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寂静的爱与美与老

暖蓝 2015-05-28 11:00:08
后来我总记得川端康成的《古都》里千重子那条印染着雪杉花纹的和服腰带。好比阅读记忆的暗桩,用一个人或一件事标注曾经阅读的痕迹。但这痕迹并不总是显在的,大部分时候我们的阅读会成为水上波纹,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趋平静直至消失。

川端康成的文字之美,大概就是一种混合了衰老与青春、甜蜜与哀愁的气息吧,令人非常迷醉,往往会有和风浓重的画幅在文字里迅速繁衍,犹如自动生成的梦境狠狠撞击读者眼球,一边娴雅地铺展开去,一边悍猛地嘶叫着“一切都将衰败、枯萎而逝”!无论是《雪国》里岛村和驹子的爱恋,还是《千只鹤》里菊治与太田夫人的不伦之情,川端康成无一例外都指向生命最邪恶也最纯洁的部分:爱。而爱,也会在衰老的躯体里一点点流失殆尽,因为爱需要年青的血液以供养。

死亡主题,应该是川端从来不曾绕开的冰山一角。他一面描绘生命里的爱之罪与美,一面反反复复书写他几乎赖以思考的“死亡”。死在他的书中成为所有小说的模糊大背景,尤其是《山音》这本长篇。信吾对儿媳菊子的温存,多多少少都带着对异性的爱慕情思吧,尽管他已经六十多岁,尽管他正在不断丧失稳健的记忆,尽管他正不可避免地向死亡靠近。而菊子对公公信吾,难道不也带着对异性的爱意么?她在川端笔下是纯洁的化身,是富士山顶的积雪,是新开的樱花,她的爱和信吾的爱形成强烈对比,川端有意为之。这种爱的对比就像打开了一扇阔大的窗,我们窥见窗外天地一头晴朗如玻璃一头阴沉似古坟。川端把爱两分,菊子的爱是善和洁,信吾的爱是恶与丑:他歌颂青春的肉体和欲望,而已经衰朽的肉身将无法继续供养这些高贵神灵,只能任其飘飞远邈。

《雪国》中岛村、驹子的流离之爱,最终灰飞烟灭。那场大火里坠楼的叶子,仿佛象征着她与驹子两种不同的爱情观。驹子热情而充满抗争意识,她成为艺伎之后仍旧记日记,学三弦,做女红,她说“我不是那样的女人”,她和叶子其实没什么不同,拥有等质等量的纯洁。叶子沉浸在爱人之死的冷寂中寻寻觅觅,她已经丢掉的一半灵魂,逗留在行男死亡的阴影里再也不回头。驹子把爱统统献给岛村——一个并没有能力报以同样爱情的男人,她义无反顾,和叶子的执着如出一辙,可惜爱的华丽造像依然逃不过虚空的剑刃刀锋。

川端在缓慢的故事里倾诉着对女性美的崇拜及恋慕。他笔下的女子,即便是令人讨厌的角色也往往会使读者生出厌恶之外的怜悯之情。这与他早年丧母的心灵创伤不无关系。而关于纯洁与罪愆,青春与衰老,死亡与生命,这些相生相克的主题循环往复地出现在他的小说中,假借一个又一个不同身份不同职业的人物之口,探索着它们的边界和辩证法。我们其实没有什么高明的法子将如上主题在川端的小说里分析得水清海澈,因为事物本身的模糊性已经让我们道德体系里的相对论变成雾中花。

何况,川端康成也并非在文字里挣扎,他对青春、高洁、女性美的一次次描写,都在告诉我们,这些请好好珍视吧,它们终将一去不返。人生仿佛只能刻一回的光盘,死亡是擦除,但在擦除到来之前,我们依旧马不停蹄地往里刻印“人生”。川端的小说,骨子里潜藏着虚空美学,那是极盛之后的一地残红,幽怨而满足,没有更多余地去悲痛。所以,我们的庸庸碌碌,会在对美好消逝前的真诚欣赏中得到应有的颠覆吧……
摘自:番茄青年实验室 原文地址:请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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