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学位论文生产之现状(上)

棠棣 2015-05-05 23:41:52
     今天要完成的是这两天的工作小结。
     我原来以为这些材料可以通过集体共享,结果却发现,材料只能在图书馆的机房在线看,无法下载,在别的地方因为管理员限制或者写文件限制,无法阅读。学校机房规定,一个人的工号或学号,只能使用四个小时。超过四个小时,号码失效。为了多看几篇,我又找了一个号。换来了8个小时。结果发现,累坏了。
     估计其他人也是如此,这样的劳动是否有何价值?
     这个实验设计来自于我的“中间概念”。在学科史和课题叙事单元之间的中间概念,以学科点的学位论文的生产为分析单位,目的是以样本群的方式把握学科史的具体反映。
     自3月17日写出大纲后,过了两个月,这两天才进入实战状态。
     初次接触并实践,结果究竟如何呢?
     进展甚微。
     稍作统计,这十年的硕士学位论文,收入数据库的,有34篇。
     我只看了14篇。
     12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如果把学位论文比作是流水线的产品的话,这个工作就好像流水线传送的产品一样,中间的间隔时间有限,如果它们是美食,一个接一个吃,那种感觉已经很痛苦了。流水线的分析工作就在12个小时展开,阅读是速读,就好像拖着看一部电影,一部接一部,高密度的劳动需求,我能够得到什么样的发现呢?
     稍作犹豫,我还是决定尝试书写,行动是行动的最好说明,在这个时候,不需要想,让写作也变成工业化的一部分。让实践变作理念的反馈,一个想法出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实战。检验理念是否有效,检验理念是否可行,才能进一步探索学科史的书写办法。这种办法很笨,逆反的方向,直到靠近比较可靠的认识论基础。
      2008年第一批作品出炉,到现在走过了十年。历尽艰辛、曲折道路。
      我看的这14篇集中在2008-2010年。尽管14篇基数不大,不过还是有意外的亮点展现出来。充满了时代的声音和气息。不过也果然比预期的还要差,尽管是同一个学科点“出品”的作品,但是还是没有找到预期的聚合效果,主题之分散,调查之分散,个体化的差异是高度的。以至于拿不出一个涵盖性的概念。来建立先后出品的作品之间的联系,从而有连贯的线索能够给宏观的学科史软着陆的契机和参考。或者运用中间概念对规律的发现。
       现在眼皮打架,恍惚中打字,让意识再栖息在肩头,恢复清醒。
       从研究生培养中,已经形成了以学生为个体的田野调查方式。过去的协作的集体调查的团队已经式微了。以学生为个体的田野调查成为普遍的形式。学生选择什么样的田野点?做什么样的题目?因为学科体制的控制的减弱,转移为学生个体的选择和动机的实现了。学科体制不会提供资金、资源来支持学生的田野调查,或者将学生的田野调查纳入课题,学生要做什么?到哪里做?以自己的条件和兴趣为主要的权宜考虑。导师会把学生纳入到自己的课题,学生可以选择做,还是不做。我那时候读研的同辈,大多都纳入到导师的课题,题目是定好的,田野也是定好的,学生到那里去会得到一定的来自当地人的帮助,长期的田野关系还是要靠自己维持。这种做法在我考察的X学位点当中并不常见,常见的是自己支配学位论文的状况。这可以看做资源分配的不均衡的,也使得学术生产出现相应的局域性局面。在资源分布松散的地方,学生自己支配毕业论文的形式也就相对普遍。这样会产生哪些特点?1.田野调查多样化保证了百花齐放。2.反过来,也削弱了集体共识的认同。缺乏集体共识的认同,分工与协作的意识薄弱,使得学术生产真的变成个体化结果。3.个体责任制确认了主体的主导性和支配性,写作主体的角色确立,无法被替代。反过来,使得学术积累成为最大的薄弱环节。这个工作开展了刚有起色,因为毕业等流动因素,使得无法再继续。这也是个体责任制不无遗憾的地方。4.很多作品脱颖而出,但是很遗憾,缺乏评价体系,将这些作品的价值转变为公共学术成果,缺乏出版的条件支持,就这样躺在数据库里供人引用或者等待人引用,劳动力一方面在大量地调动和使用,劳动力也在惊人的浪费。这也是个人责任制渗透学位论文生产的积重难返的制度薄弱之处。如果出版尚且有困难,评价体系则是可行的建设性做法。再逐步推动这些成果转变为公共产品,为人所知。在这一点上,我感到中间概念的实践,还是有其价值所在的。它试图建立学术生产力反作用的中间链条。它不能够直接投入田野做田野,但是它能够为民族志实践提供田野与理论之间的民族志作品的评价体系。其实有同感的作者,都会本能对评价有厌恶。它总是扮演权威的角色,否或者是的认定,又像是学术警察。这种评论家角色,如果不能够起到中间链条的作用,那么也会不可避免传递失败者的沮丧情绪。作者的定位是明确的,批评者的角色则需要多磨砺多斟酌,多宽容多呵护,首先是保护的用意,其次才是批评者的角色。一个对学生有着批评精神的老师,对学生的激励是无穷的。在这样的立足点,我来进入中间概念的分析中。
       集中于2008-2010年的这14篇作品,几乎没有一个重合的主题能够包容。就像是一个弥散的圆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光线。这增加了分析的困难。没有一个主题能够涵盖分散的经验,不得不想一想其他的办法,收拢或者聚合。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但是还是按捺不住心情的愉悦。总感觉,好时代正在悄然临近,因为有一个集体的约束,集体的交往,集体的激励(刚刚看了一篇好文章),这就让个体有了创作的灵感和行动支持。执行力的进度还很缓慢,不过,已经有恢复的迹象。在攀爬的时候,可能会让其他人感到负荷,但是克服了困难,让自己能够调整到运动员的状态,就比较适应了。百废待兴的时候,无论何时行动,总让人振奋。百废待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蹉跎了五年的岁月了。这是一场自己与自己的长跑。回到中间概念上来。
        首先是2007年的两篇论文,都和宗族、家族有关系。前者描写的是安徽西南某村庄的宗族复兴的历史过程。后者描写的城镇视野的家族实践。我以a和b来代号。a的概念是宗族,a对宗族的解析是房与族的交响。a认为,宗族的血缘是宗族复兴的根本之根本,血缘关系是房与族的表达。族是家的集体或联合,房是分家。族是融合,房是分裂。族与房的交响就是指的融合与分裂的辩证关系,统一在宗族的实体。而宗族,a认为应以交往为准则。宗族是在交往的经验和交流范畴发生作用。宗族不是空洞的大而无边的共同体。a强调血缘关系,所谓血浓于水。因此,a描写了谱系对宗族重建的作用。这个石姓家族,并没有经历宗族的复兴,但是发生了一件修谱的事件,得到了全村的支持和参与。a看重修谱这个事件。认为再次强化了血缘关系对于维系宗族的重要性。
       b将宗族的范围缩小到家族上,描写了萧姓家族三代人的悲欢离合。b将家族放在城镇视野。城镇指的是小城镇这样一个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的真实的社会空间,在小城镇,家族的生存和维系就充满了外界力量对它的影响,也强化了家族纽带的韧性,这种矛盾性张力就在城镇视野的家族变迁中充分展开。b受到《金翼》的影响,行文几乎是《金翼》的文笔的再现。它包括人物素描,亲属关系的具体展现,童年记忆,生活场景的记录,还有个性化的情感的流动与维系。读这样的作品,如同行云流水,可喜的是,作者在叙事中将自己隐匿起来,忠实地遵循小说的写作机制,让人物在作品中出场、说话与做事,小说的笔被人物的叙事带着走。不过多的阐释,只是在结论部分才把叙事的理论部分概括、提炼出来。这也像《金翼》的写法,在结论中回归学术语言。作者发现,在大家长因为死亡而缺失的时候,家族走向了衰败,可是兄弟姐妹的手足之情并没有瓦解,从大哥开始,他们发明了一种过年新习俗“接春客”。大年初三开始,轮流请客,吃到初八。围绕萧氏家族的悲欢,作者又将节俗扩展到共同体的互惠交换体系,例如吃酒席,过十岁,分享腊货等等。作者试图表达,这些仪式不是没有形式的,可有可无,可参加可不参加,这些仪式表现在行动上就是一种家族意识,就是一种社团意识,人们通过制造仪式来实现沟通和来往。没有事件也要制造事件。老家长撒手人寰,一个大家族就散了,这正是应了红楼梦的“树倒猕猴散”。贾母一死,整个家族就摇摇欲坠了。老家长就像一颗大树一样,子孙都寄生在这颗树上。闹分家,闹财产纠纷,都离不开这颗大树的主干支撑。作品从大树倒了之后开始论述,描述家族是如何在下一代父辈自觉的维系中慢慢地整合的,哪怕是在有限的节日的团聚中,家族意识也是起到积极的作用。作者尤其卓越地抓住了“亲不亲看走动”这个民间俗语的智慧。它指的就是亲属或家族,如果不是在来往与走动的基础上建立交换关系,那么再亲的亲人,也是一个名分的存在。这两篇作品,a和b,都抓住了这一点,进行各自具体的论述。虽然叙述风格迥异,但是在宗族理念上,却有着并不外显的默契。
       2010年的《甜茶志》是藏区甜茶的民族志作品。这篇作品,有作者旅居西藏两年的经历,虽然田野是两个月,因为蕴含了两年的生活和挂职锻炼经历,写作的节奏可以用“品味”两个字来形容。这篇作品,因为不少地方对甜茶馆的文学素描,例如“时间就这样从茶客们的茶杯之间悄悄流走”,这样的细腻笔触,令我生发了对“民族志”的原始认知。民族志,按照文体,是文化的志。既然是对文化的记录,那么它就涉及到描写的技巧和呈现。《甜茶志》处处充满了志的原始痕迹。原始痕迹,就如同一个陶艺的模塑,随着手指的变动形状发生变化。民族志,若是有了这股手工艺的制作痕迹,就充满了生气。《甜茶志》不辜负作者泡在甜茶馆的生活积淀,以优雅、干净的文笔,完成了一幅幅写生。民族志,和陶艺制作、写生相通的地方是,它是描绘的、记录的、经验的打底。理论是概念的提炼与抽象。《甜茶志》完成了写生任务,同时进入了茶的历史与实践的理论探讨中。作者告诉我们,甜茶是英国人带入藏区的,但是普及开来却是1950年代之后。甜茶是一种蔗糖、奶粉和红茶混合的饮料,它是工业化的商品,可是却并未像商品一样蔓延在市场,相反,它凝结在甜茶馆中,甜茶馆隐匿在闹市中,大有“大隐隐于市”的气度。作者说,它是本地的藏人寻求隔离与封闭的空间。它是封闭或区隔的私密空间。确认了甜茶馆的空间区隔功能,对于像文印室打工的藏区23岁的女孩而言,个体的生命融于甜茶馆中,这个忍受着生活的窘迫和困顿的女孩有着甜茶馆的爱好,甜茶馆是她的社交生活的一部分。作者和她的友谊使她思考,甜茶进入藏区饮品分类的过程,带来了一种新的“味蕾”,既构筑了西藏的历史,也构筑了个体的生命,哪怕这生命是卑微的。作者提及,甜茶是藏区传统向现代过渡的一种烙印,既是被英国人用枪炮把东印度茶带入的,也是藏人主动接受并创造出来的,酥油茶在家里招待客人,甜茶则可以作为一种营生在藏人的社交生活中成为公共领域。作者大量阅读了阿帕杜莱的作品。阿帕杜莱的作品,由于我没有系统读过,知识的盲点,往往构成评论者自身的障碍,作者援引了阿帕杜莱的“物的社会生命”。另外一些作者则用地方化的再生产反抗阿帕杜莱的全球化。作者在开头说道:新古典主义的依附理论,至少应该看“庶民的历史”甜茶志再下结论。
        引申开来,三大饮品:咖啡,茶和可可,得到的研究也越来越多。这次在北京看到富晓星导演并参演的民族志电影《生活的咖啡线》就是咖啡与人以及人的社交的故事。人们通过咖啡认识,咖啡又使得三位咖啡师聚在一起,也各自开始不同的生活。咖啡的故事,将人们带入了北漂人群当中边缘的年轻人的存在。他们是他者,可是他们又是我们的一部分。这样的联结关系,使人们受到深深的感动。通常人们会把奋斗这样的价值观附加在北漂一族。可是成功与失败,究竟和生命本身有何关联呢?作品探讨了人的挣扎与努力背后的复杂的社会约束与细腻的自我位置的体认。我挣扎,我努力,不一定就是我的本意,生活所迫或者其他,只有一位做了咖啡界的学霸,坚持着咖啡的专业精神,在北京、上海寻求更好的职业发展前途,但是学霸,也只是一种标签。2010年的《甜茶志》,令我联想到这部电影,竟然有惊人的气质或初衷的接近。只不过不需要到西藏寻找他乡的寄托,在都市的意式咖啡馆,也能够栖息一种懵懂的无边的情绪。那么在湘西凤凰的酒吧呢?那么在西塘的工艺品铺呢?工业化的机械身体向世界各个角落蔓延,不会留下一个纯洁的地方饱受乡愁之虐,所不同的是,人还是要在工业化的饮品上制造文化。taste,在布迪厄那里是阶级的区分与隔离。在中国的后工业时代,却是一个饱受争议的缺乏标准化的认可。将这两个作品联系起来,提醒我们,饮食或者饮料,等充满感官、生物性满足以及个人好恶的存在,是文化也是工业化的产物。可以尝遍你的小区分布的奶茶店,一家一家尝到底,区分出奶茶的口感的差异,是如何与人群联接起来,形成”品味“的标志或分类,这样的民族志,是田野的民族志,因为我就在我家门口喝奶茶。
      回到样本。《飞跃太平洋》是一部让我发现亮点的作品。作品开辟了”自述民族志“的写作。在写文化之中,”自述民族志“是1980年代《Nisa》等作品刚刚开始出现的,到了2010年,已经有80后的新生代接触并表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作者描写了自己和加拿大华人Jerry恋爱、结婚并成功实现婚姻移民的过程。全部是她的故事,全部是她的真实故事。用这个私人化叙事,讲述签证过程,获得签证官信任,克服文化差异却充满了屈辱和不堪经历的”有偏见的人道主义“。这篇作品,如果出版,会给那些准备申请或正在申请婚姻移民或者团聚探亲的恋人、夫妻一个非常实用性的婚姻移民指南,无疑是福音。跳出来,如果没有这种经历,而是以婚姻移民为研究对象,参与观察和亲自操刀上阵,有何区别?在写作上会有何呈现的差别?那么结论呢?都接踵而来。作品首先用血泪史回答了什么是真实婚姻?这个当事人知道就好还需要向主考官苦苦证明、斗智斗勇的技术与心理战的问题。什么是真是婚姻。为了证明,两个人都进入了白热化的战争状态。到了强迫症的地步。12米的msn聊天记录,礼物往来的实物照片和账单,电话账单,以及送给对方家长的礼物,对方的朋友送给自己的礼物,为了符合加拿大的夫妻共同财产标准,另外开一张信用卡的副卡,显示礼物的消费记录,表明两个人的供养关系,等等等等,所有的有关的两个人婚姻关系的证据都要全面动员起来。最后是2000元邮寄费的大箱子寄到加拿大领事馆,等待最后的尘埃落定。作者把自己豁出去的移民故事讲述出来,在结论中这样写道:西方法律和制度成为他们固守偏执的一种武器,这种武器,阻挡了中国灵魂深入骨髓的历史和传统。这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这样的结论是否和之前歇斯底里的材料证据战形成了寒心的对比呢?为了加拿大,抵押上生命一样的信誉,可是同样去了加拿大,发现自己最想念的还是上海。
        2010年的《国企工会现状》是改革开放后随着上海飞机制造厂下岗、分流,工会的角色和功能的演变的研究。工会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角色。工会是服务于权力,还是服务于工人?在管理者和工人眼里,工会的价值都不一样。计划经济的时候,工会是福利工会。市场经济的转型,工会什么能力都没有了。既不能调动资源在低标准的时候给工人提供丰厚的食堂伙食,也不能够增加娱乐文体活动配合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有机地融入到生产体制中。计划经济时候的工会的活力,在市场经济都在趋向萎缩和”肌无力“,在这种情况,工会成了”跑腿的“。伙食外包的时候,工会联系外包事宜,伙食不如意了,挨骂的是工会。说的是鼓励工会是工人维权的代理人,但是实际上工人不敢维权,工会便成了”出气筒“。工会在法律上白纸黑字是给工人维权撑腰的,但实际上工会并没有真正为工人说话。有意思的是,工会在老职工那里还是有家长的权威的依赖。孩子不服管教,职工会让工会领导代表自己管管孩子,这种家长制的依赖关系在国企改革时期并未解体。这篇文章,我认为,在华尔德的依附性劳动的对话关系上还不清晰,只是蜻蜓点水,就绕过去了。
        下面一篇是《五年变迁史》的两种人群在城乡边缘区的交织与互动。这两种人群是动迁居民,占70%,和进城农民工。这两种人群集中于一个大上海扩张的”开荒“郊区,会出现什么变化呢?作者写道,他们形成了”社会生活共同体“。因为他们在原生社会网基础上突破了原生社会网,创造了次级关系网,建立了实质的交换网络。包括劳动力交换,消费品交换,身份资源共享以及制度性互惠。为什么会有交换关系?那是因为需要。城乡边缘区这样的社会空间,社会服务实施不健全,道路不平,交通跟不上,市场跟不上,在困难的社区发育期,动迁居民和农民工的交换就变得有效和互惠。他们还会形成保护关系,当地居民帮助黑车司机躲过城管的检查,外来人口会通过警察发展保护关系。在相互依赖又相互利用的关系中,他们在理性交换中加入情感行动。他们之间多少培养了感情。”制度化信任“建立城市关系网络。在选题上,它接近社会学,在方法上,作者又是动迁居民的其中一个,又是亲历者。强调两个群体之间的交换与互动,与后来的学生对动迁居民在社会服务设施趋于成熟仍旧陷入的精神”流亡者“形成了微妙的差异。注:大学生的社会调研课题。后者更加关注孤独、心态和社会认同,因此,记忆会是他们关照较多的精神空间。
        下面一篇是《双喜婚》,2007年完成。讲述的是湘西苗族某村寨的双喜婚习俗为何会在当下存在?双喜婚的意思是,小婚不算喜,生育后的完婚才是双喜婚。这让我想起了很不吉利的”二次葬“,人也要死两次,才能真正入土为安。双喜婚如何解读呢?作者引用费孝通的《生育制度》,开篇就宣告论文的观点:继嗣是目的,婚姻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跳过论证部分,作者再次在结论中强调:双喜婚绝不仅仅是个人的事情,而是宗族之间的联姻。什么材料支持这一观点?分为三个方面:一是系谱结构,苗寨是”父系继嗣社会“。这说明生育是宗族绵延的香火实现。二是婚礼非常隆重,有”亲言姻语“的习俗。三是经济生计的需求,保证充足的劳动力,尤其是男性劳动力,使生育变得如此重要。这三点,除了亲言姻语的习俗,尚有苗寨异文化的内容,其他两点,都显得生硬。可以用在汉人社会,也可以用在任何一个看重生育的非汉人社会。选取苗寨的双喜婚,援引凌纯声的《湘西苗族调查报告》,似乎相较于上一代人在描述的厚度上,花费的硬功夫要大大吝惜。在理论上变成费孝通的生育制度与劳动力需求的混合。观点既然如此清晰,为何还要再写一个《生育制度》的民族志版本呢?
        下面一篇是《农民工外出的解释》,2009年完成。作者发现,外出务工其实非常辛苦,并非比农活要轻松,外出务工也不一定能赚到钱,相反,赚的钱被消费了。随着外出务工的增加,市场和乡村的联系紧密,农村关系商品化了。孝道埋葬。这些事实质疑推拉理论,作者的结论是:外出务工不仅是给予一种经济上的诉求,更是社会文化发展的结果。
         下面一篇是《广西六合彩》的研究,2009年完成。广西百色地区s镇,大致是2003年六合彩入侵。六合彩分为两种活动,一种是玩,一种是赌(似乎是废话)。作者描述并比较了这两种活动。文中提到六合彩的玩法,中央电视台播放的《天线宝宝》等节目成为六合彩猜数字的暗示。这种现象据说是香港六合彩业与中央电视台的秘密合谋。听上去真的像假消息。玩和赌有何不同?主要是心态。作者在结论中说,在中国文化范围内,”命“是一个很关键的条件。所以好命,比成功还重要。赌显然是一种小市民的一夜暴富、发家致富的幻想。市场经济的到来,”机会“成为生活困顿者与现实博弈的唯一梦想。作者研究六合彩,就是为了得到这个近乎常识的结论吗?
          下一篇是《鹿回头村》的社会变迁。海南三亚的鹿回头村被开发成一个旅游景区,开发以来,资源和利益被政府和市场瓜分,村民得不到好处,一直对此不满。2005年,游客在鹿回头村留宿,为旅游掀开了新的一页。2006年建房热兴起,2007-2008年进一步加剧。建房热表现为卖地和合作建房。也许正是”有心栽花,无心插柳“,留宿使得村民得以参与旅游经济,提供住宿,经营农家旅馆,出租房间给游客或者外来人口,村民的生活不知不觉中融入到旅游经济,村民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迁,这种变迁首先是给村民生活带来福利和利益的变迁,村民的饮食、经济、劳动等生活方式发生了变化,抛弃了传统的农业生产,生活得到了改善,卫生观念也深入人心,如果去东家吃饭不带筷子,还要使用一次性筷子,村民的卫生观念挑战了生活常识。”村民生活和农业一点关系都没有,村民主动投身旅游开发。“对于黎族村寨因为旅游景观的开发发生的巨大的社会变迁,作者的观点是矛盾的。一方面认为尽管生活方式发生了变迁,但是语言是坚固的堡垒,黎族口语还在使用着。民族认同的力量依然强大。但无助于黎族民众加大力度保护自己的文化。民族文化行动中缺乏真正的领导者。另一方面,尽管市场和政府在旅游开发中占据了决策者的地位,但是民众并非那么消极和被动。这种矛盾性就在于作者也难以把握主体究竟是不是主体?好在作者没有陷入社会变迁带来的文化碎片化的结论,对于社会变迁给当地人的生活的变化的积极的影响。没有谁愿意回到刀耕火种的蛮荒时代。虽然文化的眷恋是永恒的,但是生活总要朝前看,与时俱进。
       下一篇是《天主教》的在地化研究。2008年完成。安徽池州的天主教在安徽的天主教分布中是比重靠前的。不同于吴飞的《麦芒上的圣言》,这篇天主教的研究放在在地化的过程展开。在地化的意思,大概是指外来宗教,如何成为本土化。作者同样回顾了天主教传教的历史过程,着眼点放在天主教在传教过程面对的政府接纳和宗教独立之间的两难。于是采取了地上和地下两种策略,地上爱国会成为政府的一部分,地下却是教会反对爱国会、反对政府的不合作态度。不仅如此,天主教传教也遭受了较大困难,不再像过去,有神父就有教会,大势已去,个人难以为继。原因有二:一是缺乏集体生活约束。二是仪式缺失了,观念体系的传承也缺失了。教会的复兴,采取纯仪式的实践,来给衰退的天主教活动注入强心剂。仪式的介入,目的是实现信仰与实践的统一,信与行的结合。作者对实践进行了界定:实践是将原有文化体系付诸实现中不断吸收行动的经验并根据现有情况作出调整从而再生产实践行动的过程。由于着眼是在地化,很多地方和吴飞形成了视域重合而看法迥异的表述。例如,教会依靠学校和医院来支持传教,随着学校和医院被政府接管,在地化的研究依赖教会和政府的关系。吴飞则较多地关注天主教扎根农村的技术治理。并没有过多地论述教会组织发生的地上和地下的对抗或分裂关系。在地化的研究看重仪式的完整性,信仰和实践的统一,勾勒出既是教友又是村民的天主教徒们现实与理想统一的求真生活与求善追求。吴飞看到的则是仪式的技术治理只能止于天主教仪式,对于巨大的过日子的漩涡,天主教仪式不过是泛起的浪花,表达信仰的终极关怀。如此反差的表述,可是又是相似的调查时间,且不说结论如何,彰显出吴飞的调查功底和超过半年的调查周期是分不开的。
       《家屋空间重组》,完成于2008年。描写上海川沙的老屋和新房的差别,作者认为,新房的出现,是碎片在历史过程中建构的一个新的融合体。不能简答的看作是传统到现代的过渡。作者援引了阎云翔的《亲密关系的变革》当中从家庭空间的变迁得出的社会变迁的结论。在调查切入点和调查的结论之间,弥合度之高,是这篇论文的成功之处。作者没有离开家屋这个核心概念,始终追踪老屋和新房之间的家屋空间的嬗变。例如,灶头间是分房不分家的连带。矜持:归属权利的手段退让。结论中说道,家屋空间重组是地方性传统对于政治政策下的试图改变秩序的交锋。
        以上是十多篇学位论文的综述。我试图通过不同内容的分别论述,找到综述的线索。通过2007-2010这三年的学术实践活动,在写作手法上,竟然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循。在我看来,2010年的作家写作意识成为自觉。2007、2008年的研究还拘泥于客观民族志的范式。到了2010年,”我“更多地出现在作品中,不仅是作者,还有访谈者,其中,个体的访谈也开始增加。之前,例如2008年,是没有多少个人的对话位置的。尤其是自述民族志的实践,将”我“迈进到私人叙事的日记和公共学术表达之间的门槛。如何把握好书写位置,作者其实有明晰的认识。饮食、饮料等感官触觉和主观感受混合在一起的物的民族志,正在架构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沟通的桥梁。取材多样性,可以发现,社会学议题虽然在2007、2008年等前两年的实行中占据上风,例如外来务工人员,例如五年社会变迁史。2010年之始,人类学的议题就变得越来越突出了。这和西南民族研究的增加有关系,也和实验民族志的影响有关。推崇主体个性,欢迎文学回归,等都出现在民族志实践中。不同于其他学术机构对民族地区的研究,样本所在的研究机构却有着鲜明的用社会学的视野去看待西南民族问题的倾向,这样,族群认同在理论上尚意识不强,或倾向不同。当然,这就是加大族群认同的研究是后来的变化了。这里仅分析2007-2010年的大致动态和趋向。
          暂时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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