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边杂写

诗神一笑 2015-04-03 14:58:55
小引
       右随笔三十九篇,起于11年8月,止于13年2月,因首篇提到谷林《书边杂写》,援以名之。做文初衷,是为了填补一次情感事故后的空白,后来又因陷入另一场风花雪月而逐渐荒疏乃至搁浅。内容纷杂,无非读书买书,喝酒吃饭之类的琐事,偶尔无病呻吟,偶尔装逼为乐,偶尔调侃一下生活。最初以空间日志形式仅供内部交流,今天突然对腾讯能否永垂不朽感到疑惑,遂花个把小时,做了点复制粘贴的指头工作。自己通读一过,略兴韶光易逝之叹。聊题数语于卷耑,以志原委。乙未清明前两日。

2011年8月14日
       手机屏幕四度开花,丢在桌上懒去修理。在家宅了一天,翻着谷林的《书边杂写》,歆羡老头的暮气。看孔网,偶见《鲁迅研究资料》十六册,虽非全部,但已属难得。和摊主谈妥价钱,欣然下单。此书大三时看到过全套二十四册,当时是五百元,能抵我半个多月饭钱,再喜欢也只能放弃。记忆中有很多好书因为力所不逮或一时犹疑而失臂,现在想想其实也无可惋惜。得失要看缘分,强求也是徒然。珍惜手中拥有的,用心看完,好好珍藏,比起为往日错过之书追悔懊丧,似乎更可取些。
8月17日
       当书变为死沉的货物榨透我积存一个月的体力,我突然发现再美好的东西一旦泛滥则必然可憎。午往弘文,购谢国桢《江浙访书记》一卷。午睡,多梦,惊觉,起而翻黄裳序跋,坐等日暮。 夜寻得小肆,与舅把盏论书,多空言,亦能解忧。空模的事拖沓日久,迄无头绪。生活如同倚棹漂流,诸事无定数,或翻船,或上岸,命也。
8月17日
       搬书第三天,气喘臂酸。天色依然灰蒙蒙,忽冷忽热,忽雨忽晴。上班途径旧车站前施工现场,每次都免不了脏水泼身,大煞风景。中午收到《鲁迅研究资料》十六册,连饭也顾不得吃,一路缓行回家,生怕颠坏了书皮碰翘了书角。刚进家门,甩掉皮鞋,粗暴地扯烂包裹,将书一册一册检点,品相整体称佳,偶有小疵,则以白胶水补葺。整顿完毕,喜则喜矣,不过面对凭空多出的一摞书,如何妥为安置遂成问题。光靠挪位腾地已经难有起色,苦思之下,唯剩一途——卖。于是晚饭后提着一袋书直奔书店,趾高气昂,浪掷于地,面无羞色。
       明日暂休,偷得一朝懒觉。眼看开学将至,无异大限将至。假期漫长,常兴无趣之感,非得到了好日子尽头,才稍觉闲散时光诚可留恋。翻闲书,编目录,每有会心处则吟回良久,若非笔懒,早已成就《读书随手录》一卷也。书目的事因畏难而罢手,足见我之所以终日闲暇,其实是心浮气躁,略输恒常之心。
8月22日
       早晨睡到自然醒,推窗看天,将雨未雨。纠结了十分钟,还是决定出门。开了五分钟车,大雨倾泻而下。裹了千疮百孔的雨衣,直奔古旧书店。多日未来,粗看货架几无变化。循例踱到旧书区,眼前一亮,一排外文书列队齐整,虽因年久而色衰,但依然难掩堂皇之气。何忠林主动上前搭讪,告诉我这批外文书是从苏大一教授家中散出,大部分已被懂行的人购去。我问他标价的依据,他说他也不懂,一般而言,有插图的贵些,没插图的便宜些。我挑了半天,相中一册蓝面精装、天头刷金的《An anthology of world poetry》,1928年纽约初版,一千三百多页的庞然巨物,价格却只有区区二十元。
       看窗外,雨已霁,当下付款,裹挟猎物出店门。才到察院场,暴雨突至,惹一身湿。赶到琴川避雨,才踏进门,雨又停了,一时无言。李氏言昨日有人购去我寄售的《长恨歌》。此书往年得于文化市场,疑为盗版,不料竟有脱手之日。李氏知道我对那部《吴中耆旧集》有意,提议以书换书,可省结算之劳,我断无不从之理。未几,一女青年入店,和李氏相识。询问可有《古文观止》。恰巧我寄售的书内有一册,是新疆版劣书,此女捧此厚册,得悉价止十金,欣然掏包,如获至宝也。
9月2日
       老校传达室留驻人员已散,新校传达室行同虚设,导致邮件接收无门。上午保安来电,言有书,并送至教室,拆看,乃黄俊东《猎书小记》。黄氏系《明报》元老,香港一地自叶灵凤仙逝后,黄氏遂成“书话”一门翘楚。七三年出版《书话集》,市值已逾五千。《猎书小记》收书话百余篇,多谈新文学初版本,品种虽多但珍本稀少,难及晦庵万一。下班路经保安室,又得包裹两个,一为姜德明《书摊梦寻》,文字尚纯朴,唯动辄党派之见,敌我分明,有辱士林也;一为孙犁《耕堂读书记》,正续两册,小三十二开精装本,封面图案简明秀气,可称近年出版物中的精品,价亦不菲。睡前略翻一过,多数文章在高中时业已寓目。总的来说孙氏藏品格调不高,所论也只是泛泛而谈,足见其爱书是真,学养却浅。非比周越然之博与黄裳之精也。秋夜染疾,爰记其事以自娱。
9月15日
       机缘凑巧收齐1959年北京鲁迅博物馆内部编印的《鲁迅手迹和藏书目录》一套,这是我半年来众多胡乱添书行为中仅有的一次妙举。建国以来,关于鲁迅研究的著作和资料浩如烟海,妄想囊括殆尽当然是非分之想。能偶遇精品且价格适度,已属万幸。
       教师节在个体的悄无声息及群体的大张旗鼓中被远远甩在了脑后。昨天吃到一顿迟到的晚餐,才开始品出点海之蓝的况味,酒瓶就已中空。可能久未贪杯,所以一路高歌一路咂舌,恨不得随便闯进一家小超市拎两瓶二锅头蹲在平门桥下痛饮。
       然而一觉过后雄心荡然无存,依然备课上课批作业处理学生纠纷,这种流程单调却名目繁复的工作环境不知道何时才能到头。下班拐了趟琴川,寄售的书又送出去三本,得利二十八元。拨银五元,买了一本祝兆平的《板凳集》。如果此刻我准备出书,要题书名,封面上写的必然是“冷板凳集”。
       房间顶灯于前天半夜爆落,玻璃碎屑飞溅一地。导致我晚饭后只能在客厅读书用功。一瓶稠糊的白胶水,一根牙签,一张清香型面纸,构成了我简易实用的修书装备。将《板凳集》上下书角隙缝处粘严,各折角处撸平,塑封书面拭净,整册书立马容貌一新。借着刺眼的日光灯展读目录,确定这是一本所谓的“杂文集”。有迎合市场的《关于乾隆皇帝下江南》一篇,是为当时热播的《戏说乾隆》造势之作;《〈补读集〉与王稼句》、《枕书集》是吹捧酒友的虚文;《细节、性格和主题》无产气息太浓;《买书梦》、《淘书乐》、《买书经》、《换书记》却是有关书痴经验的隽秀小品,作者把这四篇排在卷末,似有藏拙之意,我倒认为这些文字反而是全书唯一的亮点。
        象征性地备了几页课,架势有点像在练字。夜里大风高温,顶着台灯的炙烤奋指疾敲,得文一篇如上。
9月19日
        据说内向的人都有点收藏癖。不合群的小孩子喜欢收集花花绿绿的糖纸或对着布娃娃说上半天话。人世过于复杂丑陋,无生命的事物反倒能让我们感到踏实。我不知道我的喜欢书是否也是缘于避世心态。耕读于山林是富翁才配享受的美事,穷人能有自己的一方书斋寄情其间已属万幸。有时候逛商场面对琳琅满目的女装和那帮趋之若鹜的散客,不禁哑然皱眉,不理解这群随季更换行头月掷千金的女人为何没有更高一点的追求。现在想来,我未免鼠目寸光。女人面对满柜春夏秋冬装时的心情和我面对满架破书残卷时的心情其实别无二致,爱美只是涂在脸面上的幌子,孤独才是遍行周身的血液。说到底我们是一路人。
        空发了一点不成器的议论,再来谈谈近期书市动态。淘宝园大更新,生意兴隆得足以让半里外的新华书店汗颜。昨天午后顶着一一年最后一缕骄阳奔去选书,以六折之价购得王稼句《听橹小集》和陈子善《看张及其他》。中华书局的这套小精装书话系列绝对能荣获新世际图书装桢金奖。今晚降温,风里挟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饭后闲逛至山塘,游人如织,书店却独此一家。李氏昨天上午从观前书市淘得八百元的货物,正好供我秋暮清玩。点一支浓烟,边闲话边赏书。拣出网格本《席勒诗选》《彭斯诗选》《拉封丹寓言诗选》三册,以极廉的价格收归。李氏言明日将有一批私人藏书入店,邀我午后饕餮。无奈恰逢看班,脱身无望,唯有枯立三尺讲台,遥寄思书之情也。
9月20日
       早晨出门,着薄衫一件,冷风扑面,冻彻脚底。学校渐入正轨,恢复早操便是证明。可能缺了“大师”洪钟般的口令,加上音乐时断时续,学生普遍动作僵硬,不够气宇轩昂。今天是入新校后第一次中午看饭,和学生共餐,一荤一素,略显粗陋,幸而白饭管够,三两下肚,立马倦意全无。人是铁,饭是钢,只有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才能暂时抛开烦躁情绪,虽运作至死亦甘之如饴。
       下午抽空拐了趟琴川,李氏一袭衬衫,油光粉面,皮鞋擦得锃亮,一望可知必是敛书归来。入店翻检一过,多京剧戏谱和明清笔记,书虽佳,惜非我所好。偶见邓云乡《红楼梦风俗谭》一册,翻到扉页,王西野毛笔签赠赫然在焉。刚想询价,李氏告之,此册已被他人预定,徒叹无缘。最终买下陈象恭签赠本《秋瑾年谱及传记资料》一册,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一册,也算不虚此行。下午护导,屹立寒风中一小时而不倒,疑心是中午的米饭在暗中源源不断供给着热量。
       晚饭同事做东,往鲤鱼门食海货,席间觥畴交错,笑语连连,借此暂避秋寒。夜半指闲,被暖窗稀,枕书握管,录得小文半纸以助入眠也。
9月24日
       上午十点悠然醒转。前段日子听闻文庙的书市迁到了粤海广场,今天正好偷闲往观。胡乱洗漱罢,空手出门。到广场十点一刻,十多个大小书摊边上围满了看客,挑书闲扯,倒也斯文。这在文化凋零的古城姑苏,已堪称盛况也。
       才在一个摊位前立定,早到的李氏过来招呼,问他战果,说已花了两百多元。寒暄几句,各看各书。两百多元书款在书贩眼里只能算是小试牛刀,所以看他脸色,笑容有些惨淡。如我,买书只为阅读,个人好恶是掏腰包与否的决定性因素。所以虽然红色收藏长期以来一直是书市热门,民国作文教科书被列进了博物馆橱窗,人体画册被某些大叔视如珍宝,在我,却从不问津。书商需要洞察市场的敏锐嗅觉,只要有利可图,皆可收入囊中。读书人买书不需要倚仗灵敏的鼻子,仅仅只在乎眼球的感受。因此一见钟情的浪漫只光顾书痴,而精打细算是商人的业务。
       发完一通似是而非的议论,再来说说今天的收获。谢其章说他买书注重品相,再好的书,如果破烂不堪,即便廉价亦不为所动。这点与我相类。所以当我看到某书摊上放了一套旧版丰子恺翻译的《源氏物语》,虽然心灵一度为之震颤,但瞥了一眼那破败的书脊,也就顷刻间心灰意冷了。不过“品相”这东西也并非不可违逆,有些书在地摊上眼看着脏破不堪,其实拿回家稍加修整便能脱体换骨。比如我今天在同一书摊上买到三册旧书:王佐良《英诗的境界》,罗念生翻译的《索福克勒斯悲剧两种》,以及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因为品差,所以三本书只花了十元。回家后经过修复,俨然可以登堂入室了。
       现在的书贩已然不复当年淳朴,精装本动辄二十。今天看中一册英文版《聊斋志异》,台湾敦煌书局1977年精装本,摊主打着精装的旗号,咬住十五元不松口。僵持了五分钟,最终以十五元买下此书并《鲁迅作序跋的著作选辑》两种。
       二十五元买到六本书,已经心满意足了。临走前又沿着长长的书摊一路扫视,生怕错失良机。良机来了: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人民文学书1982年初版。漫不经心地拎起一角,晃到摊主眼前,这书怎么卖?答:八元。我按程式还到五元。答:不卖。这书版本好,原本卖十元,因为今天生意不好,所以卖八元。我不再言语,掏钱取书。
       十点出门,最初只想听听富于人情味的市声,看看书场百态,并没有抱着满载而归的希望。然而十一点到家,竟然能坐在阳光柔媚的窗前补书,这就是淘旧书的乐趣。
9月26日
       总感觉肚子里憋了很多想法,不吐不快。那就写点什么吧。但好像写出来的东西也并不能尽兴。工作一年有余,每天出门都像奔赴战场,回家都像败退归来。听着朋友们叫我曹老师,语气里似乎透着调侃的味道。一律抱以一笑,连礼节性的谦逊都懒得表示。当捧着心爱的书在灯下一页页翻看的闲心已无从拾起,凝结着心血的文字早已激不起丝毫波动,这意味着我将和一个旧时代告别。
       笑容是一张寒暄的面具,倒在床上,脱下伪装,于是连周围的空气都透着疲乏的味道。
       小时候天上有星,上学后诗里有星,现在,连意识中星的形象都开始动摇。所有人都在匆忙赶路,没人有空流连不相关的风景。我被推着往前走,被教导,被告戒,被否定,固执地摇头,挣扎,反驳,却控制不住失衡的脚步。
       或许你说的对,我该长大。路灯和奔跑仅仅是一道佐餐,循规蹈矩才是生活的主食。欢笑和牵手不一定就是幸福,诗歌和鲜花不一定就是感动。到底什么是长大?长大就是--从前我是:“起风了,思念像一枚凋零的秋叶落进你掌心”;如今我是:“起风了,外面冷,我们在家躲躲”;然而我应该成为:“起风了,你要玩得开心,到家给我消息”。
10月6日
       长假在起伏不定和平淡无趣中一晃而过,仿佛听了七下冗长的敲钟声,无所得失,却揭穿了时光的流逝和不可回旋。记忆中花团锦簇的国庆佳节已重温无望,没有欣喜和闲情,甚至连留恋难舍的情绪都有些冷淡。这是个惯于奔忙的时代,没人会为灰色的雨天或一上午的晴朗而展颜。街上的拥挤只是一种神志不清的嘈杂,人们激情有余但欠缺心安理得,所以连嘴角的笑涡都透着浓浓的谄意。在我,则烟酒不忌,吝于谈吐,只把话柄让贤,自顾自斟酒吐圈。夜归闲卧,翻书三两页,不求心领神会,但求冲淡沉重的光阴。王树田《聚书琐记》一卷,僻地出版,都市难见。网购签赠本一册,读之如食野味,诚可佐酒。尝以三百金购《古唐诗合解》残卷,不期璧全。今竟以廉价补齐余卷,可见很多遗憾无关心态,只关时间。昨日夜游山塘,淡茶清谈,烟蒂不觉盈门。携《曹雪芹丛考》归补,闲置一日,终未染指。可见还有很多遗憾无关时间,只关心态。
10月8日
       第一天上班,明显体力不济,中午坐在椅子上居然睡着了。夏热烟散,秋意正浓,黄昏吹着舒凉的风一路漫想,推开家门看到一桌热腾腾的菜肴,随口和爸妈招呼,这样平静的日子已被我忽略了许久。饭后照例一场猛睡,九点勉力起床,下楼散步,顿感精神百倍。花了四天翻阅的《聚书琐记》于今读讫。此书开本阔大,浓墨多图。虽然只是一篇篇杂谈购书经验的小文,没有高深学问,但以一个同好的眼光来看却别有一种情投意合的况味。书出版于去年十一月,当时在网上闻讯,第二天就去了蓝色书屋和弘文书店,两家店的老板都说未曾进货,只得哀叹而返。国庆前以八折之价在孔网购得精装本一册,且为作者签赠本,可谓物美价廉,四号货到展卷,逢暇必读,至今不忍深藏。
       和《聚书琐记》同时收到的是一小册周越然的《言言斋西书丛谈》,竟然缺失半页,殃及两篇文章,几与废书无异。这是我自孔网购书以来首次遭欺,诚可一记。
10月16日
       因飞机模型的事搞得我周末也不得安宁。一个上午泡在姑香苑,吼叫,鼓劲,粘零件惹得满手502,耳朵被螺旋桨刮伤,靠一根接一根的纸烟提神,导致头晕眼花。中午艳阳高照,偷得半小时余闲,径往粤海广场淘书。
       摊位足有十来个,人头攒动,杂乱的讨价还价声显得如此可爱。照例循摊翻弄,先在一粗汉处看到《鲁迅小史大略》一册,问价,粗汉嫌我买得太少,叫我再挑挑。我顺手拎起一本《鲁迅和外国作家》,摊主思忖片刻,要八元,并说了句“鲁迅的书不能便宜”。我说,六元吧,第一次来,给点优惠,遂成交。又到一摊,摊主正在晒着太阳打盹,我拿起一册译林版精装《华兹华斯抒情诗选》走到他跟前,把他叫醒。他眯着睡眼说,五元。我说,便宜点。他只是摇头。我懒得纠缠,掏钱拿书。正要走人,习惯性地又在摊子上扫了一眼,发现有一本《意象派诗选》,品相尚佳。我问,那这本呢?他说,这本两元。我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微笑着放在他手里。看看时间,牌局将近,准备走人。忽然想起某摊上有一本董桥的《这一代的事》,刚来的时候就已看中。于是折回该摊,以一口价两元将此书拿下。
       次日午后途经粤海,又忍不住在书摊间梭巡一番。见到一个原本在彩香旧货市场开店的北方女人,摊上有一部郑振铎的《中国俗文学史》,87年二印。开价二十,强行还价至十三元。晚上略事修补,倒也玲珑可人。
10月19日
       下午组织学生去光明大戏院欣赏昆曲,在“依依呀呀”声中接受了两个小时的熏陶,乍见天日,耳内尚留余音。艺术的事往往说不清道不明,知之者视为仙境,不知者视为畏途。
       由于近日书事频仍,手头吃紧,但心里实在抵不住书店的引诱,于是干脆身无分文,下班路上顺道去琴川书店吃半盏茶,既能解馋,又能省钱。书事有时候比艺术欣赏更加无迹可寻,事先满怀散财的激情,泰半会一无所获;事先咬定一毛不拔,只调情,不迎娶,却往往八抬大轿,满载而归。
       进得琴川,只有搞连环画的赵氏一人斜靠在角落翻书,彪兄访友在外。闲扯几句,直奔主书架,见有王元化的《文学沉思录》,似为旧版。看扉页,是三印,果断放回原位。靠南的书架一般都放些有关苏州的地方文献,这是我近来比较关注的一个门类。果然有一册周瘦鹃的《姑苏书简》,品相尚可。周氏早年为鸳鸯蝴蝶派代表人物,晚岁拥护社会主义,志趣转向园艺,写了很多情调不俗的花鸟虫鱼小品文。文革时遭迫害,跳井身亡。面对这样的书,我的意志力通常不堪一击,这回也未能幸免。心想多日未来,买本小书捧场,也算礼数到家,似不为过。
       不多时,李氏访友归,说为我留了一套好书,我肯定喜欢。说罢打开抽屉,举起两册《钏影楼回忆录》,狡猾地笑了笑。在这种笑容面前,我连说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此书我去年在彩香遇到过一次,是正编,店主要十元,我还八元,她不卖,我也不肯让步,结果错失。这次正续两编同时放在我面前,如果拒绝,简直就是犯罪。爱书人的不由自主一般人很难理解,就像我很难理解在舞台上依依呀呀活蹦乱跳有什么值得为之尖叫。
       既然屈服了,那还矜持什么?一部姚承绪的《吴趋访古录》,心痒已久,干脆一并买下。欠着书款,拎着一包废纸,心急火燎地冲回家,好像害怕包里的书会在半途不翼而飞。
       而事实上,书的聚散非人力所能左右。所谓“拥有”,只是聚书者一厢情愿的自恃;对书而言,聚书者的书房不过是一个暂时歇脚的旅店,一个递嬗辗转的中间站。身后如何我不敢说,即如身前,一向自认爱书如命的我,还不是断断续续失掉了一批书——送人的送人,卖钱的卖钱。董桥在《谈谈谈书的书》里提到一位老诗人,刻有一方闲章,雕的是“偶得而存”四个字,钤在他喜欢的字画古籍碑帖上;周越然也曾用过一枚“曾留我处”的藏书印,表达的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对于书,我们只求曾经拥有,不要奢望天长地久。看到了这一点,也就看淡了聚书散书的种种是非。
       一直以来,“坐拥书城”这样的华贵享受不过只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欺欺人,所有聚书者都必须认清一个事实:你的藏书当初如何流到你手里,日后也必然以同样的姿态流往别人的书房。因此淘书的乐趣远比守书来得诱人,这种乐趣虽然可遇难求,却更加真实。一个善于淘书的人必须具备三种素养:藏书家的苛刻,书商的狡黠,再加上一点书生的独特品味。第一条针对书品,第二条针对书价,第三条体现书主的精神层次。当然,你完全可以无视任何清规戒律,率性而为,把买书看书当成是纷忙生活的一种调剂,那么恭喜你:你既能因书获益,又能免于受书所累。
10月25日
       昨天一场阴雨,下得人心惶惶。今天虽然阳光普照,但风中的寒意已让人禁不住瑟瑟发抖。空模比赛迫在眉睫,而模型耗损率一天高似一天,整日为修理工作奔走呼号,训练的时间少得可怜。竞赛结果不堪设想,唯望队员们参赛时超长发挥,裁判大人心慈手软。
       照例聊聊书。上周六和汤总结伴同游粤海书市,所获不少。一套88年齐鲁版《金瓶梅续书三种》,多年前在盘门花鸟商行过眼,未曾询价。此番凭借唇舌和香烟从六十元杀到三十八元,虽书衣破旧,但欣喜之情不减;泰戈尔诗集《园丁集》,月初买到一册人文版,两元,这次买的是上译版,价格与前者同。付完书款,与汤总闲聊,论及书价,以为两元当为底线。话音刚落,在一摊上寻到泰氏《游思集》,摊主曰:一元。我二人皆结舌。
       旧书的价格就是这么参差错落。不止一个人问我:像你这样的旧书我家也有很多,能不能卖出好价?我真心无可奉告。同为八十年代出版物,黄裳的《银鱼集》要两百元,陈从周的《随宜集》只要二十元;小说也是如此,莫泊桑的《俊友》虽然版式考究,市场价不过五元;托马斯曼的《魔山》,一般人闻所未闻,却是数百元的高价书;甚至同一个出版社在同一年代印行的同一印量的丛书系列,价格也有天壤之别。如天津人民出版社九十年代初期出过一套“夜航丛书”,同属该丛书的祝兆平《板凳集》不过区区几块钱,而王稼句《砚尘集》即使你愿意出价也未必能找到卖主;同样,三联书店的“读书文丛”,廉价者如王佐良《英诗的境界》,地摊价是三元,虽然这是本毋庸置疑的好书,华贵者如谷林的《情趣知识襟怀》,已经成为孔网上书商耀武扬威的非卖品,虽然这本书只有薄薄一百多页,且书名庸俗,作者亦声名弗远。
10月29日
       微雨天气,气温稍升,早晨八点汤总来短信,询问淘书活动是否如期进行。我睁着睡眼瞥了下窗外,表示几滴小雨,无碍文化大计。九点半赶到粤海,稀稀拉拉不多的几个摊位,游人三两,略显萧条,但猎奇之心不减。汤总已在书堆前垂头丧气地摸索,看来无所动心。水火向来是书的天敌,一场浪漫雨,扫尽书人兴。
       听闻雨雪天气蔬菜会涨价,今天才知道,高雅如书者也摆脱不了世俗的铜臭气。一册吴恩裕《曹雪芹佚著浅探》,品相一般,七九年版,三万五千印量,守摊的民工竟然开价十元,而我的心理价位是五元,这样的反差让我惊诧莫名。民工扬言,七十年代的学术著作卖十元已算对我施恩,如若还价,天理难容。其实对曹雪芹我向来兴致索然,要不是前一阶段买到一本吴氏的《曹雪芹丛考》,有意将二书凑成姐妹花,这样的题材我根本不会垂青。见民工兄弟嘴紧,我又从他摊子上找出一册《书话掇英》,精装带护封,顾廷龙题写书名,是上海图书馆96年新馆开业的纪念品,无扉页,料想必是奇货。战战兢兢地问价,依然十元,这次的理由是精装封面和彩色插图。我坚持认为两本书合买算十五元,民工誓死不屈。正僵持间,边上一淘书男插话:这样的旧书现在都要二十元一本。我斜睨此人,见他五短身材,金丝眼镜,一脸淫笑。买书多年,这种专事拆人台脚的人遇到过不止一次。印象最深的一回是多年前在盘门,我以五十元买下一部59年初版的《鲁迅日记》,正待付款,边上一老头将书抢过,一阵乱翻,对店主说:这是好书,放在古旧书店起码卖三百元。同为淘书爱好者,不帮忙杀价也就算了,竟然恶意抬价蛊惑人心,行径未免卑劣。结局是民工愿意便宜两元把书卖给我,我看看天色阴暗,雨意正浓,也就付钱了事。
11月6日
       十一月,下着和情绪无关的雨。周六书市拥挤,打扮入时的中年妇女捂住鼻子疾步走过书摊,年轻的打工仔翻弄着《美文精选》,而眼角余光落在《人体艺术》的封面上迟迟没有移开。开始下雨,然后骚乱。我注意观察每个人的表情:他在犹豫,他在静观,他在心里打着算盘,他想赶回家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各自心怀鬼胎,力求含而不露。
11月19日
       免不了的下雨天,免不了的淘书雅兴。虽然事先知道结果悲观,但侥幸心理最终战胜了浓浓睡意。冒着零星细雨奔赴观前街,一路上顾不上欣赏雨中的花雨衣,心里战战兢兢地抱定一个信念:现在的书贩很风雅很尽职,天气左右不了他们传播文化种子的使命感。停罢车,不远处汤总撑伞玉立,脸上挂着尴尬的微笑迎面朝我走来。接着环顾广场,仅路边屋檐下有三两冷摊。走近翻看,皆为滞销品,唯一部精装本《尤利西斯》,前所未见。正动心,俯身摩挲,触手之处皆湿。摊主曰:下雨天气,不得不湿。起价三十,振振有词。未敢杀价,抱头鼠窜。
       照例转向淘宝园,结果是无宝可淘。心有不甘,直奔古旧书店。书架林立如故,乏善可陈如故。强购《雅典娜神庙断片集》一册,三联旧书,一本形同梦呓的格言集。因汤总竭力建议人手一册,不忍拂意,只得掏钱玉成。
       文化市场是名闻苏城的盗版书集散地和教辅天堂,若说这个地方还有一丝文化气味,则全赖一家弘文书店的屹立不倒。自从意外收到友人远自王府井捎来的《卡尔维诺短篇小说集》,对卡氏的作品遂逢到就收。除在观前新华书店买到《疯狂的奥兰多》,剩下的《为什么读经典》、《阿根廷蚂蚁》则均得自弘文。苏州书业一直以来都有一个薄弱点:缺少一家足以引领思想潮流的私家书店。蓝色书屋具备了一定条件,可惜书价太贵,而需要时时灌输新思想的却偏偏是一些年轻的穷人。弘文从某种程度上满足了这一部分读者,当然我不在此列。我是穷人,但思想老旧。
       谈几本书。《书店风格》,作者汪耀华,上周从弘文书店的乱书堆中无意翻得,04年初版,秉承了那个年段流行的“方形开本”风格。(同类风格的书还有《鲁迅书影》和《书衣百影》正续编)。此书分《香港、东京读书笔记》和《欧洲三地读书笔记》两部分,但是纵观内容,似乎应把“读书笔记”改为“书店寻访记”较为恰当。作者有幸公款出游,能目睹书店百态,让人歆羡。不过此君读书品位实在不敢恭维,连《哮喘预防和治疗》、《开咖啡店》、《走进名人》这样的书都能成为他笔下津津乐道的奇货。不过我们不必对一个公费旅行者过于苛刻,至少他关心书店,还能操笔写书,已很难能可贵。《银鱼集》,黄裳旧版书话,内有《姑苏访书记》一篇,写于1981年,有一段关于苏州的文字饶有兴味,姑且抄出,以祭华年:
      “照我旧有的经验,苏州的可爱,第一是那里的旧书多,每次去都能看到一些别致的书,偶然也能得到几种。其次是那里的饮食好,可以吃到价廉物美的小吃。如元大昌酒店里各种下酒的零吃、包子和面。至于园林之美倒还在其次。荏苒若干年,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上面所说的两种特色基本上已不存在了。”
       现在据黄裳写此文又是荏苒三十年,我们发现,苏州的种种特色都已不复存在。
11月24日
       承三白主人慨借旧书复印件三种,计:周越然《书书书》,古今社所编《蠹鱼篇》及雷梦水《书林琐记》。前两种均为民国初版,存世稀少。末一种是八十年代光明日报社编印的小册,如今却也成了难求的好书。课余常偷闲翻读三五页,有解颐之快。
       向来以为在中国,古籍的荣登拍卖场是九十年代初的事。读《书林琐记》,见《记古书业封货》一篇,始知古书拍卖“古已有之”,时间在民国三十年以后,当时称作“拍货”,又称“叫货”。所谓“拍货”,即货主先将各书编号排好,然后逐号喊价,等在场的同业叫到最高价时,即以拍为定。
12月1日
       昨天傍晚从市民活动中心打完球走出大门,一阵凄风冷雨扑面而来,我才意识到,冬天是真的来了。运动战绩虽然不佳,毕竟尽了全力,止步八强,抱得洗发水两瓶。今天上班全身酸痛,走楼梯举步维艰,弯腰捡东西需咬紧牙关,工作一年多,身体素质真的已大不如前。
       十二月的第一天。眼看年关将近,倏忽一年飘过,对镜自照,似乎毫无长进。按理说,年末意味着寒假不远,应该兴奋,在我,却未见得有多么蠢蠢欲动。
       晚饭后翻孙犁的《书衣文录》,窄三十二开,封面素雅,清香宜人。此书乃孙氏题跋集,写在包书纸上,多谈琐屑感想,类似老年人常有的絮叨,对书的见解只是平平。孙犁不懂版本,“万有文库”和石印小说在他眼里皆成善本,新印的平装,分文不值的地摊货,甚至印量过百万的残本书,皆能煞有介事地为之写下一段文言跋语。我不知道这是作者对传统题跋的有意颠覆,还是百无聊赖之际的自欺欺人。近年来孙犁颇受一帮文人雅士追捧,“劫后十种”中个别集子已近天价。根据我的阅读体验,我认为无论从学养、识见,还是对书籍版本的认识上,孙犁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入门者。上周有幸从一地摊上买到“劫后十种”中的《尺泽集》,五元,我认为书的价格和价值十分契合。
       继续淘汰一些我不需要的书。之前的留恋现在看来纯属多余,因为否定过去就是进步的证明。这次处理掉各类杂书十三种:
      《鲁迅小说散文集》,我买的第一本鲁迅文集,八年前在文化市场旧址。
      《借我一生》,余秋雨回忆录,一个上海男人的文字秀。
      《王鼎钧散文》,因为看了他的一篇叫《一寸阳光》的小文,就去买了一本文集。浙江文艺,古旧,对折。
      《蒋介石图传》,书是好书,印刷精美,图片丰富,可惜已不合我当前的阅读口味。
      《红楼望月》,刘心武,一个靠写小说出名,靠研究小说发财的中国作家。此书在琴川书架上仅仅放了一夜,就被某红迷以三十元高价赎走。
      《刘犁诗选》,签名本,未翻阅,两元货。
      《郑振铎读本》,这是我在同云书店买的第一本书,那时我以为郑是一个出色的小说家,现在知道,他更是一个出色的藏书家爱。
      《辛弃疾词选》,疑为盗版。
      《柏杨回忆录》,我希望他的下任主人是一个婚姻不幸的更年期妇女。
      《果戈理小说选》,得自“惠民中介”。
      《儿童文学简论》,陈伯吹,半世纪前的旧货,土纸,品差,无市场。
      《文物出版社图书目录》,得自彩香旧货市场。买这书是为了给彩香萧瑟的营业气氛增添少许生机,代价不大,人民币两元。
12月3日
       冬天的早晨给人清净、舒缓的感觉,冲破被窝的羁绊,驱车上街,冷风旭日,其实处处都是风景和希望。
       今天的淘书之旅秉承了以往每一次的跌宕和魅惑,出门前心无所念,十分钟后可能满载而归,也可能两袖清风,一切都是未知,一切全凭天命。事先开好书单去书店翻找,这样的行为好像厨师去菜市场采办菜蔬,显豁的目的性把一切可能的怦然心动都拒之门外。淘书类似行猎,一路走马观花,偶一张弓,说不定就能有手到擒来的小恩赐。就算无功而返,也乐得大饱眼福,赏心悦目。
       十点左右到位,按部就班,逐摊搜寻。见一卖字画小摊,摆了一幅水墨画,画着五颜六色几只小虾米。我于书画一道纯属外行,转身准备离去,谁知摊主叫住我,强行送我他的书法作品,我礼节性推辞,该男盛情款款,我只好却之不恭。字写在红纸上,隶书“宁静致远”,颇类春联,显得有些滑稽。随之递上名片一张——“中国美院书法系硕士”,我双手接片,一番恭维。字写得如何我不敢妄加评判,但“宁静致远”这个词我却是欣赏的,坦然收下,算是沾了一回高雅艺术的边,也算对落魄书法家的一种认可。
       今天买到的第一本书是《叶赛宁抒情诗选》,并非什么稀有的本子,只是收集八十年出版的现代诗集是我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我觉得在那个诗人还能受到些许尊崇的年代所印制的诗集,装帧设计上确实达到了非常精美的程度。简洁、朴素、意境深远,是这批书封普遍的特征。可能巨大的印量一直是此类书长期价格走低的原因。但我相信,像《叶赛宁抒情诗选》这样的封面设计绝对能让新华书店里任何一本新书感到羞愧。
       接下来一册是朱光潜的《谈美书简》,一样的廉价,一样的质朴,薄薄一卷,却有着出人意表的厚重感。
       书摊上的收获仅此而已。紧接着一连串的猎书行为全部源于淘宝园。《开卷闲话》,作为凤凰出版社“开卷文丛”的第一种,在淘宝园地下书店已经遭受了半年的冷遇,今天终于被我裹挟回家,开始了它生命中的又一站寂寞。此书作者子聪,原名董宁文,长着一张歪瓜裂枣的面孔,主编《开卷》杂志。杂志每一期都有他的一篇《开卷有益闲话》,主要谈书人之间的交游和出版界动态,采取日记形式,长短不一。《开卷闲话》就是这些日记的结集,初编印行于2003年,如今已出到第六编。既得初编,当然要善始善终。当下转战新华书店,买到布纹精装的《开卷闲话六编》。记得蓝色书屋有《五编》存焉,征询汤总意见,此君力主趁热打铁。于是顶风奔向民治路,购得《五编》一部。
       如此书事,理应额手称庆。怎奈书运叵测,夜观一日所获,见《开卷闲话五编》封面上有一处小污,未及细想,取纸巾蘸水擦拭,孰料书皮脆软,不堪水侵,活生生脱去一层淡黄底色,几近废书矣。一次误操作,致使一日之兴尽败也
12月4日
       可贵的双休日已近尾声,坐在电脑前听歌喝水,倦了就翻几页书,时光在静谧中流逝。
       中午晴好,理出旧藏八种,去琴川小坐。稍后汤总亦至,在我的强烈推荐下买得三册一套的《飘》和品相如新的旧版《罪与罚》。琴川经不起我们三天两头的扫荡,架上再难找出一本值得掏钱的货色。于是决定去聚宝堂碰碰运气。长着鸡冠头的店主照例在推销他的文革货,诱骗无知青年。我和汤总几乎掘到了乱书堆的底部,也还是没能挖出宝物。临行前从书架上抽出一册奥维德的《爱经》,戴望舒旧译。付款时“鸡冠头”面露猥琐笑容,我以为此举有失革命体统。
       顺路去了趟学校,拿到网购的《翠墨集》和《旧戏新谈》,“黄书”的集藏已然过半,剩下的道路势必更为艰苦。一切随缘。
       晚上一碗热腾腾的米线下肚,步行去淘宝园,未抱任何希望。结果还是在书架角落找出一册孙郁的《鲁迅书影录》,书品尚佳,果断拿下。此书大学时在图书馆看过一遍,对于了解鲁书的版本源流颇有助益,缺点是所附书影不是彩图,有雾里看花之憾。
       冬夜补书灯下,万籁俱寂。抄叶赛宁小诗数行,希望能为拙文增色:
 
       风没有白白地吹,
       雨也没有白白地下,
       有个神秘的人用柔和的光线
       湿润了我的眼睛。
 
       在蓝色的黑暗中,
       我怀着春的某种温情,
       不再眷恋那美好的——
       不可猜测的彼岸土地。
 
       无声的银河不能压迫我的心,
       星空的可怕也不能使我惊怖,
       我爱上了和平和永恒,
       象喜爱家里的火炉。
                                                 ——《叶赛宁抒情诗选》第82页
12月8日
       昨天下午去金外小憩,会后时辰偏早,冒雨去琴川小坐。恰逢赵氏收得旧籍数种,于是听雨赏书。一册马凡陀的诗集,民国初版,可惜封面脱落,不过六十四开的连环画版式却颇为小巧可爱;一册徐调孚校注的《人间词话》,商务旧版,装帧设计上乏善可陈;《一氓题跋》是我久觅不得的品种,也因品相欠佳而罢手。值得一谈的是两叶黄裳书跋,朱墨双色,写在彩笺上,异常耀眼。只是尚不能确定真伪,说好了等我回去查对黄氏原迹书影后,再下断论。
       今天中午带了自藏《来燕榭书跋》去琴川比对研讨,基本认定此二纸确为黄氏手泽。李氏当即拨通某老板的电话,叫他过来付款交割。五千一叶,虽渴慕,然力不能及,只能临渊羡鱼也。
       收到黄书两种,均为九十年代上半叶出版物,价格尚贱。一册《春夜随笔》,杂文集,照例以记书事者居多。旧主在扉页上有题款,曰“啸虎藏书珍藏本”,蓝黑钢笔字,刻板而乏力,如出小学生之手,大污书品。不过按照眼下来燕榭初版书的价格走势,此书位列珍本倒也指日可待,我辈拭目以待。还有一册《一市秋茶》,九三年初印,止两千册,是一本类似旅行记的小书,封面用色过于杂乱,以致银色书名处于若隐若现之间,于此可见粤地出版物的粗糙。所幸品相绝佳,绝无佛头着粪的涂抹。
       不知不觉间,我的“黄书”收藏倒也初具规模,总有十五六种的样子。所缺者,不是价高,便是难得,若想齐备只能托付机缘。从来没有想到八十年代以后的平装本也能有动辄三五百元一册的一天,市场经济带给商人的是机遇,带个书生的却是万劫不复。有时候想想自己真的也够无聊,蛮横地要把某一个作家的全部著作收齐,投下巨资,清夜摩挲,然后束之高阁。从头到尾看不出任何实际的意义。不过积习难改,慨叹和自责之余,只剩下一条欲罢不能的绝路。
12月23日
       出门的时候路灯通明,仿佛是在夜行,风吹在身上不觉得冷,和父亲出门前强调的零下二度大相径庭。姗姗赶到家乐福,一车的人都在等候,嘴角不耐烦地翘起,眼神里充满敌意。和Y战战兢兢地找位子坐下,一路沉睡,等待进入一座莫名的城池。
       常熟古称“琴川”,风光秀丽,路面宽阔,人烟稀少。听课的学校叫“常熟世茂实小”,Y说校门上的“熟”字写得像“热”,我料想“常热”当时常熟的另一古称,先要热,而后才能熟。上午连听三节课,由于途中补觉充足,因此意外地没有睡着。第一堂课未能弄清究竟出自几年级的课本;第二堂是一篇大众课文,然授者教态端庄,思路清晰;第三堂由一男老师执教,细声细气,强力催眠。中午图书馆用餐,坐在一排豪华簇新的词典旁边,咀嚼油水十足的奥尔良烤鸡,这样的经历实乃平生头一遭。
       午后漫步街头,为买一包香烟跋涉三公里,当那一股久违的青烟从呼吸道长途直下轻抚肺叶,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离功成名就仅一步之遥。到彩香路Y家楼下车库正好三点半,这是学生的放学时间,今天能享受同等待遇,夫复何求。
       趁兴去琴川书店猎奇,碰巧中午新到一批桂氏旧藏,几册线装随意堆放在案头,老板正与熟客侃谈。我粗略一翻,四本作文秘诀,楠木夹板,郑重其事;一册写刻本《圣明关帝经》,清代进士手术上板;一册《金刚经》,民国影宋本。三类书皆非我菜。转看平装书,多为京剧方面的资料,没有中意的。正想慨叹,见架上尚有线装书数种,一一抽看,算命书居多,唯一卷《趣园六种》,是民初蔡丕著的一部笔记,原签初印,煞是诱人。彪兄见我有意,伺机展开鼓动,终以掏钱收尾。彪兄随赠一册名为《水仙花志》的小书,书友书情,极具古风。
       到家后过来十分钟,父亲回来了,捧着一个纸箱,气喘吁吁。问是何物答曰:“狗”。前天家庭聚餐,小舅舅说家中逢盗,开锁的手段是最近颇为风靡的“锡纸开锁法”。据说以此法破门,百战不殆。父亲当夜难以成眠,遂有今日买狗之举。此犬二月龄,白体黑斑,轻吠不止。
明天是圣诞,我不是基督徒,似乎没有必要为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老头庆生。劳苦大众,自顾不暇,与其学洋人在松树上乱点灯,不如关门谢客,自睡其觉也。

2012年1月4日
       寒假第一天,阴雨绵绵,年前最后一趟粤海之行化为泡影。上午补觉,午饭后看完了《爱黄裳》。和所有纪念文集一样,所收文章都只走戴高帽一条路子,唯一的区别只是有的直抒胸臆恬不知耻,有的相对委婉,然而甜腻的感觉并没有不同。中国的文人自来有拉帮结派的传统,同一个团体里的成员今天你夸我,明天我回敬,热热闹闹,沸沸扬扬,只图一个皆大欢喜。在圈外的人看来,更像一出轻喜剧。
       喜欢黄裳并不是因为觉得他的“文体”有多么曼妙,唐弢称之为“文体家”,我以为也还是哥们儿之间的吹捧。黄裳作为当今硕果仅存的老派藏书家,他那些用文言写成的题跋才是真正有益于世的准遗产。此类文字正式结集的是《来燕榭书跋》和《来燕榭读书记》两种。前者我藏有去年的新印本,定价不菲,但版本价值远逊于99年的初版。后者分平装和精装两种,精装网价直逼四位数,暂时不作非分之想。
       下午闲居,雨窗握卷,寒气浸淫脚底。新刻的藏书章试敲了十数枚,字体板滞,略乏古意,因此只在不甚怜惜的书上留下印记。今天敲了一册屠岸翻译的《十四行诗集》,一册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敲毕翻检,时光就在闲翻之间飘然而逝。去岁购书甚勤,房间明显逼仄了不少,对策似乎只有“清仓”一途。今天理出来一套岳麓的《四书五经》,乃同云书店旧物;一册《王统照代表作》,得于传说中的古旧书店三折区;一册卡夫卡《审判》;一册麦卡洛《荆棘鸟》。空出来的位置被新添的黄裳单行本占据,书桌的压力暂时得到缓解。
       清点“黄书”,不知不觉中竟然有了二十五种之多,绝大多数都是初版本,某些还费了重金。黄裳有句话十分在理:要得到好书,出善价是唯一的法门。现在玩书的人都知道书市不景气,货源少,行家多,摆地摊的个个比猴还精,要想在这群人手里捡漏无异于痴人说梦。话说到这里,我觉得粤海书市去与不去其实各有利弊:去了自然想得好书,而得好书需要花钱;不去虽然买不到书,但钱在自己口袋里,这似乎比破书满屋的自我满足更切实际一些。
1月16日
       连着两个雨天,今日总算小晴。久不动筋骨,乍见阳光,全身一阵酥麻,几成烂泥。期盼中的寒假也不过如此:懒觉,摸书,闲逛,夜半失眠,因碰不到心仪的书籍和养眼的女人而慨叹世风日下。晚饭后开着极速电动车去学校取邮件,积了四大包,照例是一些鬼使神差下单汇款的破书。在传达室听留守的保安闲扯陈年烂事,香烟一根接一根抽,隔着乌烟瘴气看街头世相,感觉世事也正和奔驰的车辆一样,来去无由,行止随缘。
       八点去琴川,李氏蜷缩在柜台前浏览屏幕上的八卦新闻,嘴角含笑。寄售的《蒋介石图传》和《培根论人生》均已售出。顺着书架踱了个来回,没发现任何改变。李氏递来一支烟,安慰我不要丧气,好货正在交涉中。我从容接过烟,回他一个违心的,满怀信心的微笑。谈起蓝色书屋的大清仓,我们都对书业的零落不甚感慨。新华书店已然沦落成“亚马逊”的展销柜,要不是人民政府在背后一如既往地撑腰,恐怕多已关门大吉;彩香旧货市场终于变为纯正的“旧货市场”,书店仅剩两家,门可罗雀,苦苦支撑;盘门花鸟商行依旧一股浓烈的花鸟鱼虫气,书香被恶臭压倒,淘书者兴致阑珊,书肆生意可想而知;古旧书店半年不见更新,店员不是闲话家常就是和男朋友传肉麻的微信;淘宝园处于低洼区,前几日进了十几箱新书,年前不知是否有望拆包让我辈一探究竟;气象最佳的似乎是分设于平江路、山塘街的两家“猫城”,主打项目是写自己寄给自己的明信片和喝没有丝袜味道的丝袜奶茶,书只是一种点缀,就像店里长年不绝的鸟语音乐一样。“猫城”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满足了白领一族的媚雅情调和90后的意淫心理,这点是向以浓茶香烟吸引顾客的琴川书店所无法企及的。
       据闻蓝色书屋的这次转型也将朝着“猫城”这一成功典范靠拢。咖啡,几米,轻音乐是我们这个时代终极高雅的标志。书对于真正爱书的人是奇货,遗产,命脉;而在意气风发的新一代眼里,不过是写真套餐里某一个主题下被虚化的背景图而已。
1月17日
       一觉睡到正午,睁眼看天,日头正高,尚可出行。未及进食,直奔蓝色书屋。才进门,迎面看见墙上一排大字:书店内部调整,全场六折。方知“整改”之传不虚。耳畔轻绵的古筝依旧,顾客前所未有的多,且手里大都捧着三五册选中的图书。拾级上二楼,找到“鲁迅研究”专柜,然而并没有找到那套觊觎已久的《鲁迅古籍藏书漫谈》。看来“六折”不过是一幌子,真正有价值的货色早已被精明的老板撤下书架秘藏他处。
       无奈之下,寻出另一册垂涎良久却不忍解囊的《谷林书简》来,摩挲下认为品质尚佳,就毅然拿在手中。至此谷林的书已被我一网打尽。知道谷林其人继而购置谷林其书缘于一次误会。多年前在淘宝园书店,见架中有一册《答客问》,著者谷林,误以为此人是另一位笔名“谷羽”的俄罗斯文学翻译家。回家后细看书中内容才觉悟,此“谷林”是个士大夫气极为浓厚的老朽,手里握有为数不少的新闻学珍本且乐善好施,满足了一批中青年猎书者对珍本书的渴望。阴差阳错,从此锐意搜罗“谷书”,先是在新华书店用书卡买下了此老的集外文《上水船》甲乙两集。后又通过网络重金购得谷氏处女作《情趣知识襟怀》。随后是《书简三叠》,《淡墨痕》,《书边杂写》,至今日收入《谷林书简》一卷,则谷书完备矣。
       第二本是赵国忠的《春明读书记》。上周差点在新华书店下手,幸而当时冷静,否则今天无故添堵也;第三本是姜德明的《寻书偶存》,护封污秽,瑕疵显豁,正在可买与不可买之间。念及和书店的旧情,还是决然买下,权当破财缅怀。捧着三厚册书去前台付账,斯文的老板报出了细若游丝的价格:五十五元二角。眉宇间似乎有着“挥泪对宫娥”的感伤。当然,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揣想,或许他内心有莫大的解脱感也未可知。
       出店门时骄阳不再,天地间一派阴冷气象。匆匆归寓,揭锅煮面,饱食后翻书。两点半大舅舅来取连环画七册,顺带捎来应我之请题写的签条三纸,一曰“音翰便览”,一曰“鱼雁集”,一曰“清诗别裁杂钞”。一一贴在相应的线装书封叶上,倒也古意盎然。傍晚于马弄口掷金十五,灌羊汤一碗,汁浓蒜香,飘然忘寒也。
2月14日
       昨天中午去了趟弘文,看到扬之水新出的《读书十年》第一卷,是她1986年到1990年的日记,厚厚一册,定价四十八。偷偷拆开套在书外的塑料薄膜,略微翻了几页,认为尚有史料价值,于是付款。折扣下来三十六,老板是鲁人,性情豪爽,让了我一块大洋,我致谢再三。
刚回学校,收到邮购而来的《余时书话》,橙色封面上满是岁月遗存的污渍。九七年出版的书,定价二十,当年也算是豪华品种。
       今日雨,在室内看窗外,不觉大,操场的水塘里看不出丝毫涟漪。午饭时间去金门国际买了一百个自粘袋,一把剪刀,十二支黑色水笔,算是本学期的战斗物资。买完东西时辰尚早,顺道去彩香一观。旧书区只有老潘一家在苦苦支撑,其余皆大门紧闭。照例和老潘闲扯几句,内容无非是“货源奇缺,难以为继”之类。临走挑两册书。一册《美人赠我蒙汗药》,品相绝佳,据说是以被列为禁书,而禁书通常意味着高价;一册《比亚兹莱装饰画》,封面严重污损,幸内页完整,空课时可以此书陶冶性情。结账的时候看看老潘,两鬓斑白,一脸苦相,吃力地扒弄着碗里的米饭。不忍杀价,他却主动让了一块大洋。付款道别,走出幽暗的店铺,外面雨已停,一阵清冷的风,吹得两耳生疼。
2月15日
       依然阴天,不过雨停了。上午收到久违的书,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事,从头看到尾。书是作者的签名本,受赠者正是网上开店的书估。卖书换钱,合情合理。书和人一样,无论浸淫着多少感情,都免不了要流落他处。
       夜里手脚冰凉,端坐着读扬之水的日记,一页接一页,恨不得挖出字里行间一切隐匿的深意。然而日记既然拿出来出版,事先必然经过删裁,秘不示人的纪事永远睡在著者的抽屉,吊人胃口,刺激神经。就像人的语言一样,出口之前早经慎重的筛选,告诉你的永远是假相,或真相的一部分。
       明天要多云,如果是真的,那昨天就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冷雨。看着满架子书在潮湿的空气里一一卷成海带状,着实心疼。
       开学近半个月,开篇第一单元就是浓浓春意,学生卯足了劲,力图展现文字里的生机勃勃,然而依然有气无力,因为冷得发抖。

补记:
       周末天晴,早起去粤海淘书,摊多人满,可惜书不对味。勉强买了本《鲁迅研究新论》和《雅舍小品全集》,价廉而物不美。关于“姜德明”,近来又有点力不从心,订单下了三通,却迟迟狠不下心汇款。
       累了一天,唇干舌燥,嗓子隐隐作痛,周一总是最难熬的,期待下一个周末会有新的改变。
2月27日
       若果如天气预报所言,明天雨夹雪,那今日无疑是个不可多得的晴天。清早出门上路,在阳光和清风中昏然驰骋,觉得每一个陌生的路人都很面善。到了办公室,捧着热水取暖,督导的消息飘然而至。故作淡定,无视周边的惊惶,矫健地踏进教室指导早读。晨跑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料到来者不善——果然,被圈到了上午第三节电脑课。强作冷静,然而步伐已乱。心想无碍,来得及准备。第一节空课,打开电脑,走一遍教案。电话响起,噩耗传来——第二节语文课,又被圈。注定和淡定无缘,心如死灰。顾不得准备,直奔厕所,抽支烟压惊。铃声响起,可爱的童声,刺耳难当。死神来了。然而当我站到讲台前,气息突然顺畅起来。看看窗外,阳光和煦,今天督导,但依然是个好天。
       现在我坐在家里,翻完闲书,正在写闲文。我猜想,数小时后睡意袭来,我将安然入眠,迎接明天的未知命运。每一个清晨睁开眼,就意味着你将接受命中注定的新开始。生活就是这么简单。
       收到姜德明的《书边草》和《书味集》,照例破费了些许银两。然后我需要挑选几个心安理得超凡脱俗的静夜把两本书读完,把余味也咽尽。它们注定只是我阅读史上微不足道的一个章节,即便引起过波澜,也逃不脱被砌进书墙的归宿。某天,我会对某人夸耀:这是我的战果,我曾经辉煌,而今落破。
3月7日
       连着三周雨天,今天总算初晴。免不了上操场舒展身心,活动筋骨,释放积压了多日的疲倦。中午一碗拉面下肚,意犹未尽,又加了个煎蛋,才算半饱。想到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需要煎熬,难免丧气。看饭前五分钟打开孔网,任意搜索,竟然遇到一本姜德明的《雨声集》——自然是久觅难得的书,毫不犹豫地下单,百金散尽,却依然无可救药地欢欣不已。
       下班去了趟新华书店,在架上找到近出的《微书话》,皮面小精装,书名烫金,极尽奢华。此书延续了作者在《书情书色》中的笔记体,文字短小,左拼右凑,喜故作惊人语,对材料的选取缺乏审慎的态度和精辟的眼光,糟践了煞费苦心的制书工艺。
       晚饭后去雨果书店小览,空气中雨意浓郁,而书店里灯光昏黄,架上的书册蒙着一层尘埃,在灯光的炫耀下透出氤氲的旧气。雨果的书向来难入我眼,然而此番有幸运儿作伴,竟意外地买到了卡尔维诺的《巴黎隐士》和《看不见的城市》,还有一册《查令十字街84号》,久慕其名,也一并收入囊中。
       近日读孔网帖文,或言本年书市中兴,以今天的经历观之,似乎此语不虚。
3月12日
       南京前后去过不下十次,说来惭愧,未曾登上中山陵一睹先贤风姿,也无心夜扣栖霞寺,发一通思古幽情。似乎生来缺乏怀古情愫,每至名胜,总是意兴阑珊,疏于唱和,于是大煞风景。
       读惯了古人的金陵咏怀,总觉得区区一介书生,何必动辄忧国忧民,自寻烦恼。况且我还算不上书生,充其量,只是一个执鞭讲台的教书匠,乱发议论只会贻笑方家。因此这次北上访秣也依然未能追踪先人足迹,挥洒如泻妙文。而买几本不足挂齿的小书,却是我一以贯之的癖性。
       火车抵达南京车站已过晚上七点。搭乘地铁,坐四站,至“珠江路”下,直奔广州路上的品雨斋。在一楼粗略看了几眼,没有找到非买不可的书。攀着狭窄的楼梯,登上逼仄的阁楼,一股浓郁的霉蒸气扑鼻而来。品雨斋的阁楼积压着经年无人过问的旧书,内容和品相都不入流,来过几回皆一无所获。正准备弃店而走,猛地瞥见一册巴金的《再思录》,直觉告诉我是初版。抽下来翻到版权页,果然不出所料。再看标价,只要五元,而且敲着“品雨斋”的店章,徒增纪念价值。结账走人,初战告捷。
       步行二十分钟,来到汉口路。唯楚书店昏黄的灯光正在不远处朝我挤眉弄眼,我不禁加快步伐,入得店来,老板娘正与一顾客闲话家常。我自顾自翻书,和上次相比变化不大,略感失望。见门口堆着一摞尚未标价的新货,最上面一册是《谈艺录》的精装本,一版六印,霉烂严重,问价,妇人答曰:“这书很贵,说出来怕吓到你。”我顿时被吓到,但还是忍不住弱弱地问了句:“那是多少?”妇人曰:“七八十。”语气非常坚决。我说:“最低多少?”“七十,不能再便宜了。这书如果是一印,得值一百。二印的便宜点,八十。”“现在是六印,照你的算法,是不是可以白送?”结果当然是她既没有白送,我也没有掏钱。
       潇湘书店就紧依在唯楚旁边,之前领略过店主的心狠手辣,这次重访,自然没报任何希望。刚进书店,就被门口几架外文书所吸引。我虽然不通外文,但我确信店主也不会比我长进多少。所以在中国的旧书店里,我们往往能从外文书身上尝到一点甜头。例如这次,我就买到一册英文原版的惠蒂尔(Whittier)诗集《雪满乡间》(Snow-Bound)。此书为三十二开小精装本,1916年出版,书内附有道林纸插图数页,并夹有一张上海外文书店1984年的发票。此书当年的售价是人民币三元四角。我不动声色地把书举到老板面前问价,老板漫不经心地嚼着红枣,把书接过翻到末页,说:“后面有标价,十元。”我交出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心满意足地走出书店。刚走几步,就听见背后不远处一声金属落地的巨响——书店打烊了。
3月20日
       持续了半个月的看饭生活总算告一段落,中午雨霁,虽冷风袭面,还是克制不住跑一趟书店的念头。踩着下班的铃声驾车飞奔文化市场,一路揣想着一列列书架上夺人眼球的尤物,不由嘴角含笑。
       弘文书店是整个文化市场仅存的一座灯塔,引领文化潮流,嘉惠学人。进入市场大楼,照例直奔主题。路过一家名为“镜湖书社”的小店,见门口过道摆着一个纸箱,忍不住朝箱内瞥了一眼:是一批旧版译林的世界名著。蹲下细看,在几十本色彩纷呈的精装书里发现了一本《尤利西斯》上卷。咖啡色封面,当年出现在新华书店展柜上的时候我曾摩挲良久,终因价贵而止步。随即找到了横陈别处的下卷,抽出端详一番,版权页上有2002年三版一印字样,定价为五十二元。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这种书当然算不上奇葩。但当初对拥有一套《尤利西斯》的渴望一时间又重上心头,或者说,一本书勾起了一段记忆,尽管书的价值是如此微不足道。店主见我有意,主动搭讪:“五元一本。”虽然我事先知道放在书店门口的书通常都是“处理品”,价格会便宜一些。但还是没有料到竟会廉价到如此程度。掏出十元钱交到老板手里,店员殷勤的帮我把书装袋。临走前老板特别强调:这书放了十年,都是正版。——确实是正版,产品合格证还夹在下卷的尾页,而书封上一层薄薄的纤尘则表明:此书饱受冷落,无家可归。
       告别镜湖书社,入弘文巡览,广西师大的“煮雨文丛”第二辑已然上架。一律彩图精装,极尽奢华。一部《闲闲书室读书记》竟要六十元。面对新书,我似乎永远也摆脱不了望而却步的命运。
3月31日
       中午未及用餐,就兴致冲冲地赶到盘门花鸟商行。因为数月未去,所以路上还是抱了一点“偶得佳册”的幻想。在几个相熟的铺子漫游一过,失望之情可以略去不表。唯一能在心里引起些微波澜的是一部《红楼梦三家评本》,久违的绿衣精装,龟缩书架一角,给人一种触手如新的假象。待到抽下翻开,才发现霉污浸透了每一页,一股臭气直钻鼻孔,弃之唯恐不及,连询价的兴趣也没有。正失落间,电话响起,是琴川店主李彪——说刚从桂秉权故宅收到一批书,总值四千余元,此时尚在归途,约十分钟后到书店,邀我前去一观。我连声答应,奔出令人作呕的花鸟市场,取车正要启动,车轮却在这时拒不运转。连续猛拧车把十数次,皆未奏效。确诊为故障,忙不迭四下寻觅车摊,终于在某巷深处撞见一家。店主捣鼓半小时,电动车总算复原。匆匆往回赶,一路风驰电掣,旁若无人。
       总算到了琴川,顾不得锁车,冲进店里就找书。李氏叼了根纸烟,说等我很久,以为我不会来了。果然在他座位边上堆了两摞书,看样子尚无人染指。这时才注意到店内已有饿狼两匹,都是粤海书市的熟脸,碍于和李氏私交尚浅,没敢轻举妄动。我无暇客套,直接一一取阅。线装医书佛书一概略过,因为我向来不碰自己不熟悉的门类。民国的教科书也有不少,李氏笑言这是冯斌的最爱,我自然无心掠美。正当我翻看之际,在一旁狩猎的二狼早已急不可耐,也凑上来分羹。我漫阅一通,捡出《胡适的日记》两册,姜德明《相思一片》一册,黄裳《榆下说书》一册。李氏接过,让我快去上班,下班后再来结账。我一看时间所剩无多,只得匆匆辞行。临走前饿狼之一摸着我选中的书,说:你很会挑书啊!我懒得谦逊,绝尘而去。
       熬过漫长的下午,总算下班,赶到琴川取书。李氏扣下一册《榆下说书》,理由是此书我已拥有,好书不能独享,理应嘉惠同好。我非书贩,存复本无益,于是慷慨割爱。另三册李氏要价八十,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样的书他最多开五十。当然我深知仅一册《相思一片》就值一百五十元。因此八十依然是低价。付过书款,李氏狡黠一笑,说:《相思一片》还是有点价值的,说不定能卖一百,不信你上网查查?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下午已在孔网上摸过底。我得到的教训是:买旧书必须当机立断,不能留给卖家丝毫查价的余地。
4月9日
       清明三天整理旧物,阳台上被我遗忘了五年的一批旧书一下子浮出水面,不免喜忧参半。喜的是几乎已经被认定遗失的品种现在被证实尚在人间,比如四卷本的《张爱玲文集》,差不多十年前以原价购于古旧书店一楼,这样的购书经历在当年也算是豪举;比如薛冰和徐雁的两种签名本,是一位初中同学远渡重洋前的馈赠,至今书内还夹有他写的一纸素笺,字迹工整,略带文艺腔;比如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当年对此种小说是何等痴迷,现如今标榜恬淡,有时难免会对曾经给过我养料的文字表示嗤之以鼻,现在想想,似有数典忘宗之嫌。忧的是凭空多出这六七十本书,对于搬迁确实造成了不小的烦难。于是趁着恋旧情怀未萌,当即理出十种,携往旧书店寄售。短短一周,《战国策》和《故都的秋》竟然先后被认领而去。
       有时候会忍不住悬想:买我书的都是些怎样的人?他们爱书吗?会像我一样近乎严苛地追求书的品貌吗?他们会像我一样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书页唯恐在平整的纸上留下折痕吗?会为心爱的书套上塑封吗?若干时间以后会像我一样因为不堪重负而忍痛把它们卖掉吗?我知道这样的问题既矫情又找不到共鸣,然而当你对一样事物赋予了生命并倾注了感情,离别之际,总会牵挂它今后的归宿,就像对一个即将天各一方的老朋友。
5月14日
       今天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一次散财,银行卡刷爆,还得举债两千。心情没有预想中那么坏,依然上课,依然批作业,依然把餐盘里的饭菜消灭殆尽,下午学校动员捐款,依然毫不犹豫地把皮夹子里仅剩的五张十元钞票贡献出来。整日天阴,所有人都期待风。
       黄裳签赠的《梦雨斋读书记》尚在运输途中,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我在世界毁灭日到来之前购买的最后一本书。奢侈品,需要金钱支撑。
       当我身无分文的时候,是否还有流连书肆的闲情?这让我想到了高中那段清苦的岁月。每天中午啃着凉掉的菜包子,蹲在学校附近的小书店里看书。挤出的那一点闲钱,就用来买那些渴望已久的书。记得买《鲁迅著作全编》的那回,当我把一百七十块钱付给书店老板的那一瞬,当我抗着沉甸甸的五巨册精装本回家的路上,内心充斥着颤抖的喜悦,如同做贼,如同犯下了滔天大罪。
       这样的奇妙体验多少年都不曾再有。这笔丢失的钱如果能换成书,那该有多好。——姜德明可以收齐,孙犁劫后十种可以一次性到手,初版的《贩书偶记》可以堂而皇之地躺在案头,线装二十四册的《鲁迅日记》可以在书目中留下傲然一笔。然而现在,我买不起计划中的《唐弢藏书目录》,买不起日渐其昂的《西谛书目》,买不起区区一百元的《古书经眼录》,买不起皮面精装的原版《藏书之爱》,甚至连封面残破、廉价出售的《神保町书虫》都让我力不能支。
       心情没有预想中那么低落,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路上熙来攘往的陌生人,孩子们无拘无束的笑脸。心情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然而我竟然对周围一切的愉悦气氛心生厌恶。
       再见了,我的书。这是大江健三郎一部作品的题目。
11月7日
       很久没有动笔,只因文思索然,不愿强作高论。最近天气转寒,适合夜半听风翻书。翻书难免犯困,往往书卷滑落枕侧,猛从梦中惊觉,竟已倏忽两小时。为避免光阴虚度,勉力谱写新篇——虽则也还是光阴虚度。
       学生期中调研临近,每天都在打仗。教室乃战场,试卷为武器,胜负只在勾叉之间。有时候中午坐着看班,阳光从门口打进来,一地雪白,白如棉花毯,撩拨睡神经,眼皮像挂了一枚硬币,恨不得用手里的钢笔把它撑起来。状态如此低靡,难为人师表率。中午李兄来短信,说昨天收到一批五六十年代的书,品相上乘,质量中等。睡神经顿时被痒神经制服,犹豫再三,几经周折,把看饭换掉,毅然奔向书店。书堆了整整两排书架,多数是五六十年代的文史小册,一看就知道原主人热爱文艺且忠诚于党。没有奇葩,没有心跳,唯一的特点是品好。岁月在这些书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封面整洁光滑,内页棱角分明,像刚熨过的西装。我一向自诩为“护书家”,没想到还有人比我更懂得爱惜书籍,如同女人爱惜自己的脸一样,把书打理得这么体面。一册册,一摞摞,横平竖直,坚不可摧,俨然书店的迎宾小姐,人类文明的捍卫者。在它们面前我觉得自己渺小,肮脏,缺乏教养。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掏钱,希望能以此略微提高自身层次。李兄成全了我的上进心,一册《傅雷家书》,一册《诗歌欣赏》,加在一起近百岁高龄,然而依然鲜嫩可人,像刚从树上摘下的苹果,看了想摸,想咬,想擦亮了送给邻家小女生。
       以上就是我久未动笔强行为之的产物。句号。睡觉。
12月13日
       今天是入冬以来少有的温暖天气,戴着手套出门,掌心竟开始冒汗。中午去三元宾馆办理公务,仅花了五分钟就圆满解决。就近的书店是古旧和蓝色两家,古旧前天晚上才去过,买到本廉价的梁遇春;蓝色一个月前冒雨光顾了一趟,三楼排满了十元三本的馆藏书,内容多是财会、医药、股票、理工类,不免让人兴味索然。
       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去蓝色消磨片刻。入店照例绕着一楼展台梭巡一过,新书无多,中华书局新出的几种小精装所剩无几,《嗜书瘾君子》还在,刘运峰昂贵的藏书新著还在,豪华的周作人译文集依然雄赳赳地挺立在书价顶端,一幅神圣不可侵犯的烈女姿态。
       踱上二楼,楼梯口五架旧书映入眼帘——十元一本,心神不禁为之一荡。看内容,居然是文史哲,虽然书脊处不可幸免地一一贴着馆藏标签,但总比贴着狗皮膏药的农学书要振奋人心得多。于是耐着性子,或踮脚,或半蹲,逐一过目,状似帝王选秀,只要对眼,就果断翻牌。看到了巴金的自传和他传,看到了胡适的译文和异国情史,看到了金岳霖的研究文集,看到了卢梭的商务旧版,看到了铺满灰尘的三联读书小开本,都在可买可不买之间。此类情形着实有点尴尬,心头微微颤动,呼吸似急非急,如果强作豪举,也是假扮深情,事后必起患得患失之念。踌躇间,找到一册曹聚仁的《鲁迅评传》,没有膏药,没有翻阅痕迹,没有装借书卡的纸袋,捧在手上方方正正,像清官的回忆录一样纤尘不染。扉页有一枚东方出版中心的“样书”章。既然是样书,自然逃脱了新华书店里的千人染指,怪不得簇新如此。
       正待下楼,忍不住又在两架旧此书间扫了一眼。不料竟扫出了袁珂的《中国神话史》,1988年初版,1900册精装本之一,书品完好,不可多得;十元的价格,更是足令英雄折腰。
       蓝色之行,居然不虚此行。

2013年2月10日
       孙犁的《无为集》除夕中午寄到,碾着寒冰冲到学校取书。邮件在手,如释重负。劫后十种,费了千辛万苦,总算收齐。聚书是件劳心劳力劳民伤财的苦事。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快乐只有自己懂。而这快乐又极其微小单纯,把十册小书并排摊桌上,一一凝睇,如同检阅军训的大学生。其中乐趣唯有圈中人可感。可感而难表,哑巴吃冰糖,一样有甜说不出也。
       新年照例要有新计划,然而俗语说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样看来计划也还是多余。走一步算一步,从长计议,酒中不想醒来事。初一半夜,误入空间,即兴抛洒几行小字,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
诗神一笑
作者诗神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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