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门

艾弗砷 2015-03-09 22:16:33
    地铁从旧宫往小红门开的时候,开到半截会一下扎到地里去。

    地铁在高架上开,眼睛在楼房和荒地之间变换着焦距,沿着电线滑上一根电线杆,从杆头顺下来,沿一个弧度滑上下一根,电线上的麻雀跳起来窜到地下,好像是被眼神从电线上捋下来的。电线跑得快,上上下下,弦一样地割开空气,撕碎的空气都披在电线杆上,斗篷似的绷着。正发着呆,电线突然拐弯,一步步踩着高跷,目送着跑远了。眼睛急于找到下一个焦点,好安顿下来,却什么都抓不住,所有的东西都涌向前来,又都在退去,飞一样的。只能放开它们,像大风中放开一顶帽子。

    但突然地铁一头扎下地里去。刷地,一团漆黑。撕扯声切换成有些含混的隆隆声,从脚底升起来。飞也似地奔跑的窗外突然消失,静止了,面前是一个木然的脸——我在盯着自己,一瞬间觉得有些羞愧,不知道为什么。窗户上还有身后其他人的脸,有人慢慢把眼睛移开了,有人稍歪了下头,用手把头发埋到耳朵后头,有人抬头看了眼窗户,接着低头玩手机。车厢扎进地下的这一瞬间里,每个人都复制了自己,复制了两个自己,一个是正脸,一个是后背,这俩复制品都跟其他复制者挤在在窗户外面,相互间隔着一个车厢。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复制品中的一个,就跟永远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一样。复制者提醒着乘客经验的有限性,月球的背面看不到。坐地铁的人都很忙,或者很累,没人无聊到追究这一点,也没人非要自恋到同时照俩镜子。但大家肯定意识到,空间变得有些局促了。这是个现实问题,必须把眼睛在有限空间里安置下来。要从眼神编织成的网中,小心翼翼地避免跟别人的眼神接触。我们只是共享一段陌生的位移。人们很早就谙熟个中技巧了。

    有时候坐这段地铁的时候,就有点忧伤。因为仓促间不太希望被人看见自己,尤其是仓促间被自己看到自己,愕然地盯着自己,风尘仆仆,毫无准备,好像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更像看到一个太熟悉不过的人。这一刹那间我看自己的眼神是陌生的,我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最知根知底的一个人,心底里怕了,怕这个眼睛会评判我。怕它客观,不偏不倚。那样的话,这个眼神里就会流出鄙夷。我知道,再细微我也能看到。于是,我就慌不迭地挪开眼睛。就像去外面旅行,想让自己变成一个陌生人,陌生地随时可以重新开始。但是这总是会失败,那些熟悉的看着自己的眼神会让自己认出自己。

    地铁一到小红门,周围就黑了下来。我喜欢这段地铁,可能因为不那么喜欢自己吧。
艾弗砷
作者艾弗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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