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怎么丢失了诗意

盒饭君 2015-04-08 09:01:01
我们是怎么丢失了诗意
文/盒饭君(满成蛟)


我的公历生日是3月26日。
每年这天,都会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纪念海子的文章。1989年的这天,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了。他的死,像是一个精神象征,成就了他的诗歌,却也似乎宣告了诗歌的死亡。
诗歌死了,就像尼采说上帝死了一样。某种信仰和精神性的东西,正在渐渐地离我们远去。
以前我也很喜欢写诗,多次在文章里提到,高中时候的一段经历。
年少的自己,内心深处充满了诗情画意。那时候根本不懂得诗歌的韵律和节奏,写来的诗歌不管怎样,对自己来说,好像都是莫大的情感表达。当时的语文老师却说,你这写的哪是什么诗歌啊!诗歌不像诗歌,散文不像散文,大概是分行的散文吧,你这是散文诗吧。
当时并不知晓有散文诗这样一种问题,觉得那是语文老师莫大的讽刺。
高中时,和班上的同学老杨是要好的朋友。他也写诗。
写诗的我们俩,感觉像是特立独行的怪物。在文学的梦想里找寻诗行的位置。
因为被老师否定了,那段时间格外地用心研究诗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然后越来越多的习作在自己的练习本上堆积起来。再也不敢当做周记,交给语文老师看。怕自己小小的脆弱的爱好,再次遭到“邪恶”的打击。
高中毕业,我和老杨分开。大学的自己仍然坚持着写诗的习惯。也渐渐开始接触更多的文体,写各种类型的小说。
 

当时学校的校园社团记者团招新。
我带着自己的诗歌去了。被问到新闻的六要素时,刚进大学的我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哪知道什么是新闻六要素啊。无知让自己脸涨得通红。我说我就是喜欢写作。然后把我写的诗歌拿出来给大家看。
当时副刊部的部长此木拿过我的诗歌,然后把我招进了副刊部。
此木是他的笔名,他姓柴。高我两级,是知名的校园诗人。和社会上的一些诗人也有着联系。那时候论坛这种形式还没有没落,微博微信都还没有诞生。他在一些文学论坛担任着诗歌版块的版主。他的诗歌总是很有味道。
此木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有些黑。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我第一次看到海子照片的样子。海子的那张照片,长头发,躺在地上,脸上露出微笑的表情。那张照片被印在一本他的诗集的扉页上。
那时候自己开始写很多的诗,记得还在《散文诗》那本小杂志上发表过一组诗歌。其中有一首我特别满意:
【《无名氏》
 
我不能,把我的姓名还给故土
在异地,我还是不住回头遥望
上元节的灯火下
家中老父老母的里短家长
 
到最后,我依旧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躯体
走到哪里都少了点睛的那一笔
只有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呼唤“三儿”的时候
我才知道
为何唐人要吟唱: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2008年2月24日】
 

认识此木的时候,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现在已经没存有他的诗歌作品了,但却依稀记得他和海子之间仿佛有着某种共通的属于诗歌的神性。也许被我夸赞得太过了,可当时的自己却真是这样认为的。
看他在《诗刊》上发表的文章,说“我一直以为诗歌是无法解构的,任何试图的解构都是徒劳的,读诗,要从整体把握”,觉得说得特别有道理。他给我说,怎样读诗,应该多读古代作品,才能产出好的现代诗。我们聊起很多关于诗歌的话题。
大一的时候,高中的朋友老杨虽然去了攀枝花,还会偶尔发来他的新作。记得当时他的一首诗歌:
【今天,我还活着
也许明天,我就死了
我不会留恋我空洞的躯壳
但是,一定要把我葬在故乡的山坡
 
今天,我还活着
也许明天我就死了
我不会把我的命苦苦的拖
但是我还是很留恋母亲掌心的暖和
……】
有种错觉,也许某天老杨也会带着他的诗歌以死亡和我作别。记得当时写了一篇文章,留下了这样的句子:路,终究是走出来的。诗,其实是死出来的。
 

可后来,当成熟、生活、物质、觉醒、爱情,以铺天盖地的姿态向我们扑来,开始面临各种压力只之后,内心变得不再纯粹了。
曾经我和老杨天真地许愿,说大学各自都坚持诗歌创作,毕业之后,我们自费出版一本属于我们的兄弟诗集。可最后他妥协了。再也没有写诗了。至于原因,他并没有说太多。
而我,一直把诗歌写到了大四。此木毕业之后,我常常会接到学校报纸的编辑老师打电话来,要我写诗歌发在报纸的四版副刊上面。我以为诗歌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到时光流逝,岁月老去。
可毕业之后,我却很少再写什么诗歌了。每次3月26日的时候,看到大家纪念海子的时候都会有种羞愧的感觉。觉得好像这个和自己有着某种渊源的诗人,这天死了,索性曾经那个爱诗歌的自己,也以某种形式死掉了。再也不写诗了。
开始面临工作的压力,开始面临母亲罹患重病去世,开始面临各种生活的细碎的问题。
记得,有次几个学校校报的老学长组织聚餐。
饭桌上,我又和此木相遇了。言谈间,我们聊到了诗歌。他说他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写过诗歌了。而且,曾经他贴在一些论坛上的诗歌,自己没有备份过,论坛倒掉之后,那些诗歌对他来说就成了从未存在过却又留在记忆里的影子。
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写过诗歌一样。
我们都不禁发出了叹息。生活的压力,不断给我们试压,我们渐渐抛弃了那个纯粹的自己。外形上,此木依旧是多年前的那个样子,笑起来像海子一样,可他的身份却是某新闻网站评论部主编,再也不是那个校园诗人了。
 

今年3月26日的时候,《中国出版传媒商报》的一编辑老师问我最近有没有写一些文化评论,或者与文化圈子相关的小文章。当时我正在赶新书的书稿。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应该写点什么。就写了一篇文章,发给了编辑老师。告诉她,不管能不能用,你看看吧。那时候的感觉就像是要做一个交代似的。大家都在纪念海子,有时候觉得不过是我们在怀念一种离我们远去的某种精神上的东西,某种叫做诗歌的纯粹的信仰。
文章的题目叫:《我们为什么纪念海子》。节选一部分,如下:
【这种纪念,有时候显得很苍白,只有在那个特定的日子里,人们还记得曾经有个诗人叫海子。他不是海的儿子,是诗的皇帝。之后,偶尔读到沈浩波《命令我沉没》、余秀华《月光落在左手上》,会感动会思考。他们是大量默默无闻写诗人里,极少数能够像引领者的人。可声音在这洪流般的时代里依旧渺茫。偶尔还有赵丽华、乌青等诗人,让人在诗里发出了笑声。诗歌终究还是“弱势群体”,没有上世纪海子那个诗歌的辉煌。
洪流般的社会,网络里的浮躁,物价与金钱,房子与爱情,颜值与成败,炫耀与孤寂,整个社会像是一锅沸腾的脏水。物质至上,爱情成为快餐,理想成为笑柄,一切向钱看向成功看。人们飘在了空中,没有了根,渐渐在喧嚣里失去了理想的纯粹性。
落笔前,我想这篇文章叫《我们还需不需要海子》,最后觉得这样的讨论太可怜。改而成了《我们为什么纪念海子》。因为我们需要他。之所以需要,是因为这个社会太缺少他那样的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某种纯粹性的理想追求。
在青麦地上跑着
雪和太阳的光芒
 
诗人 你无力偿还
麦地和光芒的情义
 
一种愿望
一种善良
你无力偿还
 
你无力偿还
一颗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头顶寂寞燃烧
海子的遗作《询问》于他去世那年发表在《人民文学》第六期上。我们看到了踽踽独行的诗人,孤独、绝望,“你无力偿还”在短短的诗里书写了三遍。不免心生怜悯。海子不需要怜悯,我们需要。】
 

前些时间看到一篇文章,叫《优越的惭愧》。
里面作者大概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作者的微博里有个女人,出身很好,嫁的很好。她在微博里每天都炫耀展示自己的生活——“今天整理衣柜,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条gucci的裙子,我是有多么不喜欢这个品牌啊!诸如此类的句子,网友早给这类人起了个名字叫“绿茶婊”。
作者说,她没有看到这个女人的优越,看到的只是她的愚蠢。她不删除这个愚蠢女人的微博,不过是想提醒自己:做女人不能太过于感觉良好。
其实这个社会上不缺少那些炫耀自己的人。炫富的,炫颜值的,炫房子车子的,有时候不过是感觉他们在炫耀自己的无知和精神空白。可不得不说,那些炫耀的物质至上的某些东西,却又正在成为这个社会的价值标准。
精神上的苍白,让人们愈发地开始不喜欢读书,更别说读诗写诗。
曾经爱诗歌的我、老杨、此木,不过是众多诗歌爱好者的一个缩影。未必我们放弃了诗歌,就会投奔某些现实社会里炫耀的东西。可那些东西正在入侵我们的精神世界。我们渐渐被物质、感官刺激、现实绑架了。
尽管,热爱诗歌的我们都会相信,还会有沈浩波、余秀华,甚至赵丽华、乌青这样的诗人来丰富这种文学体裁,诗歌不会死。虽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死去了,海子、顾城、戈麦死去了,食指疯了,北岛被流放了,诗歌依旧不会消亡。哪怕只会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但好像它也只能是苟延残喘了,在物质至上、娱乐至死的今天,文学倒掉的今天,纸质出版成为数字和网络附庸的今天。
我们内心深处的诗意在和现实的斗争中败下阵来,仅仅剩下的诗意,都留给了3月26日,那天,我们以纪念诗歌的皇帝——海子的形式,来宣告我们内心深处还有诗意的残存。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2013年12月19日】
这首诗的作者叫做许立志。也许你听过,也许没有。
他是个90后,按理说90后比80后更年轻热血,更将成为这个社会的中坚力量。他是诗人歌者,也是富士康的员工。终于他在这没有诗意的世界里,从高楼上跃下,生命和他的诗歌一起,成为了最后的绝响。
那么年轻的诗人,那么年轻的流水线工人,那么年轻,和死亡拥抱。
我们希望,他成为更优秀的诗人,带着他是诗意复活。可他终究在疲倦中,闭上了双眼,和这诗意渐行渐远的世界告别。
当这个世界的诗意消失,我们都成为现实的奴隶的时候,也许365个3月26日构成的一年,也挽回不了我们内心深处流逝的纯洁和与物质一起与日俱增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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