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写乐评

王莫之 2015-05-07 21:06:04
是2003年。那年春天他家里装了包月的宽带,年资1300块。摆脱了流量限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挂在常去的BBS(现代变奏、豁达乱拜)灌水,而是登陆Soulseek下载Mp3。那是资源匮乏的年代,在线视听的选择范围正如艺术电影在当今院线的生存空间。实体唱片还是音乐传播的主流。太多的小众艺人冷门乐队,在他只是一个名字、一则故事、一段传说。所以市场养了一批贩子,卖刻录音乐。这些人的师傅是上世纪的磁带“拷兄”,徒弟如今还在吴江路、淮海路这类地标出没,一部助动车,一对破喇叭,循环播放一首香颂或者巴萨诺瓦。偶尔,这一幕让他想起上世纪末,那时的澳门路、四川北路有几个点卖摇滚乐的刻录盘,不够名气上盗版流水线的另类经典,烧录在杂牌的CD-R上,喷墨彩打的封面封底,最蹩脚的国产CD盒,要价16,贵盗版一块。

他用光驱接有源音箱播放打口碟、刻录盘以及盗版CD,当然,还有正规渠道的进口唱片。他最喜欢的唱片店叫“大陆”,位于复兴中路茂名南路口。大陆唱片行的店面像沈大成的条头糕,门面不宽,品目不比日后开在两站路外的“九龙”,关键是深度和腔调。“大陆”主打摇滚乐,兼售爵士、流行以及古典,美版居多,价格通常是132和110,还有77和99两个数字,意味特价清货。多年以后,他去了香港台湾,也没见过比“大陆”更摩登的唱片店。黑白双色的设计风格,每当他听到Roxette某一时期的作品,就会想起“大陆”,是专辑《Crash!Boom!Bang!》封面上的那个模样。他记得很清晰,那个模样在1998年褪为记忆。那年夏天,他考进心仪却从未奢望的高中,母亲奖了1500块,他接过钞票出了复兴中路1249号,直奔“大陆”。那组镜头现在以默片特有的快节奏向他微笑——蓊郁的法国梧桐,地上散落着毛茸茸的果实,聒噪而隐身的知了。后来他明白了,知了何以隐身却造成如此强烈的烦躁感。有很长的一段辰光,他路过那家盲人按摩,看到门阶上的黑白瓷砖,都会对自己说:“此地是‘大陆’呀。”后来,他和女友在复茂总店吃小龙虾,他对小姑娘说:“老早楼下头是卖进口CD的。”近两年,他牵着妻子的手去文化广场看戏,夜幕下,他指着入口那排栏杆说:“埃个位置,开过一爿唱片店。”

复兴中路1249号在他工作那年拆迁改建菜场。他回顾这二十多年,不变的是对AMG的迷恋。他用拨号上网,打开若干页面,然后断线研读。不论传记或碟评,他为一些伟大篇章而激赏,为一些沧海遗珠而抱憾。他越是阅读,越是疑惑,因为太多段落和《欧美流行音乐指南》(2000年初版,世界图书出版公司)上的内容雷同,这种感觉仿佛试卷上的中译英。或许是太耽溺于音乐,他的高考沦为一则笑话。可他并没有复读打算,也从未想过读博考研,未来在他,就是尽快工作,赚了钱好买唱片。他在八人的寝室休息,在百人的阶梯教室自习,都不愿意摘下耳塞。大二的第一学期,他是班里唯一通过六级考试的。同学问他,有何秘诀,他在字条上写下www.allmusic.com

作为一个音乐领域的数据库,AMG极为全面,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忽视那些不入流的存在,即便投去一瞥,也只是简陋的存目。它不关心发生在中国的裂变。相比之下,中国的音乐杂志就更是弱智,一直是报道大于评论,正如现在的动画片,完全是低幼倾向,不会也没能力考虑成人市场。这让他困惑,因为即便今天,老的国产动画片还是那么迷人,那么赋予思考。

渐渐地,他有了一定的积累。他在论坛上发表乐评,这给了他一些机会,为独立杂志撰稿,尽管稿酬低微,拖欠不给是常态。他和碟友在大自鸣钟,在市工,在曲阜路,在任何淘碟面交的路上或地方聊音乐。追溯这段岁月,让他真正挂念的是友谊,还有音乐探讨的环境与热情。仅限于本世纪的头五年。等到宽带普及,免费音乐心想事成,淘碟和乐评就失去了往昔的芬芳。淘碟的乐趣也从CD转移到了黑胶。当他装修完书房,对着那堵插满黑胶的墙面,当他在各种网站,几十英镑几百美金地下单,当他收到包裹,拆开抚摸,他发现“幸福感”却停留在轻描淡写的三个汉字。可他还是稀罕实体唱片,稀罕封套上的文案,稀罕唱针推进唱盘旋转。他明白,对于实体唱片的坚持是一种文化宗教,是对音乐产业的尊重。那么,乐评的意义何在?

他想起初二在图书馆看的那本《音像世界》,那本红色特刊告诉他,在美国有个乐队叫Nirvana,把MJ踢下排行榜的宝座,然后在生涯顶点自戕。光是看文章,他已经对Nirvana的音乐有了诸多想象。他的一个朋友也是如此,说第一次听地下丝绒的“大香蕉”,其实是相当失望的。这种难以消散的情绪并非出于专辑不够好听,恰恰是太悦耳了,让曾经捧读的相关乐评一概失真,因为在那位友人的心中,这是一张吵死人的专辑。

现在大家通过播客推荐音乐,分享经验,确实能避免误读。节目DJ介绍艺人,稍事评点,然后放歌,直接到位。让他觉得有趣的是,如果把DJ的台本整理成文字,多数是潦草的简历,是从外国网站扒下来的,如果它们出现在一篇乐评里,很难得到当代读者的礼赞,但是,当它们变成声波,再配上音乐,就和剽窃或抄袭拉开了距离,转发的过程还能泛起歌颂的涟漪。他思忖,这或许就是播客取代乐评的大势吧。写一篇名副其实的乐评,尤其对象还是外国文化,肯定比做一期播客辛苦,还没有报酬。或许报酬才是最关键的。在唱片业式微的今天,乐评的名利功能和唱片的销量一起裸坠。求生存,就抱娱乐业的大腿。于是,乐评娱乐化,文字网络化。现在,能让乐评人刷存在感的,不是写一篇研究窦唯音乐的文章,而是督导别人,别去打搅窦唯,因为窦唯很牛逼。窦唯怎么就牛逼了呢?是因为滚石时期的摇滚乐?是爵士和民乐为坐标的即兴创作?还是因为不唱歌了,范儿正,逼格高。

他觉得窦唯最好的专辑是《雨吁》,其次是《山河水》。1994年,他最推崇的乐评人Simon Reynolds,在评论Bark Psychosis《Hex》的文章里创造了后摇滚(post-rock)这个标签;他效颦前辈,为他想写的那篇窦唯文章编了山水摇滚(Landscape Rock)这个标签。窦唯本人是鄙薄《黑梦》的,这张专辑受英国后朋克浪潮的影响太多,尽管原创色彩有限,但并没有创作者唱的那么衰。《幻听》也是这个问题。窦唯在某阶段痴迷Bark Psychosis,陷得太深,明证就是1999年6月8日在CD Café的演出。窦唯和译乐队翻唱了Bark Psychosis的四首歌,还和台下的歌迷详细介绍这个英国乐队。《山河水》是窦唯第一次全面诠释西方摇滚乐的中国可能,这种可能迥异于前辈将二胡、唢呐、古筝西洋摇滚化,而是扬弃一切民族乐器,却能把电吉他、合成器弹出中国韵味。这种逆反的化学反应在《雨吁》臻于完境,比如第七首《天水》。《山河水》的缺陷主要是历史问题,录音制作的简陋,合成器的音色太廉价,节奏偏快,缺少流白,如果重置灌录,将是窦唯的扛鼎杰作。其实,中国写意山水、后摇滚元素、Cocteau Twins美学,最早成胎是1995年的《艳阳天》。《窗外》开场的那几声吉他宣示,在大陆同行还在重金属硬摇滚的时候,窦唯已经脱亚入欧,呼吸最前沿的音乐空气,只晚了一年。那是窦唯探索、过渡、做加法的阶段。一直到《雨吁》,窦唯对摇滚世界的最后回眸,定格成独此一家的窦唯风格,一幅幅山水长卷。几首器乐作品具备叙事性和画面感,《禧晤》里的吉他演奏让人想起山水画的皴法,《雨吁》的演唱之哀婉也是窦唯歌手生涯的绝笔,给自己的安魂曲。

最近几年,因为喜欢上了爵士乐,他开始重新评估窦唯的器乐作品。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功力谈,应该由那些有十年爵士聆听经验的人发声。他暂时还没看到这样的文章。他也没道理怂恿同侪,怎么不写乐评,像严肃文学那样对待乐评写作。现在大家切磋业务,用的是新概念语法。

“Slowdive的初版黑胶我收全了,哦,你的是再版啊。”

“还在听Slowdive啊,介绍你听一个古巴的小shoe。”

另一种时髦语法是对音乐提出政治社科观察,跻身时评的市场。于是,Bob Dylan塑造得比国父更伟大,Joan Baez比林志玲还美艳,因为他们为反叛和抗争代言。这种旨在介入社会的“乐评”,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以暴制暴。严肃的音乐创作不可能脱离社会,但过于明火执仗,音乐只能沦为宣传工具,乐评也是如此。在这点上,他服膺马世芳,一个有态度的乐评家,文章里有天地,有边界。乐评的道德是什么?是美学的探讨,是对美的渴求。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一方面担忧乐评的产量,一方面抱怨乐评的质量。他想起那个夏天,大陆唱片行没了,他站到盲人按摩店的门口,兜里揣着1500块钱,树上的知了异常聒噪。后来他明白了,知了何以隐身却造成如此强烈的烦躁感。

首发于《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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