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女之十——苏青:陨落了的“伟大的单纯”

白夜行 2015-04-11 22:40:05
导读——
      作为张爱玲曾经的女性好友和才华比肩的女作家,苏青的人生际遇也让人扼腕叹息。但一切单纯的、强烈的、勇敢的、直率而真诚的生活过的人,我都心生敬佩。



“古代的女作家中我最喜欢的是李清照。近代的最喜欢的只有苏青,苏青之前,冰心的清婉往往流于做作,丁玲的初期作品是好的,后来略有力不从心。踏实地把握住生活的情趣的,苏青是第一个,她的特点是‘伟大的单纯’。经过她那俊洁的表现方法,最普通的话成为最动人的,因为人类的共同性,她比谁都懂得。”
                                                                                                                         ——张爱玲评价苏青

        引用的张爱玲评价苏青的这番话来自民国时期《中国女性文学史》作者谭正璧提议举办的一次女作家聚谈会。在聚谈会上,主持人问苏青哪一位女作家的作品最好,苏青当着众多女作家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女作家的作品我从来不看,只看张爱玲的文章。”主持人随后又问张爱玲:“我们再听听张爱玲女士的意见。”张爱玲于是说出了这番话,评价苏青是”伟大的单纯“。
        古往今来,中国社会之中”文人相轻“是文学界的一大特征,而孤傲如张爱玲能对苏青给予极高的评价,一方面表现出两人关系的亲密,另一方面,也展现出苏青拔群的文学才华。正如张爱玲对苏青另一个经典的评论所言:“即使从纯粹自私的观点看来,我也愿意有苏青这么一个人存在,愿意她多写,愿意有许多人知道她的好处,因为,低估了苏青的文章的价值,就是低估了她的文化水准。如果必须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苏青和张爱玲
       
        苏青和张爱玲的身世较为相近,我想这是她们能够成为闺中密友的较为重要的原因。
        苏青的家庭据传十分富有,她祖父是举人,之后先是经商,接着由殷商变成地主,家里有几千亩田地,属于这个城市里新兴的市民群。其父冯松雨,庚款留学生,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毕业,学成归国后在上海某银行任经理,但不幸英年早逝。家道中落,是催生苏青仓促进入婚姻而导致日后生活不幸的来源。苏青的高中就读于浙江省立四中,她颇爱好文艺,经常在校刊发表文章,被同学们称为”天才的文艺女神“;1933年,苏青顺利考入中央大学外文系(今南京大学),成为温州地区所辖六县中唯一考入的一个。
        在我写过的这些民国女子中,颇有些与苏青相似的人,张爱玲自不必说,而张幼仪和陆小曼,皆与苏青有着某种相似之处。大概,民国新旧交替的风潮,让这些奇女子身上流淌出相似的气质特征,却又既含共性又颇不同。
1.爱情婚姻选择的相似性
        苏青和张爱玲,类似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导致两人的性格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比如在爱情和婚姻的选择上,这两个惺惺相惜的才女都爱的极单纯又苦不堪言。苏青是自幼丧父,张爱玲是父母离异亲情淡漠,这种亲情关怀的缺乏,使得两人在对伴侣的选择上都有些令人扼腕。对于自己的情感经历,苏青感慨:“天下竟没有一个男人是属于我的。他们也常来,同谈话同喝咖啡,有时也请我看戏,而结果终不免一别。他们有妻,有孩子,有小小的温暖的家。”这种对于感情生活的自我总结是非常悲哀的,在极度渴望单纯而丰盛的爱情和婚姻的苏青身上,命运却总是嘲弄般让她遇到一个又一个不能私属于她的男人。为了丈夫退学回归家庭,苏青在怀孕待产期间就饱受丈夫外遇的苦楚,忍无可忍到最后,因了丈夫轻蔑无情的一巴掌她彻底结束了十年婚姻,独自带着四个孩子生活;这之后,她对救助于她的男人产生暧昧情愫,情事被各种局外人揣度讥笑,人民网《史海钩沉》栏目里一篇以《陈公博夫人苏青的缤纷世界》为题的长文,站在雄性动物的视角上将苏青暗讽成淫乱无度的荡妇,真可见中国部分雄性动物的下流思想和肮脏内心。


2.才华各有千秋
        苏青是唯一一个能与张爱玲比肩的民国女作家,这是得到张爱玲肯定的。1943年4月,苏青开始在《风雨谈》杂志上连载自己最著名的小说《结婚十年》,受到当时上海普通市民的热烈追捧。后来苏青把它结集出版,人们争相购买,盛况空前,这本书一共印了36版,可谓是创造了当时出版行业的一个奇迹,比张爱玲的《传奇》、《流言》还要畅销;1945年初,苏青散文集《饮食男女》出版,代序为《苏青张爱玲对谈记》,这时的苏青已经和张爱玲齐名,被视为当时上海文坛最负盛名的女作家。
        苏青是写实性的女作家,她的作品大都以现实生活中的经历为题材,所写人物也皆能找到对应的原型(如同钱钟书的《围城》)。苏青写文章,是把自己带入到里面的角色中去的,角色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皆是她内心声音的倾诉,因而读苏青的书,就像是在读她的自传。后世人们去了解她,也很大程度是通过她的书籍去寻找里面对应的角色,按照一定的真实度还原出当时的情况。张爱玲显然不是这样,张爱玲写文章,是站在上帝的角度写的,她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俯视人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很少将真实的想法直接注入作品和人物当中。

3.双娇佳人终歧途
        不知道当苏青和张爱玲好得”共穿一条裤子“的时候是否能够想到几十年之后,这两个情同姐妹的人终究陌路殊途。
        而导致这种各自离散局面的原因,我想除了世事变化政局动荡让两人身处两国,其中的一个不可言说的原因就是胡兰成。胡兰成和张爱玲的这段纠结的缘分,来自苏青的牵线搭桥。彼时为了救出被关押的胡兰成,苏青利用张爱玲的名气拉上她做说客,成功救了胡兰成。而这一救,让胡兰成对张爱玲一见倾心。可是,在胡兰成和张爱玲的这段故事之前,苏青和胡兰成之间,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
        对于胡兰成,苏青是才貌俱佳的美人。他曾经公开说过,苏青“鼻子是鼻子,嘴是嘴,无可批评的鹅蛋脸,俊眼修眉,有一种男孩的俊俏——在没有罩子的台灯的生冷的光里,侧面暗着一半,她的美得到一种新的圆熟与完成。” 苏青的小说大都写实,在1949年秋天出版的《续结婚十年》中,她谈到了一个人物:“谈维明”。以苏青一向为人直爽、口无遮拦的个性来看,《结婚十年》乃至《续结婚十年》都是她的人生实录。在这部小说里,她是这样形容谈维明的:“当过什么次长,也做过什么报馆的社长”,“他虽然长得不好看,又不肯修饰,然而却有一种令人崇拜的风度。他是一个好的宣传家,当时我被说得死心塌地地佩服他了,我说他是一个宣传家,那是五分钟以后才发觉的,唉,我竟不由自主地投入了他的怀抱”。是的,苏青文中的“谈维明”就是胡兰成。胡兰成后来在回忆录里说他在苏青住所逗留,恰好张爱玲也来了,当下张爱玲泛出醋意。这两个曾经羡煞旁人的姐妹花终于因了一个浪子而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苏青的《续结婚十年》,依然是一部纪实小说,所有与苏青有过交往的人物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对应,但却有一人例外——曾经的好友张爱玲。多年以后,张爱玲的纪实小说《小团圆》出版,所有与她结交过的人物她也都写了个遍,就是不提苏青。
        女人的友谊是一种很难参透的东西。男人的友谊多数围绕利益纷争,而女人的友谊不怕地位权势,更多宣扬情感上的绝对不容侵犯。历史上,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例子总是被文人骚客无限放大和曲解,而那些浸满了泪水的素绢却被人们习以为常地扔在历史角落。也许,从女人被创造的那刻起,上帝就赋予了女人天生的软肋,情感。一份好的情感可以让女人娇艳如花灿烂明媚,同样的,一份纠结的不恰当的情感,也会缓慢又剧烈的侵蚀掉她们对生活残存的希望。
        女人天生是爱的信徒,这种信仰容不得任何人侵犯。

 苏青和张幼仪

        讲过了苏青和张爱玲,其实已经并无再多内容可说。而把苏青和张幼仪作对比,猛然之下或许觉得奇怪,但是她们都有一个很大的共性,那就是由失败的婚姻而得成功的事业。
        青涩时期的苏青同张幼仪一样,对婚姻生活寄予厚望。如果她们所嫁皆为良人,这么故事的结局很可能只是寻常的夫妻恩爱,夫唱妇随,生活和谐美满,儿女绕膝话家常。而正因为现实不比美梦,残酷的婚姻生活,让苦苦挣扎在其中郁郁寡欢的两人都寻求到了新的生活目标。张幼仪开始读书之路,一路求知纳财,办公司控股市过得清醒自足;苏青也转身步入文学之路,之后一举成名,自创报刊广识文豪大家,成为当时唯一一个能够与张爱玲比肩齐名的女作家。

 苏青和陆小曼

        当初写陆小曼,从心底由衷喜爱她,爱她性格上的活泼机敏,爱她才华上的灵巧聪慧,爱她对纯洁爱情的执着无畏,甚至连她的坏脾气、小性子、娇气放纵都觉得不免是小女孩般的真诚可爱毫不造作。而苏青在情感上的孩童般的单纯在我看来与陆小曼对待感情的态度有异曲同工之处。苏青的文章是透彻清醒的,她写婚姻上的感情生活,鞭辟入里,她走红的那段时间,婚姻不幸的女人都会去她门前排队求得慰藉和开导。苏青的文笔是自我独白式的碎碎念,直率、真诚、感性而独到。而我始终认为,唯有心中藏有温柔情愫和纯真想法的人才能够写出真正的打动人心的作品。
        胡兰成在《说苏青》曾如是分析苏青:“有一个体贴的,负得起经济责任的丈夫,有几个干净的聪明的儿女,再加有公婆妯娌小姑也好,只要能合得来,此外还有朋友,她可以自己动手做点心请他们吃,于料理家务之外可以写写文章。这就是她的单纯的想法。”在这方面,苏青对待婚姻的单纯态度和陆小曼是一致的,不同的是,陆小曼偏重感官的享受和激情的持久,苏青更像一个平常的中国妇女,求的是安稳简单充斥着小小幸福的家庭生活。但是遗憾的是,这种单纯的看似很容易得到的婚姻期冀,至死,苏青也未曾得到一分一毫。


        晚年的苏青经历了文革的血雨腥风,生活凄凉,与离婚的小女儿李崇美和小外孙,三代人住在一间10平米的小屋里相依为命,基本断绝与外界往来,在一封写给老友的信中,她这样说道:”成天卧床,什么也吃不下,改请中医,出诊上门每次收费1元,不能报销,只求早死,死了什么人也不通知。“
        1982年12月7日,身患糖尿病,肺结核等多种病症的苏青大口吐血最终病逝,在69岁这一年给人生画上了句号。1984年,上海市公安局作出《关于冯和仪案的复查决定》,纠正了逮捕冯和仪(苏青原名冯和仪)的错误,还了苏青一个迟到了两年的清白。
        据传苏青晚年病重之时,非常想看自己写的《结婚十年》,结果便寻不到,后来是女婿谢蔚明辗转托人找到一本,那时候此书尚未解禁,于是谢蔚明花高价复印了一册给她,让她病中聊以慰藉。
        她去世几年之后,苏青的文学热潮开始回归,她的书得到重新出版,人们开始追忆这个曾经的文学才女。
        只是这一切,故去的苏青再也看不到了。

         我有时候惊叹命运的神奇,苦恼命运的不可捉摸,不知道如何面对努力终成空的窘迫,思来想去不得解脱;有时候又好似幡然醒悟,父母的一句“只要你健康快乐比什么都好”就能成为点醒我的警世箴言。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成功学和巨商富贾的心灵鸡汤,生活向来不能一帆风顺,有时候人再怎么努力,也依然到达不了理想的彼岸。
        人应该怎样生活才算对?功成名就吗?万古流芳吗?还是有一家所居,有一人可爱,有一事可劳终身?没有标准答案。就像这里面我写到的每一个还记得名字的人,和那些悄然如灰尘般死去的人,每一种生命的形态,每一个经历的过程,都绝无枉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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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民国系列从第十六篇开始会陆续刊登在微信公众平台 “白夜行” 上,微信号为:baiyexing220 ,感兴趣的朋友可自行添加。
文章历史资料部分来源有:1.百度百科2.http://www.timetimetime.net/renwu/6444.html 3.李筱懿《灵魂有香气的女子》4.http://www.my285.com/xdmj/zhangailing/zalj/38.htm 这是张爱玲所写的《我看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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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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