一可行的辦法,只有按照前面解析的結構原理,用漢語來重新構築一個類似的單一自足結構。
 
首先,必須有同一個詞,像英語中的nothing一樣,可以在一行裏重複兩遍。

其次,必須要有一個否定句,一個肯定句備用。

第三,必須只用一個肯定的動詞來粘合這兩句,在粘合時那個否定句要變成肯定句,而同時句中肯定的元素要變成否定。”


这段话前面的独断,我就不具体评论了。后面三条自设的规则(总结为“唯一可行的办法”)颇有趣:必须跟英语一样,必须要用什么句式,都是给译者提高要求。无论能否做到,都是有益的试验。

4,最后的结果

陈译的《雪人》结尾:

“諦視 / 無不在場之物,和那在場的無物。”

我只能遗憾地说,译者未能跳出来,以中文读者的角度再次审视译文。读这样的句子,读者无法顺利还原译者的思路(译者的思路也未必就是诗人的思路),并由此回到史蒂文斯。在阐释的文字/自定的规则,和最后的成果之间,存在戏剧性的不搭调。从赵毅衡,到罗池,周琰,包括我本人的译文,似都比这些 “之无”要好。也许译者可以再斟酌斟酌。


国内的诗歌翻译,有时候太注重占位。一大本翻译出来,一个伟大诗人就此宣布有了中文里的化身。然而,后续的问题也比较多。读陈的文章,我感觉就是证明。仅就文章而论,虽然目无余子,水平还没到那个程度。

我自己十多年前译过一些史蒂文斯,在网上有所流传。曾有些杂志自行刊载,并没经过我的同意。但我不是专业翻译家,严格说不能算同行,也无意相轻,仅希望讨论翻译有个相对合理的游戏规则。

陈文说,“作為譯者,對《雪人》中的語言結構作為其詩意的重要組成這一點予以格外的重視,在漢語中似是而非地臨摹其構成,讓讀者想見這首詩的非凡意旨,大概已經是我們所能做到的全部了吧!”

如果真的认为,存在一个“我们”(很多读者译者)的话,不妨听我劝一句。不参考别人的劳动成果,也可以做出有贡献的翻译。如果参考过很多译本,然后宣布自己的理解最正确,自定规则,自当裁判,然后拿出一个远非完善的译本,这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情。



陈文详见: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AxMjI0NjI3NQ==&mid=209944307&idx=1&sn=6a14b3f63cf68b33874e8b5da630aace&scene=2&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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