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漠海航道》梓崎 優

白夜行者 2015-02-13 21:08:28


启程


    风在奔走,风在哀鸣,风在悲泣。
    仿佛在证明自己的名符其实,“沙漠之舟”扬起一声嘶吼,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戏谑般地起伏纠缠,缓缓沉入遥远大漠的尽头。低沉的回音冲破沙海沙浪的迷蒙,只留下商旅热汤后一堆还带着点点火星的焦黑干柴噼啪作响。
    “骆驼们也饿了啊~”
    “它们呐,只要有水喝就能撑过十好几天呢。”
    “没事倒也没事,可它们现在肚子正饿的紧,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食物被别人吃了该是种啥感觉啊。”
    “那么不如先让它们把你的口粮吃了,怎样?”
    原来如此啊~,齐木小声地嘀咕着,目光从颈首相连的驼队转向了营帐。


    营帐,夕阳
    夕阳下茶红色的大地一片苍茫。
    大地正如其名,无边无际地延伸开去。就像不谙世事的孩子用蜡笔到处涂抹,天和地在暧昧的原色中逐渐溶解调和,失去了原有的界线。根据出发前打听到的情报,从古都廷巴克图到目的地中途700公里的广袤区域内只有黄沙。


    沙的海洋。
    如同字面解释,沙漠像极了大海,这是齐木这三天来切身体会到的。只是沙漠里没有航标,也没有野生食粮。有的只是像漂浮在海面上的零星岛屿似的绿洲,再由骆驼缓缓的足迹一一连接,才勉强维持住这条细小脆弱的生命线。
    所以,人们才把骆驼称作“沙漠之舟”。
    “现在还有闲心担心骆驼,是因为你才走了三天啊。”


    肯布揶揄道,这时他正一面搅拌着杂粮汤一面向里面加入香料。齐木不禁觉得,这帮骆驼队成员虽然初见傲慢冷淡,但其实却也拥有和蔼可亲的性格。肯布就是最先和他热络起来的年轻人,他对齐木一个劲儿得询问、求援莫不细心解答照顾。他说自己因为刚加入商队不久,和别人比来资历浅,像这次去集落做生意尚属首次。沾满沙子的白布包裹住他浅黑色的肌肤,头上也扎着白色头巾,唇上的绒毛透露着他的稚气,一双大眼睛却扑闪着年轻的光芒。颈上挂着用麻绳编制的首饰,末端系一把匕首晃来晃去。在商队中的地位如同他的身高一样,好像很矮。
    “熬到第十天看看,准保你不顾死活和骆驼抢食吃。”
    “我现在已经饥饿难忍了。”
    “不过真稀罕啊,日本那个国家竟然没有骆驼。对于俺们来说,它们、骆驼这玩意儿就跟咱家里人一样是理所当然的老伙计。”
    “嗯嗯,听说很久以前这里还不是一片荒漠,所以想来这儿调查取材一番。”
    “俺们这些老土,还真不知道沙漠是这么个金贵玩意儿呢。”
    肯布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盛了碗汤递给齐木。齐木一边道谢一边回想起来……
    因为工作机缘,齐木来到了位于非洲大陆北部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沙漠——撒哈拉沙漠。他的公司是一家发行海外动态杂志的出版社。不管什么情报,只要有些可信度的都会收进来。这和那些拼时效性和独家爆料的新闻八卦刊物完全不同,所以舆论监管组织和政府相关部门对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环境倒使得该杂志成功地拥有着为数不多但稳定的读者群。
    不过,为了保证情报杂志这块牌子的名声,相应的取材还是必要的。入社三年的齐木仍频繁地奔波于一些不知名的国家。因为出差,一年里有近百天他是在外地度过的。不过对于外国语大学毕业,会说七国语言的齐木来说,频繁出差可以算是一种宿命吧。
    “我这次来,是想采访一下撒哈拉沙漠残存的贩盐道。”
    “贩盐道啊,虽说是数千年前留下来的商道古路,但是它积累的历史可是相当重要的。”
    “是是。”
    “俺们很看重骆驼,也很看得起贩盐的活儿。”
    “这是当然。”
    在撒哈拉沙漠里,生活着一些以采盐为生的部落,商旅们需要做的就是往返于城镇和部落之间,把市镇里的物资提供给村落,再从村落里换来盐倒卖给城镇,藉此赚俩小钱。从撒哈拉腹地里出产的石盐比以海水为原料晒出的海盐在市面上卖价更高。
    担当商旅队的都是自豪崇高的沙漠子民——
    血气方刚的肯布,更是觉得骄傲无比。
    但是齐木知道,在干涸至极的沙海中运送石盐,之所以用骆驼长途跋涉而不用汽车也是因为一辆车的价钱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这是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挣扎以保存下些微生业之一。
    “哎!别泄气,加油啊!”
    好像有些痒,肯布调整了一下系在脖子上的麻绳,挂在绳梢的匕首摇晃着,露出了些锋利的刃,在夕阳下闪过一丝寒光。
    “嗯~”
    齐木往汤里加了点牛奶,望着“沙漠之舟”。屈膝而卧的骆驼们,嘴巴悠闲地左右咀嚼着。骆驼,被称为家人的骆驼,从他们可爱的眼睛里,齐木好像稍微读懂了一些残留在他心里的困惑。

    商队出发得很早,趁着东方未白之际就离开了临时的营地。队员将背满物资去往产盐部落的三十头骆驼配成三列,为了不让骆驼掉队,每列用一条纤绳拴住。只好好休息一夜的旅人们,又要乘上“沙漠之舟”,离开港口,撑向荒芜之海。夜色中,细长的队伍借着一盏微光前行。宛如划过故乡天空中的机尾云——齐木不知怎的作此联想。


    “应该说,俺们有路标。”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随着骆驼的步伐上下起伏,前方叫巴尔白的男人爽朗地说着,他是个纤细的高瘦男子,穿着僧袍一般的蓝色衣服。仔细一看,衣服从头部到手腕的部分连在一起。明明是那种通透蓝天般的颜色,但裹在他身上确感觉更逼近于藏青,与粗糙的砂岩莫名的相近。
    “看看脚边,”
    “……没什么特别的啊。”
    “再仔细看看啊,不是有些纹路一样的东西吗。”
    听到这话,齐木才注意到,一路上总有一些浅坑与他们相伴,这种像被两个并排了的包子按压过的小坑星星点点地延伸下去。


    这是——
    “骆驼的脚印吧。”
    “呣,虽然风一吹就不能保留多久,但是呢,”
    巴尔白指了指齐木身后,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齐木所乘的骆驼留下的无数个密密足迹。
    “一般到达集落需要十五天,就算换到盐立马往回赶,这些足迹也差不多快要消掉了。”
    “多少还可能在归途中起到点作用呐。”齐木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
    从市镇到集落寻送物资过程中留下的足迹,成了运盐回城时指路的道标。
    “——但这些路标到了下一次的旅程不就没法使用了?我的意思是,回程的足迹,能不能成为下一次出发的路标呢。”
    “要是那样就好啦~~”巴尔白好像早知道要问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跑一趟盐道需要很多准备,就算到了镇子里,也不可能立马再出发。”
    “但是,也不止我们这一支商队啊,比如说,会不会有其他商旅也经过这里…”
    齐木无心这么一说,立刻遭到了巴尔白略带愠意的回答。
    “绝对不可能!我们商队和集落之间那可是签了一对一的买卖,要真像你说的还有其他商队也跑这条道,削他们!”
    “——对不起”
    “——没事”巴尔白立即回以缓解气氛的笑容,“不管怎样,就算最后没了路标,我们还有队长的多年经验和直觉。”
    “哎呀,这么说来,我一个外人来采访了你们的商业机密,这不太合适吧?”
    突然想到这一点,齐木询问道。一向对别的商队守口如瓶的秘密通道,却对齐木这个外人坦露无遗,真的好吗。
    可巴尔白却一笑置之,说道
    “走这条道我也才刚刚第十次。”
    “才第十次?你加入队伍的时间也不短了吧。”
    “这次要去的是一个出产精品石盐的秘密村落,因为产量不高,所以没去过几次。”
    “是这样啊,但那又为什么——”
    “就算是让你来看,我们也没有十足把握走完全程。”
    “哈?”
    “所以嘛”
    说到这儿,巴尔白又一次笑了。
    “沙漠可不是那种简单到被初来乍到的一眼看穿的家伙。”
    商队组成了一条长龙。在队伍里,除了齐木,其他成年人都平均分散在队列的各处,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他们之中,跨坐在领头骆驼上的——被称为队长的男人——在依据经验为全队导航吧。在目光所及之处一座山峰一块岩石一个标志都没有的沙漠里,他是怎样找到正确的道路的呢,这大概是他天赋异禀有什么特殊技艺了,齐木无法想象。
    “嗯,不过那个小子估计知道怎么回事。”
    巴尔白朝队长的身后努了努嘴,队长高大背影下一个细小身影随着前进步调轻轻地沉浮在驼队的间隙里。
    “是——麦茶钵吗?”
    麦茶钵,这支横渡撒哈拉的商队中最不相称的队员,他瘦小的身影告诉人们他还是个孩子,队伍里的他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似乎对这次旅行乐在其中。
    “哈,开玩笑的…”
    “诶?”
    为什么让一个孩子也加入到队伍里来?巴尔白好似要躲开齐木询问的目光,喃喃自语道:
    “总之,队长很心仪那个娃,反正就是有意接他班的感觉吧。”
    
    经过连续12小时的跋涉,一行人到达了下一个露营地。对于顶着烈日白天赶路,连午饭都是在途中解决的商旅来说,晚餐是一天中唯一可以停下来休息的时刻。更何况齐木还是个沙漠旅行的新手,这段时光毫不夸张地说简直就是劳累了一天的农奴翻身得解放的那种充实舒畅的瞬间。红茶色的碗里盛满了面粉和香料熬成的浓汤,配上一点微焦的烤肉,大家简单的聚在一起吃晚饭,之后留人看守,其他人自觉地沉入梦乡。白天超过四十摄氏度的高温,到了晚上骤然降到了零下。白天用于抵挡阳光的衣服,现在也变成防寒保暖的用具。


    “在路上,你经常能看到些骨头架子对吧。”
    “是。”
    “是骆驼的骨头和,人的骨头,那些都是化成白骨的同伴哪。”
    随着肯布的话语,呼吸凝成了白色的雾,从衣缝间溜走,迅速融进了营火里,营火映照出生命的短暂,旋即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
    “默默无闻间就丢了性命的人真不少啊。”
    “对沙漠不上心的家伙,可能在一声惊叫的当口就被流沙卷走了。”
    “有时与大意毫无瓜葛的人也会,嗯。”
    一旁默默嚼着肉干的队长,冒出了一句话。
    队长身后,骆驼们睁大黑幽幽的眼睛随性地望望这儿瞅瞅那儿。在它们面前,麦茶钵就势而卧,阖上大眼睛安祥地睡着了。齐木看着熟睡的小麦茶,觉得他依靠着队长,好像依靠住了整个世界的安宁,世间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那个娃只和队长亲,”巴尔白略带困惑地说道,“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跟他混个半熟。”
    “他见俺就跑,俺到现在还不能靠近他半步。”与巴尔白对比,肯布微笑着自嘲着,“小麦茶只相信队长一个人呐。”
    齐木的思绪又飘回到旅行伊始……


    刺啦刺啦的白噪声中,世界像在在平底锅中煎熬。古都廷巴克图,干热的暑气淤积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角落里一间土黄色屋子门口,商队正在等待着齐木。当一手拿着旅行手册,一手拿着地图,身背背包的齐木与队长握手时,有个躲在队长身后扑闪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望着齐木的小家伙,他就是麦茶钵。
    白净的肌肤,柳叶眉下一双惹人怜爱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木,这样可爱的表情不禁让他想摸摸他,可连手都还没碰到他时,那孩子就害怕地大叫一声,又躲到了队长身后。
    ——这娃有点认生,你别介意。
    似火骄阳下,队长“咔咔”地笑着,齐木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看来初次见面要想和他处好关系…”
    “呣,只是这一次出行就想和他混熟还是不太可能啊~”
    轻心和信赖。
    齐木仰望着昏暗的天空,在这辽阔的沙海中,还有这样重要的箴言啊。
    沙漠的子民通过强烈的信赖相连,但同时却不能依赖着这种信任。必须抛去大意轻心,对自己的事情完全负责,在此基础上互相信赖。
    麦茶钵也是靠这种信赖连接的吧。
    商队里还有一位男子,叫卡斯兰,不过也就是这么多人了。只有五人的商队在茫茫沙海里,会发生什么呢?
    凝视着熟睡中一声不响的麦茶钵,齐木将身上的布裹紧了些,伴着寒风呜咽,抵御着更深一层的严寒。
    ——如果你能真正理解麦茶钵,或许才值得我们信赖。
    不知怎的,队长这句话在齐木脑海中久久无法挥去。

    再残酷的沙漠之旅,也必有结束之时。
    那一天,离开廷巴克图后的第十五天,夕阳西斜时分,领队的队长突然举起手大声地叫喊着什么。驱散着全身倦意的齐木抬起头,一块岩石似的东西呈现在他面前。定睛一看那茶褐色的…不是岩石,而是建筑。铁皮屋顶的长方形房屋周围堆满了油桶。虽然完全说不上好看的人工物品,却是这么多天来齐木看见的最新鲜的事物了。
    “成天在沙漠里打滚,一见着村子都感动得要死!”
    像是和齐木心心相印,肯布在一边小声感慨。
    “在沙漠里,你好像说过‘不只是俺一人’的话吧。”
    “本来么,上神与俺们同在——不过,俺说的话你也懂的。”
    沙漠住民里不乏虔诚的一神论者。其原型好像源自伊斯兰教的阿拉真神,但亦有些许不同,具体区别齐木也不甚明了。不要陷入任何宗教里去——他遵从着上司的忠告,除非采访必要,平时对宗教敬而远之,再说原本在日本土生土长,齐木就对宗教就没有明确概念,所以他只能暧昧地“欸欸”两声搪塞过去。
    正当齐木苦恼该如何把话题接下去的时候,集落那边出现了一头骆驼向这边走来,骆驼上一名戴着头巾的男子到了可以听的到声音的距离,挥动着与队长同样的手势,兴奋地大声叫喊着什么,接着两人在骆驼上互相拍打着对方肩膀。
    等待者和来访者心中涌动的感慨和齐木的感慨相比为未可知。
    是知道旅程即将结束了吗,齐木觉得身下的骆驼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跟着前面两个人,他们很快就到达了村落。
    到达营地的商队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安置驼队。当然,麦茶钵一到营地就跑去找水。抚摸着埋头在水桶中畅饮的骆驼,齐木环顾四周。村落里,和“村落”词义相反,并没有多少错落有致的铁皮屋顶房和小屋,随便看看也只有一幢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小屋都沿着齐木来的沙漠一溜排开,意外地没有向内部扩张。取而代之的是屋子正对的方向上突兀地开了一个洞,其他词语都不能形容此番景象,只有突兀。四方形的洞穴,洞口被小心翼翼地开成了统一规格的正方形,洞里深不见底,洞沿砌上土沙,遮住了投入洞底的阳光。
    “这就是沙漠圣域。”
    齐木诚惶诚恐地向洞底窥探,身后响起巴尔白的声音。
    “生命之源,万病灵药,全都是从这里开采的。”
    在廷巴克图作为药品,市面上高价交易的商品——
    “撒哈拉的盐。”
    “把这些个运回去,俺们又要花半个月横穿沙漠。”
    肯布一边扛着从骆驼身上卸下食物,一边插嘴道。
    “嗨,明天开始又要跑长途了,麻溜儿地赶紧把东西都搬仓库去吧。”
    听了肯布的话,齐木点了点头,愣生生地将快到嘴边的那句“那么我就休息啦”咽了回去。
    当晚,集落举行了盛会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洞穴旁,篝火熊熊燃烧,映照出集落朦胧的轮廓。平日里在采掘现场劳作的工人们和商队成员围绕着火堆席地而坐,温热的奶酒觥筹交错。跳动的火焰在小屋粗糙的砂壁上投出男人们谈笑欢声的影子,就像一部超现实主义的默片,在撒哈拉的深处上演。不用电的电影,不可思议地给齐木带来了内心的平静。
    “盐呢,是切割成一块一块石板形状的。喏,就像两臂张开一般大小。”
    在暗无天日的采盐场里一蹲就是半年的男人,夸张地比划着手势同齐木讲解。
    “要是打碎了就卖不高价钱了,所以运输途中还是要注意的。”
    “所以俺们大意不得。”
    常常在队尾守备的卡斯兰也过来插话了,第二回跟着队伍横穿沙漠的他,到这个部落尚属首次,但他已经完全和这里的住民打成一片了,或许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相同气质吧。
    卡斯兰身披一件和巴尔白一样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绑着条浅褐色腰带,浓密的胡须下竟是一张稚气未脱,稍嫌美艳的面庞。提溜着腰间挂着的皮袋闲逛,是他的爱好。
    “搬运的时候,要让骆驼容易保持平衡,两边分别上两块石盐。”
    “可石盐不是很重么?”
    “是啊,大概两块就有一个大人的重量了。”
    “那么,骆驼其实能载两个人咯。”
    “‘沙漠之舟’可比我们想象的结实啊~”
    “不过呢,那些家伙也会耍性子,所以时常也不得不照顾它们的情绪。”
    “嗯嗯,盐和它们比起来都是小事。”
    汉子们爽朗地笑着。
    齐木颔首赞许着沙漠居民对骆驼的感谢之情。在路上每到露营地的时候他们最先做的就是安顿骆驼们。在酷暑难耐,粮水奇缺的沙漠里,骆驼是唯一能带他们离开沙漠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当然他们也说过,比起骆驼,撒哈拉的石盐更加重要。
    “石盐有三种,根据出产岩层不同,价格也有变化。”
    “简单说来,开采难度越大的卖得就越贵。”
    “最贵的极品盐,一块就要卖到五美金的天价呢。”
    自从工作后开眼看世界,齐木就深深感到世界上没几个高收入国家。日本人平日里拘泥于日常生活,无暇顾及地球上原来充斥着贫穷。“贫穷”,并不同说出来那般孱弱无力,而是深深凿进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我们为了生存,还是会继续横穿这片沙漠的。”
    
    “话说回来,这个皮袋里是什么?”眼瞅着话题快要结束,齐木忙向卡斯兰询问。
    “这里面装的?”
     询问的起因来自晚餐时,卡斯兰下意识的动作。他左手摆弄着袋子,拿起来又放下,把它绕着手指转个好几圈再一把接住,从他大过齐木一圈的手掌中露出皮袋细长的两端。
    “啊哈,这个啊~”
    卡斯兰轻巧地打开攥着的皮袋,噌地从里面抽出一把反射着篝火红焰的匕首。
    “这家伙,是俺们活着的证明呐!”
    身旁不知姓名的汉子拍着齐木的肩膀说道。
    “证明?”
    “对!它代表了俺们的坚强和决心——”
    “决斗武器唷。”卡斯兰接过话,“俺们沙漠男人,一旦起了冲突,都会用单挑决斗的方式解决,这也是个老传统了。”
    “唉唉,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呢,哈哈。”
    在男人们的笑声中,齐木能好好端详起这把匕首,磨秃了的木柄透着古色古香,同样刀刃上也是到处是细小的缺口,因此整个刀身有些向后翻折。
    “实战时可能真没什么用,不过俺们也算按照老规矩人手一刀了。”
    “是啊,不光是俺,巴尔白和队长也都带着。”
    “——麦茶钵呢,他也带着吗?”
    男人们又取笑了一阵,然而被笑话的孩子不在这里,大概已在别处安眠了吧。
    在沙漠严酷的环境下,人们总是习惯避免发生争执,这和日本也截然不同。齐木仰望夜空,星光下,骆驼独有的体臭刺激着他的鼻腔。

    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商队又要出发了。原以为花了十五天绕了那么多远路好容易找到了人迹罕至的小村庄,怎么着也要休整几天的齐木,现在不禁为自己当时的天真苦笑。自己是作为观光客前来捕捉新闻,而他们却是为了多活一天而贩运石盐,生存的词典里,估计应该不会有“休息”二字吧。


    商队还像来时一样,将驼队分成三组。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来时的生活物资换成了现在的石盐了吧,用皮带绑好盐板,左右两块各自分开,以四张盐板为一组架到骆驼身上。比来时的货物还要重吗,齐木暗暗觉得骆驼们的脚步都有些迟钝了。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缓慢却又实实在在地,商队一点点地前进。一旁插不上手的齐木无精打采地跟着,他感到这种无力感绝不仅是身体上的倦怠,而是由于不适应这种极端环境而造成的精神恍惚。
    “啊,快要耗干了。”
    身旁前进的队长嘲弄地对齐木说道。在来时路上齐木因为采访和队尾和队中的成员在一起,现在返程途中终于有机会采访队长了。
    “说实话,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齐木说着差点没哭出来,队长则‘咔咔’地笑了。
    “这就是小看沙漠的结果,要是没有把命豁出去的决心,横断沙漠?哼,根本就不可能。”
    “我太丢脸了。”
    “嗯?没有啦,其实一路上你已经很努力了,头一次嘛。”
    “谢谢您鼓励我,不过恕我冒昧问一句,横穿沙漠对于队长您不是件辛苦的事吗?”
    “对于我们这帮走沙漠的吗?”
    “不,只对队长你自己。”
    “呣…”队长摩挲着包裹着脸颊的头巾,遥望远方。红褐色的世界,不随人的意识向远方无尽延伸,连边界都消失在目力未及之地。烈风过处,一片静谧。队长面朝沙海,寻找着看不见的绿洲,不经意显露出凝重的神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已经受够了。”
    “诶—”
    肯布,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巴尔白,为保护盐道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卡斯兰,为了生存努力干活。
    本以为一定会听到一段充满坚强意志发言的齐木万万没有想到队长会说出那么怯弱的话。要是换作其他人也就算了,可是堂堂商队的队长——队长苦笑瞥了一眼齐木讶异的表情,转过脸面向前方。
    “传说中的沙漠行者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光鲜神气的背后是折耗半生阳寿的无奈。”
    队长绵绵地吐出一口气,他的目光早已在沙漠中失去焦点。
    “我这把老骨头,对于这漫长旅程,太过沉重。”
    “——哪有、的事。”
    “放心吧,我还没到退休的时候呢。”眼睛下的蒙面布里嗡嗡作响。“至少现在还有几条只有老朽知道的路线,马上抛下那群家伙不管可不行呐。”
    虽然道出秘密商路,让队长眼睛里闪动着才华,但丝毫遮掩不住他眼底里浮现的一丝阴翳,它预示着什么,齐木不曾察觉,更一无所知。


    接下来,是第四天。
    意外不期而至。
    毫无先兆的,血红色的沙海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是西蒙毒风!”
    
迷程

    一阵狂风卷携起黄色的龙卷,砂石组成的壁障呼啸着向商队坍塌下来。受惊的骆驼嘶叫着,盲目地挣脱着连着它们的绳索,队伍顷刻乱作一团。
    “慌什么慌!”
    只见队长对混乱的驼队大吼一声,命令道。
    “人下驼,驼跪下,队撤后!”队长回过头,对着惊慌失措的齐木怒吼“下去!下去趴下!”
    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大漠景色和暴风轰鸣围绕着齐木旋转旋转,轰~轰~危险!危险!脑袋向身体发出了警报,可身体却因恐惧而不听使唤,动弹不得。直到队长的一声暴雷,才让齐木回过神来,一片混沌中他连忙向后方退去。骆驼似乎也感染了人们的慌乱,突然抬起双脚,任凭齐木怎么驱使也压不住,终于从驼身上摔了下来,滚落到沙丘里。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齐木就地蹲下,耳边远远传来不知是谁的叫喊声。
    
    终于,外面的世界从万马奔腾变成了万马齐喑最后万籁归于寂静。
    突如而来的热气,让齐木有一种置身于热气球里的错觉。尽管他没有亲身经历,甚至连近距离观察的机会也没有,不过齐木还是执拗地认为,这就是乘热气球的感觉。
    
    好像有谁坐在这儿。
    梦一般远离现实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
    不是听不见,而是风住了。意识到这一点,齐木立刻抬起头来。朦朦的沙尘,沙暴后剩下的渣滓一样的尘霾在空气中沉淀,视野也渐渐清澈起来。齐木试着抚摸一下隐隐作痛的面颊,瞬间粗糙干涩的感觉传满了手指的神经末梢,许久挥之不去。仔细一看,双手已经被涂上了一层沙土色,看起来就像被剥了一层皮,浑身上下都被沙黄粉刷了一遍。
    “不打紧吧!”
    人声意外地在近处响起,齐木连忙回过头循声望去,卡斯兰拍着沾满全身的沙子,向他挥手示意,露出安心的微笑。
    “说得出话吗?”
    “总算,把嘴巴捂上了。”
    “不赖嘛,在西蒙风里是不能喘气的,只要一张嘴,那整个喉咙都会被烧干的。”
    西蒙风,齐木只是在以往的谈天里听闻,这种像幽灵般在烈日下凭空升腾起的沙暴,会令卷入者窒息身亡,可谓肆虐于撒哈拉沙漠中最致命的威胁。
    ——虽然不怎么常见,不过要是比较倒(xing)霉(yun)让你小子给碰上的话,一定记着把嘴捂上不要呼吸,像个王八一样的趴在地上啊,啊哈哈。
    与上司谈笑时听到的应对方法,竟然意想不到地救了齐木一命。
    “幸好西蒙风只是刮一阵子就走。”
    透过卡斯兰的话语,齐木发现了不远处的驼群,刹那间,痛苦仿佛已消解,杂乱无序之中总算出现了一个稳固而安心的支撑点。骆驼群的中心,麦茶钵安然无恙;骆驼群的两边,高大的蓝衣壮汉和矮小的年轻人相挟而立,以及一旁的卡斯兰——
    齐木刚一意识到,卡斯兰就不约而同地惊嚷到,
    “队长呢!?”
    在卡斯兰询问他两个伙伴的时候,齐木环顾四周。稀薄的尘埃好似消散实则弥漫,煽动着齐木不安的心。他回过头,猛然惊觉灰朦砂帐里躺着一个黑色小点,只见麦茶钵奔了过去,悲鸣声散入云霄。
    黑色的物体被布一样的东西包裹着,人一般大小,小麦茶蹲在边上啜泣着。
    “队长!”
    齐木连忙跑了过去,拨开扬起的沙尘,不久便露出了队长无言的身姿。齐木登时感到心被狠狠揪了一下,苦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队长半截身子埋入沙中,好像给他盖上一层华被,他沉入永眠,表情意外地安详。
    卡斯兰也闻声赶来,不久,肯布和巴尔白也到齐了。他们挤开呆立在一旁的齐木,握着队长手腕找寻脉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之后,卡斯兰突然停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应该能明白的,应该很好理解的,这就是沙漠里的现实,这就是严酷自然压倒性的侵袭。
    ——要是没有把命豁出去的决心,横断沙漠?哼,根本就不可能。
    “队长被上神接走了……”
    齐木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队长的话和卡斯兰的独语背后是此等残酷无情。
    
    茫茫沙海上,漂浮着一具尸体。片刻的默祷之后,商队静静地将它弃于身后。队长随着突如其来的沙暴一起离开了尘世,其实商队成员们已经在心中淡淡地默认了这一事实。可是齐木却有些看不下去了,对他们的过分冷静,一股类似愤怒的冲动油然而生。“至少得给队长立一块墓碑吧!”他质问着巴尔白,巴尔白只是检查着连接骆驼的绳子,说道,
    “累赘东西,不需要。”
    路上,日芒似乎一点也没因沙暴袭过而稍显缓和,反而越发加热着原本干燥的空气,炙烤着寸草不生的大地。四周不见遥远起伏的山影,映入眼帘的只有红色、红色、焙满红色的二维世界。唯一可以辨识的是数天前曾留下的稀薄的驼队足迹,而就算是这些足迹,也因为风的侵蚀,大抵模糊不清了。
    齐木一反常态,叫作时间的东西横亘在他面前令他不得不去思考(这样走下去何时是个尽头)。他一言不发地随着沙漠船队向前走,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了地上,忽然发现一个黑影从身后蓦地靠了过来。齐木一惊,猛一回头,发现卡斯兰牵着骆驼走近了他。
    “你还在生巴尔白的气吗?”
    “嗯?”
    “他没给队长立墓碑的事。”
    “哎,也不是……”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怎么说来着…很复杂,俺劝你也别生气了,在俺们这里,时常会忽地身边的老朋友就不在了,所以干我们这行营生,面对同伴离去大多都麻木了。”
    “不过再怎么……哎?那个是什么?”
    齐木回头望去,砂石一色的远方,出现了队长不自然的身影。
    “这简直,是在玷污死者啊”
    “那不是在玷污他。”
    “但是、你看、那种行径…”齐木完全不能理解地摇着头“为什么肯布要向队长身上刺匕首呢?”

    那是个打死他也想不到的行为。
    在大家惊闻队长作古之后,巴尔白在肯布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之后肯布轻轻地点了点头。只见他靠近队长的遗体,蹲下身,缓缓地在队长腰间摸索着,摸索着。不一会儿,肯布的手顿了一下,当他将手从队长的衣袍里抽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微微颤抖的匕首。就是前些天卡斯兰向齐木介绍过的,用于决斗佩在腰间,沙漠男人的象征。
    肯布的视线落在了这把匕首上。片刻,他缓缓地抬起眼,然后——
    须臾间,他将匕首刺向了队长的胸膛。
    “噗—”地一声刀具特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倍感真切。

    “俺们在沙漠里讨生活,除了必需品,什么都不能带。所以,也没办法做墓碑。”
  “但是——”
  “但是我们当然也不忍心把队长丢这儿不管,所以那是巴尔白的守丧方式。”
  这么说着,卡斯兰轻轻拍了拍骆驼褐色的脊背,骆驼像撒娇似的哼着鼻音。
  “在沙漠里讨生活的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归沙漠。遗体在沙海上暴晒、干燥、变成白骨、最终化为这里飞舞的灰尘。沙漠才是我们出生的地方,也是我们最终归处。所以把匕首插在胸膛,是向沙漠证明啊!”
  ——象征着坚强和觉悟的匕首
  “人走了,可他们生前也是用匕首向着沙漠宣誓的好汉,所以这是巴尔白能想到的最好的凭吊仪式,要换我和肯布也会这么想的。”
  “……对不起。”齐木低下头。
  “怎么啦,有点精神啊—”卡斯兰一边笑着一边又拍了拍骆驼,这次骆驼好像觉得烦了,嗤的一声从鼻子里冲出一口气,嘶了一声。
  
  而后,夜的脚步如期而至。
  沙漠、黑夜、无云无月。
  它的黑暗比日本的夜晚更加浓密,低低地压向地面。夜空中不计其数的星星宛如沙漠中闪烁的银沙,蕴满了寒意,悠悠地从裹在齐木身上的厚布毯渗了进来,齐木又将毯子裹紧了一点,慢慢合上早已沉重不堪的眼皮。
  已经成为尸体的队长——
  沙漠里,夜黑暗,好似连生命都可以轻松吞没。半梦半醒间,齐木好像听见了一串脚步声,响起在这个无边黑夜里、响起在这片吞噬了队长的,以暗为名的沙漠上。
  
  沉沉睡意,被男人的一声惊叫所打破。
  就像在美梦中突然被谁揪着衣领摇醒一样,齐木不情愿地睁开眼。此时长空未明,唯有东方的地平线刚开始微微泛白。
  他起身,抬眼看见两个人在站在那里。与其说站在那里,不如说呆立在那里来得更加妥帖。两人呆立在那里,看着地面。这样的情景、这样奇怪的氛围让齐木觉得似曾相识。
  ……他们在看着已经成了尸体的队长——
  不会吧!
  齐木慌忙站起来,他顾不得身上的沙土,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没错,呈现在齐木眼前的是他预料中最坏的结果。
  ——“俺们很看重骆驼,也很看得起贩盐的活儿。”
  ——“哎!别泄气,加油啊!”
    灰暗的沙海,一名男子仰面漂浮其上。矮小的身材和精悍的面容,这是见了谁都爱和他唠嗑磕的肯布。现在这位年轻的沙漠子民,右手捂住胸膛,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在齐木眼中,他最后的模样就像是自己身为沙漠子民的英魂在向上天祈求,祈求再多一点时间,停驻在这幅引以为傲的身体里不忍离去。
  “这到底是…”
  话刚冲出嘴边,声音就弱了下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声惊叫是怎么回事;肯布为什么倒在这儿;这两个人怎么都哑然呆立在这里……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齐木陷入了混乱,他望着巴尔白想讨一个说法,可巴尔白也茫然地摇着头。
  “我听到驼子在叫,于是醒了,起来看看骆驼,毕竟队长走后总得有人顶事儿。”
  突然地,卡斯兰开始说明情况。倒不像是对齐木作解释,反倒是希望通过自言自语让自己平静下来。
  “起来之后立马我就觉得不对劲,睡着的人数不对,老巴个子高、齐木你穿得不一样,这都好认,少的那一个就是肯布。当时我想着是不是他也起来看骆驼了,于是我就往周围望了望,在不远处我看见有人躺在那里,走近了一看,果然是肯布。直到那时候我还在想这小子怎么离那么远睡,是不是想队长想得哭了,不好意思让我们看到就在那里睡着了。”
  像是一吐为快似的喋喋不休反倒让呆立在那里的卡斯兰回忆起更多的细节。只见他咧开嘴歪了歪,仿佛是为那时候自己毫不知晓事态的严重性和天真的想法而自嘲。
  “但是,肯布却没能再起来。”
  咕咚
  “我试着找他的心跳,这才意识到,”
  听到‘心跳’,让齐木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地面,慢慢地、慢慢地
  “左胸,”
  左胸上
  “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插在上面,”
  插在上面的,是什么
  “孤零零的,”
  孤零零地伸出来
  “那玩意”
  晨光熹微中,浮现出一支细细的东西。
  啊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呻吟,肯布的胸膛上,赫然插着自己的拿一把匕首,匕首的手柄沐浴在晨曦里,向大家诉说着不争的事实。

  
  火辣辣的阳光,比以往更觉饱含湿气,令人不快,齐木全身已经被湿哒哒的汗水所覆盖。商旅队像昨天一般,离开了营地。可看似平常无奇的行队在齐木看来是最大的不正常。和队长去世不同,这次肯布的离开明显是有人为之,可现在巴尔白和卡斯兰却淡淡地缓缓先行。然而看到那两人脸上的表情,齐木也能分辨出他们也在拼命思索。一开始准备向他们愤怒抗议,这时也变得踌躇无措。巴尔白他们好像屏蔽了任何影响他们注意力的信号,岿然不动地作着出发前的准备。结果,当队伍离开时,营地又成了沙海。要说有什么不同,就只多了一抹淡淡的火堆印和一具夺人眼目,名为肯布的尸体。
  纵使商队只有两人,也要井然有序。只不过两人率领的商队总不多见,毕竟要应付一长队的骆驼还是够呛。经验稍长的巴尔白走在队头,卡斯兰殿后,麦茶钵则藏身在巴尔白身后不远的骆驼群里,作为局外人的齐木想着自己是不是给谁帮帮忙,但他在队伍的中段,前后找不到可以说话的对象,望着早已看厌的风景,他的思绪自然地又回到了今天早晨的事件中。
  为什么死的是肯布呢?
  匕首是肯布跑这趟长途时带出来的,之后这把匕首就深深地插入了肯布的胸膛,好似要将他的心脏贯穿,就算可能偶然跌倒刺伤了自己,但那伤口也太深了,再说周围也不是那种能绊倒人的地形啊,这应该不是事故吧……难道是骆驼?!它们嘴里衔着刀给了肯布一下子?不对,骆驼从昨晚到今早一直都有绳索拴着,绝对安全。
  那么没跑了,一定是有人为之。
  嗯?不会是肯布自己干的吧——?应该不会,他是那么的骄傲自信,昨天晚饭时分仍然是老样子,和平常没有分别,那样的肯布怎么可能自杀。或许齐木还不能完全摸透沙漠人的秉性,但再怎么说,齐木也不认为肯布已经到了自杀的地步。
   那么
   剩下的选项就只有一个了
       肯布是被谁谋杀的。
  准确的时间点不敢讲,但大概就是昨晚我初入梦乡到听见一声尖叫之间。那时候有谁趁着肯布睡着了,悄悄拿了他的匕首然后刺向了他的胸膛。对,那个人…
  这个人
  像是突然被谁从身后给了一闷棍,齐木的身子晃了一下。
  为什么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过于单纯以至于都被漏掉了。
  太阳和地面不依不饶地辐射着光与热,齐木承受着炎热的痛楚,深吸了一口气。比起暑气的袭击,齐木脑中的燥热好似要将他熔化,一瞬间视野也变得绵软扭曲。
  不用多问,齐木自己早就知道答案,但只是他装作没发现而已。
  广袤的沙漠中,走这条盐道的就只有这一支商旅队,这支队伍除了齐木自己,总共就巴尔白、卡斯兰、麦茶钵、一群骆驼和一堆盐山。除此之外茫茫沙海,目力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所以那个人就只可能在这几人当中。
  
  陷入思考太深了吧,以至于听到有人呼喊自己齐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到了队尾,他骑着骆驼踱到可以和卡斯兰搭话的位置翻身下来,有些罪恶感地想询问自己能否帮上什么忙。这时,一阵恶寒沿着他的脊背闪电似的狂窜,止都止不住。
  也许这个男的——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齐木吓得差点跳起来。
  “——咋啦?”
  “没、没事。”
  齐木慌忙地想掩饰自己不安,与他惊慌失措的表情不同,卡斯兰并没有继续追问。队伍的前方,巴尔白投下的影子纹丝不动,而麦茶钵好像要踩着那影子一般,悠然地跟在后面。再往后就是大批的沙漠之舟驮着盐板亦步亦趋。
  “都这个时候了,最镇定的还算是骆驼啊。”
  为了不招至怀疑的眼光,齐木低着头,闷闷地嘀咕着牢骚话。地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好像为了自己的虚伪甘愿受罚似的,任由那光刺灼双眼。
  “你有仔细盯过骆驼的双眼吗?”
  贸然一问,令齐木将目光转向身边,卡斯兰仿佛没有注意齐木,确认着驼队没有失了队形。齐木这才意识到,卡斯兰已经问了他好几遍了。
  “啊——没有”
  “多招人疼的眼睛啊,不觉得吗?”
  似乎并不在意齐木是否回答,卡斯兰接着说道:
  “沙漠太大了,俺们也会有跟它合不来的时候。不过在这个连边都看不到地界,俺们一个人能倒腾出多大动静呢?估计在万能的上神眼中,俺们连这里的一粒沙都不如吧。唉,只是在这口大热锅里,连一个应声的都没有。”
  是否这就是孤独?
  “这寂寞的,有时候俺都想直接尥蹶子算了。”
  卡斯兰轻轻摇了摇连在骆驼身上的绳索,将前面一头快要离队的骆驼赶了回去。
  “但是俺一看到这帮家伙的眼睛,不知咋地心里就稳稳当当地。我就寻思,之前俺到底是怕啥呢?”
  齐木当然知道,这时的卡斯兰并不指望能向他求到答案。
  “俺就在想,这些驼儿是会唱歌的,虽然它们不唱,但是肯定会唱歌。”
  这是卡斯兰的希望,希望从他自己的怯懦中得以解放。
  “你不这么想么?”
  卡斯兰又回到了之前的结论,和齐木一样的结论。
  奇得是,这段对话让齐木放下了心,虽然面对的是残酷可怖的结论,但有这一群沙漠行者与齐木同在,竟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也许是这样吧~”伴着齐木的回答,卡斯兰望向天空,这里经年日久遭受阳光烧灼,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黄白两色,视线在天空中游移,突然投向了齐木。一瞬间,卡斯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杀肯布的人,是你吗?”
  和风吹拂着齐木的头发,他看着卡斯兰的眼睛,像看着另一个被混乱困扰的齐木再也忍不住向自己发问。
  卡斯兰,他的惧怕,是真实的吗?
  如果是出自真心的害怕,那么犯人就只剩下巴尔白了,总不可能小麦茶是凶手。不过自从队长走后,承担着全队统率的巴尔白,他真的会犯下杀人的罪行吗?或者还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了让我相信老巴是凶手而装害怕拼演技故布疑阵呢?
  齐木注视着地面,卡斯兰又问了一遍,这一遍实实在在,言语中却噙满了恐惧。
  “是你干的吗?”
  “怎,怎么可能——”
  “你要怎么证明?”
  “要说怎么证明——那就是我没有杀他的理由哇,我连和他更熟络一点的时间都没有。”
  “嗯,确实是这么回事。”
  像是要强行让自己接受一般,卡斯兰不住地点着头。
  “那么,就只有……”
  卡斯兰沉默了。这动作、这态度是演技吗?齐木无法判断。
  忽然,卡斯兰的目光沉了下去,只见他的左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皮袋,力气大得好像要将那袋子捏碎。
  
  两夜过去了。
  当世界如同昨天的布景一般再次呈现在齐木眼前时,他憔悴了。
  猜忌、怀疑搅和着人与人之间阻隔着的微妙气氛,大家却都像对待一处脓肿似的有意避让,绝口不提,默默地向前走。无言的世界里,连呼吸都刻意控制,大家现在都在相互试探。这让本来就不习惯的齐木疲惫不堪,当然疲惫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带队的巴尔白第一眼给以人云淡风轻的感觉,卡斯兰眼中流露着胆怯的光,也许他们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这样看来,那天夜里的冲突可谓是必然。紧张的气氛到达了临界点,如同超过熔点的金属,再坚固,也会被熔化。
  导火索无非是一件细碎琐事。那天晚上,巴尔白煮好了汤,盛了满满一碗准备递给卡斯兰,可是那时候卡斯兰正忙着查看骆驼和货物,没有注意到巴尔白正在喊他。巴尔白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走到卡斯兰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瞬间,齐木看得真真切切,卡斯兰的肩膀突然剧烈地一震,条件反射一般弹开了巴尔白的右手,打翻了他另一只手上端着的汤碗。汤碗翻扣在沙地上,浓稠的汤汁被沙地贪婪地吮吸干净,只留下一块湿漉漉的印迹。
  “诶”巴尔白低低地哼了一声,却被卡斯兰更大的怒吼压了下去。
  “搞什么啊!”
  “哼,俺还想问你搞什么呢!”
  “叫你不要从背后碰俺!”
  “不就是递碗汤吗,你还怕个甚!”
  “俺没害怕!”
  “那你现在是什么态度,难道”
  慢慢地巴尔白挺直了身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像是要逃开这伸向脚边的阴影,卡斯兰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在怀疑俺是吧。”
  卡斯兰不回答。
  “你在想,就是俺偷了肯布的匕首,是不是!”
  沉默代表了默认,比任何雄辩都来得坚决。
  “你在想,就是俺把肯布给杀了的…”
  “难道不是你干的吗!”
  突如其来的怒吼打破了沙漠的寂静,一旁的跪卧的骆驼受惊似的,纷纷向这边张望。远离营火和骆驼们靠在一起的麦茶钵也不安地注视着两人。
  “鬼扯什么…”
  “俺是认真的!”
  “你要是这样说,”巴尔白也恼了,他的话语中也开始混入了愤怒的音色。“你他妈有什么根据就往我头上栽赃!”
  “只能是你,俺来告诉你为什么,”卡斯兰左手紧紧揪住皮袋,大声叫嚷着“听好了,这里能干掉肯布的只有你我加齐木咱仨。齐木是局外人,不仅身板弱最重要的是连杀他的理由都没有,还有要真是齐木做掉肯布,他还想活着出去?!所以齐木他不可能杀人。然后是俺,俺自己当然知道俺不是凶手。那么三减二,杀人的只有你!”
  “放屁!俺也知道俺不是凶手,就是你他妈杀了人还反咬一口!”
  “操你丫的,你他妈就认了吧!”
  “你丫脑袋真该浸凉水里冰冰!”
  盘旋在两人之间的猜忌已经化成了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们。
  沙漠里回响着愤怒的攻诘,骆驼们无法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慌张地打量着怒火中的两人,小麦茶更是害怕得身子僵在那里,干柴在营火中无声爆裂。
  齐木也在害怕,害怕这阴险的气氛,同时他更意识到一件危急万分的事情。
  齐木当然自知不是凶嫌,那么在巴尔白和卡斯兰当中,必有一人干了杀人的勾当。这么看来,两人反目,板上钉钉。
  但同时他也了解现在的状况,糟糕的是这几人目前所处的既不是市井大街,也不是公厕便所,而是风沙肆虐、世间极苦的不毛之地。在沙漠之中,人与人之间失去信赖,疑心生暗鬼,那么能活着回城的希望又将渺茫一分。就打算三人在这里掰了,谁敢保证自己能独自地走完剩下的漫漫长路?在昼的热浪和夜的冰寒里、在毒蛇巨蝎横生的沙漠中、在西蒙风不知何时再度降临的威胁下,水粮不可能二次配给,谁又能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最要命的是我齐木对沙漠简直一无所知,所以目前当务之急就是在回到廷巴克图之前,尽量避免队伍闹翻。假如他们真要闹到决斗的份上——
  决斗——这个词不禁让齐木毛骨悚然。
  巴尔白和卡斯兰身上都佩戴着决斗用的匕首,这说明他们恪守着沙漠子民的传统。虽然觉都已经是半形式化的习俗,但这两个以此为傲的沙漠汉子,如果再这么争执不下的话,还真不敢说没有一决生死的可能。到那时候,可真意味着其中一个人又要在这里交代了。
  万一活下来的那个是真凶怎么办?
  当然,这只是建立在假设之上的可能性。但是如果真的和杀人凶手走一路,最后不被吓死也会被憋死,只要他们任何一个是凶手——
  真的吗?
  “果真如此吗?对啊!”
  原以为喃喃自语的齐木,没想到声音变得那么大,以至于言语相争的两人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趁这两人一晃神的工夫,齐木觉得机会来了。无论成功几率有多小,总有一点希望能化解巴尔白和卡斯兰的争吵,于是他说话了。
  “让我们好好地梳理一遍吧。”
  “…梳理?”
  “嗯”齐木下定决心,他斗胆直面肯布的死,只希望两人能够冷静下来,至少在旅程结束前不要再起争端。他大声问道:
  “肯布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非得在这片大沙漠里杀人不可呢?”齐木用他干裂的嘴唇拼命地说下去,“如果凶手刺杀了肯布,那么这里就有一个巨大的矛盾说不清。”
  “——矛盾?”
  卡斯兰左手捏着皮袋,讶异得嚷道。
  “对,就是杀人的理由。怨恨?利益?我想遍了几乎所有的动机,可放在这次的事件里都不合适。就算有这样那样的动机,但回到廷巴克图再动手岂不更好?那里人多,可不止我们仨。那么凶手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人,这不是给自己下绊子嘛。”
  没有丝毫实在感,简直就像小说中侦探的遣词造句。但齐木知道没有办法,如果他一停下来,这两人肯定又会陷入相互攻击的境地。
  “对于正在跑盐道的我们,杀人的风险太高了,但现实是我们当中确实有人被杀,这就是矛盾。不过,”齐木顿了一下,缓了口气,“还有一个解决矛盾的说法。”
  “……是啥?”
  巴尔白和卡斯兰,齐刷刷地盯住齐木,询问道。
  “凶手在我们之外。”
  “扯吧你就——”卡斯兰嘟囔着,“根本不可能,你好好看看我们周围,这里除了沙他妈的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还我们之外的人……”
  站在一旁的巴尔白也默不作声,看来他也默认了刚才卡斯兰的喋喋碎语。
  “你说得对,确实我们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似的,齐木环顾四周。现在,黑夜的浓墨已经晕开了视野一隅,在那里成批的骆驼伸着下巴睡的正香,在驼群深处,还有一双望向这边透着不安与怯意,却又舍不得离开的眼睛。
  “你小子,”顺着齐木的视线,卡斯兰木愣愣地问齐木,“不会连麦茶钵也不放过吧…怀疑他?别傻了,那雏儿做不来的。他就只会在那边,喏,躲在骆驼身子底下偷瞄我们。”
  “但会不会是那头骆驼干的呢?”
  “你他妈不是认真的吧?”
  你小子竟然相信小骆驼能把小肯布戳死了这样的鬼话吗?!
  “骆驼当然不可能通过自己的意志杀害肯布,不过会不会有这个偶然。就是骆驼衔着匕首,冲向旁人身体——你们也发散一下思维想想看,假如肯布出于某种情况,走向队长乘坐的那只骆驼身边。可能是为了哀悼队长,他将自己的匕首作为装饰品准备挂到骆驼的头上,可也许这样的行为让骆驼受了惊,然后——”
  然后肯布被突然发疯的骆驼重重地撞倒,纠缠间匕首脱鞘,刺进了肯布的胸膛——
  “——那你是想说这是事故,不是杀人啦?”
  一瞬间,卡斯兰有点扫兴地吐了一句。
  “但你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啊。就算概率再低,也不能百分百断定不会发生。”
  当然无法反驳的是,齐木这套临时现编的假说,只是一种可能性,没有现实根基。
  “所以,杀人和事故相比,还是杀人的可能性更大。”在一旁听了很久不说话的巴尔白开口了,“所以,要说是杀人的话…”
  巴尔白望着卡斯兰,卡斯兰也报以同样的眼神。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衣角,那原本藏青色的衣袍变成了黑夜,凝结在两人之间的紧张空气也愈发黑暗。
  空气中的危险在急速上升,来不及了。齐木还没想好说辞就已经脱口而出。
  “不只这样,还有,还有其他情况,而且可能性非常高!”
  “……说说看,”现在那张被胡髭覆盖的年轻面庞没有一丝玩笑,“你还想说是其他什么事故吗?” 
  顾不得卡斯兰话里带刺的反问,齐木说道。
  “不是事故!”
  “那就是杀人咯,好的俺们又绕回来了,在我们之外——”
  “也不是杀人!”
  倒不是让沉默的两人听清楚,而是让自己听清楚,齐木自言自语,
  “……肯布也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齐木飞快地说着,连脑筋都跟不上说话的节奏,他开始讲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想到了故事。“那是一个事故和自杀的聚合体。”
  那天晚上,肯布不知遭受了什么袭击。
  也许是蝎子、也许是蛇、也有可能是西蒙风。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们无法知晓,但就是因为这次袭击让肯布跌入死亡的怀抱。
  也许是出于亲历队长去世的影响,也许是归咎于他轻忽大意的年轻,总之他那时候身陷死亡的泥沼,却想着自己不能就这样告离人世。为什么?因为他也是骄傲的沙漠子民,他把这份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那么在死亡的深渊里,他能够做些什么呢?
  以某种荣耀的方式去死。
  所以,他抽出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变成一幅因为决斗而堂堂正正被杀的样子。
  起因是事故,但又伪装成杀人,一切的一切都是肯布自己一手操办的。
  
  结果,一度剑拔弩张的两人停止了争吵,沙漠又归于平静。好像要撑到天明似的,燃了很久的火堆并没有冒起黑烟,可火苗也没有烧得更旺。
  ——俺是听懂了,可俺不同意这个说法。
  ——对,但是你还是不能忽略有这种可能啊。
  还有谋杀以外的可能,与它一比,在荒无人烟之地杀人这种百害无一利的做法存在的可能性自然也会降低,至少这一点两人都能够理解了。齐木的新主张缓解了他们之间的冲突,这对斋木来说已经足够了。
  只要还有肯布不是被谁给害死了这一论调,就可以压制商旅队的分裂。
  在齐木看来,现在首要事项不是找出谁是杀人犯,而是平稳安全地回到廷巴克图,搜查犯人的工作等到了城里再做不迟。
  另一方面,齐木本人并不讨厌读侦探推理小说,他也知道现在这情形在小说中还孕育着新的不安。在封闭的环境内无视杀人的利弊,那一种只在故事中常常看到,而现实中还未曾听闻的最坏结果,连指出犯人的人物都会消失不见的——
  无人生还。
  虽然知道这只是自己的瞎想,但齐木无法打消自己的不安。他拼命掩藏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臂,迎来了归途中不知第几个漫漫长夜……
  
  霞霏朦胧 足下生风 齐木自觉 坠入梦中
    面前三途 皆具路标 石作石造 创裂累累
    齐木细观 上有文字 异邦蛮语 无从辨认
  左路深处 光华熠熠 突现一物 细长耀眼
  齐木奔去 惊现一刀 刃上坑凹 深插土壳
    齐木欲拔 天公暴雷 竖子勿动 不容分辩
  竖子无知 此非血刃 立锥此地 自有深意
    齐木气定 重返三途 左路昏沉 石标粉碎
    忽见右径 有物灿灿 如诱如惑 金辉夺目
    齐木走近 乃一硬币 其上纹路 见所未见
    齐木欲拾 天公霹雳 竖子勿动 不容分辩
    竖子无识 此非货币 闪烁此地 自有深意
    齐木神凝 复归三途 右径黯然 石标尽毁
    齐木坚信 正中一道 阴翳之后 必有光芒
    成竹在膛 前道煌煌 恍然大悟 迈向彼方

    沙漠、清晨
  薄暗中微风卷携起细小的沙粒,扬上齐木的面庞。
  此时,他已经知晓了全部真相。
  

奔归程

  “总算醒了啊。”
  面对轻飘飘抛过来的一句话,齐木收藏好心中的恐惧,慢慢地转过身。

  在他身后数米开外,男子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蒙面布在风沙中飘扬,遮住了表情。遮不住的是他那双射向齐木的逼人目光。他泰然自若,静静地用眼神给齐木试压。
  “你倒好,整个一夜在做噩梦说梦话吧。”
  “——本来我睡眠就浅。”
  齐木极力地保持自己心神平静,问道。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
  “另外那个。”
  “哦喔——在对面沙丘上睡着呢,”男子淡淡地补了一句,好像无关紧要。“睡得可沉了。”
  寒气,从脚尖直冲头顶。在对面沙丘睡着,睡得可沉了,难道说——

       “这样啊…”
  齐木不停地克制着瑟瑟发抖的脚,一边为自己打气。齐木啊齐木,你人生中最大的危险现在就在你跟前,今儿个你要是过不去,估计你也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绞尽仅存的一点勇气,他目不转睛盯住对方。
  “果然,人是你杀的。”
  齐木的这句话,让男人露出颇感意外的表情。
  “果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就是说你刚刚见到我之前,你就已经知道是我杀了肯布了吗?”
  “嗯。”
  “——怎么发现的?”
  “肯布他,告诉我的。”
  还有那场奇妙的梦给的启发。
  “肯布身上插着自己的匕首,他是被杀的。”
  “喂,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他也有可能死于事故。”
  “对,你也曾说过,比起事故,杀人的可能性更高。”
  “呣…所以呢?”
  “为什么要将肯布的匕首插在他身上。”
  “——嗯?”
  “对犯人来说,应该没有什么比拿着肯布的匕首更好的了。那为什么还要把匕首留在肯布身上呢?难道带走匕首有什么不和谐吗?没有。我们不是刑侦专家,既不能通过伤口辨别凶器,也不会因为少了凶器而被骗得出错误结论,说到底我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沙漠里没有警察,而齐木他们也看不懂伤口。要不是那把匕首,他们也不知道肯布是怎么死的。
  “不难想象,犯人单纯得觉得拿着肯布的匕首并没有价值,反而还有可能被人发现的危险。”
  “哼,要说武器,不只是我,那家伙也带着啊。没看到吗,我们都随身带着决斗用的匕首。所以无论我还是他,武器都不是个事。”
  “你留着匕首,但并不是当兵器使用的。”
  男子头布下露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真是不可思议,你老是在玩那个,不觉得危险吗?”
  ——他摆弄着袋子,拿起来又放下,把它绕着手指转个好几圈再一把接住,袋子里装的是一把匕首。
  ——如同怯懦的眼神和雄辩的话语一般用力攥紧的皮袋。
  ——刀刃上到处是细小的缺口,整个刀身有些向后翻折。
  ——实战时可能真没什么用。
  “那把说起来应该算装饰品的匕首,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刃了吧。”
  知道答案的男人,没有否认。
  “也就是说,他没有武器。和你不一样。”
  “——眼光不错,不过呢,”男人的衣服,沐浴在冉冉上升的阳光里,恢复了他本来的颜色,那种应该如通透蓝天般却更逼近藏青的颜色。“你的意思,好像还非要这些个武器咯。”
  “肯定需要吧,你原本也不打算杀一个就收手。”
  无机物一般冰冷粗糙的蓝,与砂石莫名的相近。
  “对吧,巴尔白。”
  齐木的话语,没有使巴尔白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这起杀人案的奇妙之处,不在凶手不在凶器,而在于凶嫌为什么要在沙漠里犯下杀人罪状,这个动机是什么。”
  昨晚的争执激出一个问题:如果肯布是被杀的,为什么凶手要在嫌疑人极度匮乏的焦热沙海中夺人性命。
  “当然这里有一种不需要嫌疑人的情况,那就是你计划把其余所有人都置于死地。”
  无人生还,最坏的可能性。
  “那么你要杀光所有人的动机为何?这里最重要的就是我们本身。照实了说,我和你的交情仅存在于这场旅程,从开始到结束。应该说我算是个局外人,原本犯不着把我也卷进来。但这个动机在旅途当中就产生了。”
  一边说着,齐木也反观现在的处境。巴尔白肯定要连他一并灭口,可现在也想不出了万全之策,先拖时间吧,于是齐木接着长篇大论。
  “那就是这二十多天来,把我们全员都卷进去的特殊事件——不用问,就是那场西蒙风,风暴过后队长死了。这才是导致杀人的直接动机,队长死了。”
  毒蛇般席卷而去的西蒙风,拉开了故事真正的序幕。
  “队长死后有了什么变化呢?”
  有什么变化?巴尔白问道。但他那双没有表情眼睛里分明知道答案,齐木卯上劲,回瞪着巴尔白,这样的抗争有多少作用?齐木自己完全没有把握。
  “是没了领导团队会散吗?不对,因为在这里,时常会突然面对伙伴离去,所以早就麻木了。”
  齐木又一次怒火中烧,宛如看见了当时冷静无情处理队长善后的队员。
  “所以,答案当然只有一个,就是只有队长才知道的知识,而现在唯一知晓这一秘密的人已经不在了。”
  齐木轻吸一口气,这是他一吐为快时必做的动作。他将梦中积累的话混同着唾液和飞沙,一口气吐了出来。
  “只有队长才知道的路线,沙漠里的航路。所以你是在用人的尸体做路标。”
  
  竖子无知 此非血刃 立锥此地 自有深意
  竖子无识 此非货币 闪烁此地 自有深意
  竖子无谋 此非行旅 枉死此地 自有深意
      ——“在路上,你经常能看到些骨头架子对吧。”
  ——“是骆驼的骨头和,人的骨头,那些都是化成白骨的同伴哪。”
  在一片荒芜的大海上漂浮着的,醒目的标识。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物,因人而起又自生自灭的路标。
  “——你丫,疯了。”
  “在干燥的沙漠,人本身作为一种痕迹,留得还久一点。”

      一直默不作声俯视着齐木的巴尔白慢慢地开口了。轻轻一句将齐木之前拼尽全力满怀苦闷的话语一脚踢飞。
      “这里有什么?这一大片死地中有什么?盐、骆驼、还有人。”
      日光已经毫不留情地射下来,大地又开始燃烧。齐木颓然坐下,指尖碰处,黄沙已带上新热。
      “如果在这里面,必须舍弃一些东西,你会作何选择?”
      为了保住沙漠航道,要做路标的话,你会放弃什么呢?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运盐的,千百年前都是如此。要是我们丢了初心,还不如未曾生存。所以,盐对我们来说最重要,高于一切。”
      盐在人先。
      “有了盐,还得找东西运,所以盐之后‘沙漠之舟’最宝贵。”
      驼在人先。
所以剩下的——
      “队长走后,我们落了困境。如果盐路断了,那意味着城里的收盐大户也要关张。”
      巴尔白将视线投向远方,那是应该前进的方向。在那片广阔无边的茶红色世界里,他眯着眼,好像看见了遥远的街市。
      “归家的路,暂可从骆驼脚印找到方向,可接下去呢?如果脚印没有了,我们又该作何打算?”
只有一条细长小径连接到那遥望未及的古城。可就算没有西蒙风暴,这条由足迹拼凑成的路可能在晚风轻拂沙丘的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这条路一定需要路标,不能是盐,只能是人。”
所以剩下的——
      “商队哪怕再困难也要留一个人走完全程。当不测来临时,这个人能做些什么呢?”
      那就是。
      “那就是,放置其他人的尸体。”
      沙漠里,最不需要的就是人。他斩钉截铁地说。既不是缺一不可,还可能在残酷的旅程中成了一件累赘。
      “所幸,我对这条路并非一无所知,不清楚的只有这一段而已。算算人头数,应该是足够了,所以才领着大家继续走下去。”
      往返部落第十次,但还没能掌握全路线的巴尔白。
      方才第二次横穿沙漠,尚属首次来到部落的卡斯兰。
      从一开始,凶嫌就只可能是巴尔白一个人。
      “所以我没疯。”
      他的视线回到了齐木身上,目光冷冽,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现在在想些什么,齐木了然于胸,口中火烧火燎地干渴。
      “早在那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
      巴尔白缓缓抬起身,右手里赫然握着一把细长的尖刀。
      “——尸体嘛,也有可能会被暴风吹走,”
      “但也可能不会。反正以前就没有其他办法,现在这种算起来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瘫坐在沙地上的齐木面前,是一堵名叫巴尔白的危墙。齐木他左顾右盼,对面,骆驼群远远地朝这边张望,他搜肚刮肠地回了一句。
      “你已经杀了卡斯兰,再杀我,没有意义。”
      “当然,我不会把你也安放在这儿的。早在还剩咱三个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会让骆驼把你驮走的。”
      “杀了我,再让骆驼背。它们也不会愿意的。”
      往后跑,应该能逃得掉吧。但这样无疑自投沙漠迷宫的落网,进一步是巴尔白的威胁,退一步是大自然的暴虐。无论进退,等待自己的都是死的绝望。
      “骆驼,不过是运盐的交通工具。跟交通工具讲感情,你扯得有点远了——好了,聊天时间结束。”
      巴尔白向前逼近一步,脚步踩着砂发出“咂”的一声。细小的声音经由沙漠的毒日烧制,沙漠的阴风传送到齐木身边,竟变得轰隆无比。
      身体动不了了,虽然心里想着快点跑啊,但身子却像被怨灵攫住,牢牢地钉在地上,一点也不听大脑的支配。“咂”的一声似乎还远,却比想象中更近了。
      ——动起来、动起来快动起来啊!
      嗤笑着纠结中的齐木,巴尔白确确实实地走近来。齐木抬头可见那蓝色的身影,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米。
      蓝色的身影、身影外远方的骆驼、还有闪着银光的利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
      冲撞发生了。
      伴随着一刹低沉的声音,巴尔白的蓝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骆驼的身躯。巴尔白决眦欲裂的神情现在还残留在齐木的眼前。
      原来骆驼从无法想象的方位飞奔进来,把巴尔白从右手边撞飞出去。它扬起的沙土,打在齐木的身上,原本以为滚烫的沙石竟然比预想的冰冷,齐木这才回过神,慌忙地向后退去。
      “你个畜生!”
      怒吼响彻四野,摔翻在沙地里的巴尔白眼中怒火正旺,死死盯住面前的骆驼。
      即使是个小孩身体,奔过来也足够撞倒巴尔白了,更何况一匹骆驼。
      骆驼轻蔑的瞥了一眼巴尔白,转身面向齐木。
      “难、难道是你?”
      小小的身体,可爱的黑色大眼睛,还有扑面而来的骆驼独有的体臭。
     “是你救了我吗,麦茶钵?!”
      被认出来的小骆驼掩不住喜形于色,它站在齐木面前,呼哧~喘出一口气。

      “别想跑!”
      愤怒的叫唤声中,齐木回过神。跌倒的巴尔白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拼了命地想站起来。那深蓝的衣袍在风沙中飘动,流着鲜血的眼睛让他成了一头恶鬼。
      赶紧逃!
      齐木忙不迭地想跑,却发现骆驼仍旧挡在他面前。
      难道麦茶钵救我只是一时兴起?——不顾齐木的混乱,小骆驼一次又一次地望着齐木,慢慢地沉下腰,这就好像…
      “——你要我,坐上来吗?”
      麦茶钵没有回答,只是跪在地上。如果它老这么跪着,就算齐木坐上来也只是浪费时间,等着他的只有死亡。巴尔白就快要追过来了。
      但是,
      ——如果你能真正理解麦茶钵,或许才值得我们信赖。
      齐木跨上麦茶钵的身体。
      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量,骆驼突然悠悠地站起身来,轻巧地载着齐木一口气加速,以一定的速率在沙漠中驰骋。风,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的风声,从齐木耳边飘过。
      “没用的,小杂种!”
      巴尔白歇斯底里的嘶吼,渐渐随风远去。
      “跟着那个小兔崽子,你能去哪!骆驼又不认得沙漠里的路!你就准备好深埋沙丘,死在大沙漠哪个犄角旮旯里吧!”
      不过麦茶钵没有停下脚步,齐木也没有。
      巴尔白的叫声越来越小,已经听不出喊些什么了。广阔无边的沙之大地在齐木眼前悠然展开,他脑中纷乱的思绪也自然而然得以沉淀,无意识地谱成了一段乐章。
      为什么麦茶钵要救齐木呢?
      ——骆驼,不过是运盐的交通工具。跟交通工具讲感情,你扯得有点远了。
      ——如果你能真正理解麦茶钵,或许才值得我们信赖。
      为什么麦茶钵要救齐木呢?
      ——骆驼被配成三列,为了不让它们掉队,每列用一条纤绳拴住。
      ——队伍里的麦茶钵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似乎对这次旅行乐在其中。
      为什么队长要让一只小骆驼也加入到队伍里来?
      ——队长很心仪那个娃。
      ——反正就是有意让他接班的感觉吧。
      只有队长一人知道这条沙漠航道,而它是队长的接班人。

      齐木望向前方,驼手指着的方向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如同被包子按压过的痕迹,那是骆驼来时的足迹。麦茶钵不用看,也能追到自己以前的足印。
      大漠里的细长生命线,由骆驼一步步的足迹保存至今。
      漫漫长途与骆驼作伴,不只是因为买不起汽车,而是骆驼们知道沙漠里的路。他们比那些沙漠子民更早与沙漠接触,更加了解沙漠。因为它们是骆驼,是漠海里的原住民。
      像是想到什么,齐木突然向后望去,不知怎么身后的天空染上一层茶褐。可能那里又刮什么风了吧。在那片天空下,被绳索链住的骆驼们不成队列,沿着同一条道跟上齐木。齐木定睛细辨,那里不见巴尔白的身影。
      他们不是沙漠中的船舶。
      齐木随着骆驼的步履起伏摇动,心中说不出的安定。朦胧间,他心头浮现出这样一句。
船不会自己前进,不过是由他人掌握的道具。船若失去了舵手,孤单的身影只能飘荡在无边际的海洋。
      但是它们不一样。他们是靠自己的脚步轻快地在沙漠之海中划出一道道浪花。
      不会惊慌、没有惶恐。
      对,它们不是沙漠之舟。
      它们是沙海中的海豚。
      没关系的。
      抚摸着不住前行的骆驼那微微散发着自然气味的背驼,齐木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叫声。
      沙漠里的骆驼并不会鸣叫,但齐木他确信自己听到了。
      听到了那海豚一般的叫声。


本文获2008年东京创元社第五届ミステリーズ新人奖

译自东京创元社《叫びと祈り》单行本 梓崎优 著
http://book.douban.com/subject/4282164/
白夜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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