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柴静

fushia 2015-03-01 02:02:23
蛰伏一年,柴静又火了。

昨晚看到豆瓣上广西师大出版社推的穹顶之下,说是柴静拍的纪录片,带着些许好奇和期待打开了。
影片一开头,是柴静和自己女儿的故事。心想:恩,很柴静。

后来有一段讲何为pm2.5, 她先连珠串般的抛出来一系列科学术语,接着全场灯光暗下来,只有一道光束打下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颗粒显露无疑,柴静伸手去触摸那些颗粒,说我想看见他们,知道他们是什么。科学讲解和最原始的感官叙述相结合。很柴静。

片子的最后,大屏幕上又出现了柴静女儿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透过窗户看着灰蒙蒙的窗外,接着是一个星球,在黑暗中安静地转啊转,“将来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我的孩子还在其中生活,这个世界就与我有关。所以我才凝视它,就像我凝视你。所以我才守护它,就像我守护你。” 在轻柔的音乐声中,蓝色星球消失在黑暗中,全片终。柴静式的结尾。

好久不见,她还是那么“知性”,那么“文艺”,甚至是,那么“煽情”。贯穿全片的许多“很柴静”,足以构成许多强调新闻报道客观、反映事实的人不喜欢她的理由。也有人开始质疑她数据的来源和权威性,认为如果不权威,就没有看的必要了,因为后面的“我们能做什么”部分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基础。正像我一个朋友说的,能引发热烈的讨论,本身便是一种成功了。我想这部片子最大的作用就是在于提起公众的注意,扩大受众。这几乎是现阶段社会倡导中的首要目标,不管是环保运动,女权运动还是其他。但我觉得,如果对于一个片子的态度仅限于支持和反对,仅限于站个队,表个态,似乎也太简单了点。看着这个片子,我感觉整个团队(我用团队而非柴静,是想强调这并非是柴静一个人的作品,虽然最后呈现是有她一个人完成,但其背后的支持不容忽视)是用一年的时间做了一个研究。虽然有不严谨的地方,也存在很多问题,但这种研究的态度值得我们也有同样的态度回报,而不是随便喷喷罢了。

策略性的叙述方式

看完这片子,我第一个感受就是:柴静真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她的叙述方式和技巧,在于最大程度的扩大target audience,在于让观众觉得,这件事情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如果不行动,那下一个受害的可能是我自己。
她采用的叙述策略,实则是一种heterosexual normativity技巧。在Sex in Public一文中,作者Lauren Berlant and Michael Warner(1998)指出看上去是属于最私人领域的sex and intimacy,实际上可能是最public的。因为在一个以异性恋规范为基础的社会中,个人的很多权利(选举权,人生健康权利等等)都是通过异性恋规范来实现的。异性恋模式在社会中是被privileged的,像是一个社会的metaculture。 制度化的异性恋规范几乎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体现出来:法律,医疗,教育,选举等等。 而异性恋规范的核心就是以一男一女结合为基本单位的社会再生产(reproduction)。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未婚生的孩子在享受权利问题上会比异性恋夫妻的孩子遇到更多的麻烦,因为他不是异性恋规范下的产物,不是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结构下的产物。在文中,作者批判了这种占据霸权地位的异性恋规范,提出queer counterculture,试图将非异性恋人士纳入公共领域,享受和异性恋同样的权利。在这里先不谈queer counterculture(在中国现在情况下可谈论这个可能为时尚早),仅仅说说柴静的叙述是如何通过一种异性恋规范来吸引受众的。用柴静的话来说,当初发起这个长达一年调查的初心,其实是“一个母亲与雾霾的一场私人恩怨”。因为她的女儿在未出生时便被诊断为良性肿瘤,而医生告诉她,这可能是空气污染所致。因此,作为一个母亲,她踏上了寻找答案之路。在片中,是一个母亲在讲述,而听者也许是千千万万的母亲。 通过这样的叙述方式,她在自己与其他作为社会角色的母亲之间建立了联系,并且直接指向作为社会基本单位的一夫一妻制的家庭模式(女儿作为再生产产物、代际传承的多次出现,以及片中穿插的柴静和她先生的温情小故事,以及对于家庭生活的一种田园式的描述)。这样一来,一场与雾霾的私人恩怨就逐渐的go public,变成了许许多多母亲,许许多多的异性恋家庭为了自己子孙后代考量的一场行动。从这个角度来说,柴静的叙述获得了极大的成功。片末柴静站在那一颗蓝色的孤独星球前面,说出的一番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我们需要保护地球的话,再一次生动的体现了异性恋规范这种以reproduction为核心的,以核心家庭为基础,以代际传承为目的的基本社会组织形式。而这种社会组织形式,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其他国家,都是目前最主流最privileged的方式,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柴静选择以”亲情牌“贯穿全片,无疑是巨大的成功。

Hiding while showing
此片一播出,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传播源。人民网发布了视频和专访,并且在微博上也大力推广。作为政府喉舌的人民网如此高调的宣传这部涉及了时下敏感题材的片子,也是着实令人吃惊。但仔细看完,借用我一位从事新闻工作的朋友的话,这更像是柴静和官媒甚至是高层的一次双赢的合作。值得注意的是,柴静之前已经辞掉了央视的工作,这部片子是以其个人名义拍摄的,而没有任何附属机构,实属聪明之举。 在我看来,这部片子像是跟我们玩儿了一个捉迷藏,它极赋技巧的把the bright side of the story拿上了台面,而隐藏了dark side。在雾霾,油,气这种国家治理和管控起了极其重要作用的方面,不能拿上台面的事情当然多的数不胜数。而柴静很聪明的只选了不挑战底线的部分呈现,并且和时下热门的环保议题相结合。最后的落脚点在于一种从我做起,每个人贡献自己力量共建绿色社会的倡导,把责任和义务分摊到每一个人,而不谈国家不谈政治。我想这也是为何这部片子能获得如此之大的宣传力度的原因吧。有一些争论聚焦在柴静是否是政府喉舌,这部片子是否是官方宣传的又一力作上。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如此敏感的话题能达到这么大范围的宣传效果,一定是某种共识后的成果。但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重要。起码通过这部片子,受众扩大了,大家开始关注这件事情了,总的来说,这就是好的,这就是社会倡导的第一步。

所谓的客观
最后再回到客观真实的新闻报道这个问题上。很多人不喜欢柴静是因为觉得她的报道太过煽情,有违客观的准则。对我来说,绝对的客观是不存在的。这学期选了一门craftsmen and scientific knowledge,在第一堂课上,老师请来了一位chemist。他给我们展示了基本实验室里的lab notes。在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可重复操作的可反复检验的实验过程(一般而言所谓的客观和科学),还有其中的随机事件,情绪的宣泄等等。有时候所谓的客观,也许是一种虚假的表象。定量化的、表格化的、去主体化的表达就一定代表客观和真实?也许这只是一种试图隐藏主体的过程。而这种隐藏实则包含了更大程度的主观性和intentionality。 这就好比早期的去主体化的经典民族志,其实只不过是隐藏了叙述的主体,但并不代表主体的消失。从这个角度来说,新闻工作者也是一样。一次调查像是进入一个田野,去采访谁,跟谁互动,得到什么样的资源,取决于个人在社会权力结构中处于何种地位,享有何种资源,以及在真实的互动过程中,双方的配合和反应,最后谁在剪辑,谁在审核,谁在叙述,谁在看和听。从这个角度看,所谓的客观是永远不存在的。叙述方式的去主体化并不能等价于客观。
这个年代,大家都在煽情,就看你买谁的账了。
fushia
作者fushia
46日记 26相册

全部回应 85 条

查看更多回应(85) 添加回应

fushia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