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听书记 —— 书是一种信仰

穆月客 2015-01-23 00:26:33
2014听书记 —— 书是一种信仰
  
  
(一)听书
   
如果说我的2014年有一个最大的主题——那么它绝对不是 “毕业” ,而是 “听书” 。
   
13年夏天手机坏了。为了闭关,过了好几个月没有手机的日子。期间为了用讯飞语音+pocket来听收集的网文,买了一个安卓系统的MP3 —— 它长得完全就是个安卓手机的样子,除了没有插电话卡的功能以外。
   
后来为了听英文语音——那个行货MP3找不到root包不能上google play,而英文语音最像真人的Ivona只能在google play安装——于是十月底就买了现在的nexus4。结果英文没听进去多少,倒变成了MP3和nexus4两部机器轮流听中文。渐渐感到短篇文章不能满足我了,遂起了听大部头书的决心。于是听书就从13年的最后两个月开始。
   
   
   
13年十一月和十二月各听了5本。14年每个月的分布情况如下:
  

  

14年总共读了四十来本,其中三十多本是听的,六七本是看的。虽然与很多书友相比都差得太远,但我自己10年至12年每年只有二三十本,13年更是暴跌到十来本,14年的四十来本已经算是稍稍扳回颓势了。如果不是听书软件,真难想象我的2014年会过成什么样子。
  

一月趁着上一年的余温,听了6本,而且大多是比较喜欢的,有内容也有收获的书。
  
二月没有回家过年。听完了3本《三体》和3本理财书。那几天实验楼里只有斜上方一两个窗户还每晚亮灯。新搬进去没几天的筒子楼,隔壁房东几乎每天都去孩子她奶奶或姥姥家,还有很多人家搬走或者出国了,房子锁了好多年没人来过也没有出租。两处食堂还开着三个窗口,可以打到一团看不出其它材料的乱炖土豆,或者一块底面焦黑的鸡排。校内的路灯几乎都关了。每晚就顶着满天星星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从一栋空荡荡的楼走回另一栋空荡荡的楼,听着三体,因此也就特别入戏。尤其是第三部,之前担心的对它的诟病感几乎都不见了,好像自己就生活在那未来的时间,遥远的星系,宇宙的丛林里。
  
三四五六月几乎都没听书。标记的那几本要么很薄,要么以前就看过,有点充数的意思了。用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和费孝通的《生育制度》来度过论文季真是最失败的选择,前一本太散漫,后一本太学术,都很难集中注意力,越听越焦虑。于是后来索性就不听了,也不听音乐,就那么干坐着挑果蝇,敲论文,反倒比较平静。直到六月末重整旗鼓,开始听《江村经济》和《菊与刀》,才觉得又活过来了,找回了听书的时间和兴致。
  
可是七月仍然没怎么听书。耳朵旁边爆发了一座火山,几乎没办法戴耳机。每晚睡前在枕头上垫一块干净毛巾,第二天就涂满一块一块干掉的斑点。感觉那就像是开了一个新崭崭的脑洞,快要把我所有的脑汁都从中流尽了。
  
八月终于恢复了正常速度,但是九月和十月又没怎么听书,忙着重整印象笔记的结构,以及清空了两个pocket账号中比较新、内容也比较少的一个,整理到印象笔记。至于另一个用得更久、积压内容也更多的pocket账号,,,就随缘了吧。。。
  
十月底搬了新实验室,终于有了一个背后再也没有人走来走去、旁边再也没有叮铃咣当洗瓶子声音的安静位置。实在是太适合读书写字了——除了自己写字时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可能会打扰别人,其余都堪称完美。
  
十一月开始恢复看纸质书。已经有很久都很难在一本纸书上沉下心来,总惦记着这样那样的事没干完,一捧起纸书就徒增负罪感,宁可把时间空耗过去。感谢毕业,感谢这个座位,让我面对纸书终于重获心安。十一月和十二月读完的11本书,有6本是纸版。
  
  
  
(二)约翰 · 克利斯朵夫
  
其实这本书不是14年,而是13年底听完的。它是我用讯飞语音听完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长篇。

其实更早,在13年初,还在用旧的htc手机时,就起了好几次头想听这本。但那时对讯飞语音的音调还感到十分机械和陌生,每次都在头两章打转,沉不进去,反复几次都放弃了。大概那时候还一直躲在听短篇文章的安适里,走一段路听完一篇,吃一顿饭又听完一篇,可以得到一些终日实验中难有的 “完成感” 。而 “书”,虽然知道它是很好的,是必需的,却总以时间太零碎为借口,鼓不起听长篇的动力和需求。直到毕业前半年,时间上受到了更重的煎熬和压迫,反倒开始把听书当做了寄托和救赎。

就像《约翰 · 克利斯朵夫》中的这一段:

束缚往往使人的幻想更有力量。行动要不受妨碍,心灵就缺少刺激,不需要活跃了。谋生的烦恼,职业的无聊,象牢笼一般把克利斯朵夫关得越紧,他反抗的心越感觉到自己的独立不羁。换了一种无牵无挂的生活,他可能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现在每天只有一二小时的自由,他的精力就在那一二小时之内尽量迸射,象在岩石中间奔泻的急流一样。一个人的力量只能在严格的范围之内发挥,对于艺术是最好的训练。在这一点上,贫穷不但可以说是思想的导师,并且是风格的导师;它教精神与肉体同样懂得淡泊。时间与言语受了限制,你就不会说废话,而且养成了只从要点着想的习惯。因为生活的时间不多,你倒反过了双倍的生活。



开始听书以后,我曾常常遗憾为什么没能更早一点找到后来这些阅读工具和听书软件,甚至,为什么没能更晚一点,用我三年前、五年前、大学时代乃至中学时代的年纪和样子,再来生于这个有android、有pocket、有evernote和有tts文本转语音……等等等等的世界上。
  
可是再想,年轻总是要拿来浪费的。就算在我从前有着大把闲散时光的年龄遇到,大概也会因为太年轻而不知珍惜;也会因为见得太少、读得太少而难以抵挡那些未经苦难磨砺,轻巧甜腻不知深浅的东西。反而不如现在,因为头脑、行动和时间都受到压迫,倒反过了双倍的生活。
  
看到一个评论说, 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是看不懂书中的文字的。你切身经历过哪一种苦难,深深陷入过哪一种情感,才会对哪一段产生感觉,才会觉得那一段每句话都铭心刻骨般地契合。深以为然。



还有那全书的最后一段:

  圣者克利斯朵夫渡过了河。他在逆流中走了整整的一夜。现在他结实的身体象一块岩石一般矗立在水面上,左肩上扛着一个娇弱而沉重的孩子。圣者克利斯朵夫倚在一株拔起的松树上;松树屈曲了,他的脊骨也屈曲了。那些看着他出发的人都说他渡不过的。他们长时间的嘲弄他,笑他。随后,黑夜来了。他们厌倦了。此刻克利斯朵夫已经走得那么远,再也听不见留在岸上的人的叫喊。在激流澎湃中,他只听见孩子的平静的声音......他用小手抓着巨人额上的一绺头发,嘴里老喊着:“走罢!”......他便走着,伛着背,眼睛向着前面,老望着黑洞洞的对岸,削壁慢慢的显出白色来了。
  早祷的钟声突然响了,无数的钟声一下子都惊醒了。天又黎明!黑沉沉的危崖后面,看不见的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于是他对孩子说:
  “咱们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孩子回答说:
  “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

——“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 在上一个冬天里,我就时常想:等到夏天、秋天、下一个冬天时,我会是什么样子的呢?那时我的想象力已经穷尽了,完全想不出一个不焦虑的我,会是怎样一种存在。我只能告诉自己说,不管那是什么样子,现在总是会过完,那天总是会来的 —— 那 “即将来到的日子” !



(三)里尔克

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是13年的结束也是14年的开始。这书里的很多句子,无论何时读到,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我在微信挂了一整年的签名档就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少量的工作,不会比起大地之于春天更为艰难。” 就是这句话,支持我忍耐地过完了14年的前半年。



还有在别处做签名挂了大半年的另一句:“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然后还是里尔克,竟又成了15年的开始:“他们要开花,开花是灿烂的。可是我们要成熟,这叫做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



是的,我从来都只能生活在否定的句式中和幽暗的情境里——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而只知道自己不要成为怎样的人。

如果让我直接面对那些纷繁的可能性,面对人生短暂而你必须励志必须得去获取什么赢得什么这样一种设定,我只会变得更加恐慌和虚无。

所以我只能把那些不想成为的碎片,一点一点从我周围识别出来,剔除出去,用剩下的另外一些碎片,一点一点比对拼凑出一个稍微接近于想要的我自己。

所以从根本上,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悲观、荒凉和虚无的底子。读书也好,健身也好,自律也好,甚至做饭,旅行,交流,等等等等一切也好,不过就是抓几根绳子把自己捆起来,去抵抗荒凉和虚无,去施加几分意义的方式。

所以就很容易解释,有时候我突然需要做出一些很大幅度的举措,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时候的荒凉和虚无变得很大,大到几乎将我吞没。而另外一些时候,荒凉和虚无只是蛰伏着,躲在我身后,在足够长的时间里都屏息凝神一动不动,我也就蛰伏着,比较平静地呆在日常秩序里、甚至别人看起来是单调无聊里,自己却觉得平静安心,无所谓枯燥和乏味。

所以我甚至怀疑,对于那些始终生活在日常秩序中的人、或者更强烈地生活在主动追求中的人,如果我没有办法让他们真正了解到我这一点——那他们很可能就与我永远无法达到最根本的理解。



那么回到里尔克吧。所以我爱里尔克即是为此——他的诗永恒地指向孤独与荒凉。

大地之于春天的艰难背后是什么呢,是神的生成——可那年复一年的神的生成,莫不也是一种永恒的单调与孤独。

“哪有什么胜利可言” —— 你们日常所说的胜利与成功,就算成功了又怎样?那时的欢笑也仍然会是空落的啊!生活是一场连绵不断的重压,一个时间断面上的胜利又能意味什么?在整个时间的进程里只有 “挺住” ——挺住才是一切!唯一的一切。

“他们要开花,开花是灿烂的。可是我们要成熟”。“成熟” 的背后又是什么呢。我愿意把它理解为一个否定的句式。否定了开花的灿烂是自己想要的,却并没有进一步指出那想要的成熟究竟是什么样子——是叶落子满枝吗?还是零落成泥回归尘土!!我仍然愿意把“成熟” 不理解为一个状态,而是一个连绵不断的进程。是的,只有过程。当你以为攀到那过程的顶点——其实也就是大死亡和大虚空最终降临的时候。然而即使背后是幽暗、面前是空无,也仍然还是要努力——自己努力,这是证明自己活着的唯一途径。


还有,他《秋日》里永恒的那句:

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相比之下,年底读的《亲爱的詹姆斯——写给年轻插画家的信》,就是对里尔克的一次十分粗糙的模仿,只得其形而未传其神。不像里尔克写给一位真实存在的青年诗人,而是写给一个虚构的詹姆斯,只谈表层的技艺和职业问题,没有那些深入骨髓的观念和风格作底子,显得轻浮聒噪,远没有里尔克那么真实有力。



(四)那些听废了的书

这一年,听废了的书那叫一个血泪斑斑,不计其数。

首先,情节平淡的小说几乎都是不能听的。去年听完三体之后,意犹未尽,后来还听了银河英雄传说,没听完是因为觉得叙述方式太平淡了,常常走神,对情节的印象经常变成:哦,一个人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哦,一方跟另一方打起来了;哦,他们打完了在进行总结和休整;哦,他们又打起来了!。。。


其次,没有情节的小说,那就更不用提了,太折磨注意力。像有点跳跃,或者有点意识流的书,其实是最迷人的,它们或许更适合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舌尖尝,用呼吸去感知——却好像唯独不适用于听觉。

除了卡尔维诺的《马可瓦多》比较短,听了一遍又仔细看完;帕慕克的自传性作品《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为了表示论文季的结束勉强标了个听完之外,其余人等,全线听废了。另外卡尔维诺的自传性作品《巴黎隐士》,谈到写作和巴黎的零星部分极好,可惜谈了太多的美国,斯大林和墨索里尼。


再次,就算是有情节的那些呢,俄国人写的长篇小说基本上也是不能听的,因为光记人名就要记死,大段大段的风景描写和人物内心也很难在工作的时候听得入戏。还有就是动不动来一大堆脚注,在把PDF用Abbyy软件识别成txt的时候,脚注全都穿插在正文里,连起来听不知所云。可能不在页面下加注释、而是在每一章结束后再加注释的书会好很多,但可惜那样排版的书太少了。同样地,拉美人写的长篇小说基本上也是不能听的。除了人名同样难记以外,那些情节之外充盈丰沛的细节,好像永远都在和听觉作对。


然后,短篇小说集也是不能听的。因为可能刚听进去没多久,一个故事就完了,下一个故事就毫无征兆地开始了,可是你完全不知道……过了好久还在傻傻地纳闷:这几个横插进来的新人物怎么跟刚才的人物情节都没什么关系呢。。。倒也有个解决办法就是,提前在每个短篇的末尾都写上:####本篇已结束本篇已结束本篇已结束####,但这样未免也太麻烦了一点。或许中篇小说集相对会好一些?

《逃离》是这一年唯一听完的一本短篇小说集。第一篇起了无数遍头,每次废掉了再从头开始,后面的每一篇也都至少听了三遍以上,才听出点味道来。听书的一个好处在于,听的时候是在上学回家去食堂或者外出的路上到处走着的,环境变化的刺激可以让一些章节的印象尤为深刻,这跟上自习要经常换自习室的建议是同一个道理。就像《逃离》,年初听完以后,整整一年里每次坐到畅春二层对着西面玻璃的座位上,都能想起那个母女不再相认的故事来,都好像能看到听书那天的夕阳,从对面屋顶上杨树间的云层里慢腾腾落下去。《逃离》里面每一个女人,都有那么一个或几个寂寥的瞬间让人觉得那就是自己的人生,那就是自己。


小说以外的书,首先是牛津通识读本,全系列几乎都听废了。然后是科学哲学类的书,也是全线听废了。至于涉及经济,政治,伦理,逻辑,哲学,宗教……类的书,要么听废了,要么连起头的勇气都不曾鼓起过。。。为了稍微压制一下这种挫败感,后来选书的标准就先改成了 “有可能把它听完”。。。虽然最后听完了的书很杂很乱,但回头看看,还是能稍微梳理出一个脉络来的。



(五)人类学和社会学方面

这是听完的书中,最喜欢的,也最有收获的方面。发现人类学的书也是相对最容易听的,不像故事性的书怕打断情节,也不像思想性的书怕打断思路,而是一个田野一个事实地列下去,不管走神到哪里,随时都可以回来接着往下听。。。

《天真的人类学家》和《金枝》这两本书,听得最为入迷。前一本是写得很幽默,欢乐之余也对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有了个基本的了解。后一本则是觉得每一个案例简直都可以延展成一篇情节曲折冲突饱满场面宏大诺奖级别的原始部族史诗。。。《金枝》听了两遍,今年打算再用眼看一遍了。

国内的则是费孝通的《乡土中国》,《生育制度》和《江村经济》,为我大学时代身处三农问题的大本营却没有任何课堂或社团渠道使我们了解到费孝通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还有两本也可以勉强算在这一类里面吧,《寻路中国》和《内闱——宋代的婚姻和妇女生活》,刚巧这两本都是美国人来看中国,写中国的书。

《寻路中国》在我读来远不如《江城》那样好。江城有作者生活其中的自身成长与人心冷暖,而寻路却更多是纵观其下的身外视角和春秋笔法。不知道是作者有些止步于固有视角,还是来自江城的译者不够了解北方和江浙地带的生活所致?应该再看一遍英文版。

《内闱》引起了我对中国和英国古代妇女嫁妆以及财产继承权比较的兴趣,其实后者在看英国19世纪小说的时候早就有这个问题了。又如看《巴比伦富翁的理财课》,别人都是看理财之道,我却对奴隶制下奴隶与主人的关系以及赎身制度发生了兴趣╮(╯▽╰)╭ 应该搜一些研究论文来看看。



(六)日本

14年听过的是《菊与刀》,《伊豆的舞女》,《金阁寺》,连同13年底听的《古都》和《雪国》,对我在审美观念上造成了巨大冲击。那种简约,克制,含蓄,平淡中却潜藏激流的美,让我简直恨不得投生为日本人…… 与之相比,中国大陆大部分作家——尤其是大部分男作家,简直都不会审视美,也都不会创造美了。即使他们写到美,也往往是已经有原型在先的,表面刻板的形象。缺少意韵,也缺少深度的观照与理解。

《菊与刀》是承接社会学那个方面的书了。其中写到的日本人有 “耻感” 而无 “罪感” ,对情义的审慎,对心性的追求,让我更加明确,只有认识了一个民族在人类学与社会学方面的特质,才能真正理解并欣赏他们的文学影视作品。

《雪国》里 “连同脚趾弯都是干净的” 驹子,《古都》里漫空茏翠笔直入云的北山杉下的苗子,《伊豆的舞女》中低声说 “真是个好人啊,好人就是好嘛” 的薰子……都是那么美,美得让人肃穆屏息。

至于《金阁寺》,那无可抗拒,无从撼动的美,“倘使你是人世间无与伦比的美,那么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美,为什么必须美?”

“美既是细部,也是整体”。“倘使审视其细部之美……就知道美决不是以其细部告终,以其局部完结的,而是任何一部分的美都包含着另一种美的预兆。细部的美,其本身就充满着不安。它尽管梦想着完整,却不知道完结,被唆使去追寻另一种美、未知的美。于是,预兆联系着预兆,一个一个不存在这里的美的预兆,形成了金阁的主题。这种预兆,原来就是虚无的兆头。虚无,原来就是这个美的结构。这些细部的美在未完成之时,各自都结含着虚无的预兆,木质结构尺寸比例精细而纤巧的这座建筑物,就像璎珞在风中日落似的,在虚无的预感中颤栗。”



日本人写的书,今年还会继续听下去。虽然用听的方法有点暴殄天物,但至少可以通过听觉先做预热和熟悉,去掉夹生的情节,之后再用眼看一遍,仔细吸收那些细节的美。



(七)中国现当代文学

前面说过,有段时间太贪心,净找难啃的来听,到了听一本废一本的时候,为了抑制一下汹涌的挫败感,后来就转到中国现当代文学了。听过的共计:莫言,阎连科,余华,王蒙,铁凝,严歌苓,史铁生,杨绛,萧红,朱天心,朱天文,龙应台等等。

前面几位五六十年代大陆作家,实在是太容易听了,但容易听的书一般也就意味着无甚细节,无甚美学,甚至情节和人物的可圈可点之处都甚少,才会像飞机场一样刷一下就掠过去了。虽然获得了数量上的快感,但严重牺牲了质量上的充实。只好安慰自己说,他们的书早晚总归还是要看一点,要知道一点的,不然也就不知道文学观念之坏以及语言文字之差,到底都可以差到什么程度还能当作家。。。。。

回想起来,大陆现当代小说我比较喜欢阿来的《尘埃落定》和陈忠实的《白鹿原》。路遥《平凡的世界》也算写得不错的了,至少情节有,人物也立起来了,可惜那一股子你们女人就是应该需要我们男人、就是应该为我们男人服务的调调太恶心。可以感觉到,他虽然抱有同情,但并没有审视地批判地去观察和描写现象背后的东西,而是天然地认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中国大陆现当代男作家比较出名的那一拨,建国前最爱的当然是沈从文,其次是钱钟书。老舍和鲁迅各自的语言文字也都有所爱之处,但与自己的亲近感上还是差了一点。建国后大概只有史铁生了吧……

女作家我爱的除了张爱玲和萧红再无其余。虽说去年最喜欢的小说类的是杨绛,但是——钱钟书还可以说是因为写得好——杨绛笔下的两个人我是把他们当活人来看待了,所以她已经不再是作为作者的文字美或作品美,而是纯粹的人格美。有没有代入自己和自己的喜好,是围城比洗澡更宽阔的地方,但也是洗澡比围城更可爱的地方吧。《洗澡》珠圆玉润,《洗澡之后》虽有笔力缺憾但也瑕不掩瑜,几乎可以成为我自从红楼梦和《大卫 · 科波菲尔》以后,“认同性” 而非 “审美性” 地所爱之书中的最爱。不管书评欠上多久,无论如何还是要写出来的。



(八)中国现当代非虚构类的书

豆瓣上的苏七七和艾小柯,她们对我的影响已经完全超越了一本书所能带来的意义。苏七七说,“阅读是一种很小的行动力,它不触及这个世界,而将自己暂时地置换到别处,休养生息”。而 “创作是一种很大的行动力,它能无中生有”。她的影评,就像是写给 “TT” 这个虚拟人物的绵密情话,娓娓道来,让我醒悟到可以学着用写信这样一种方式,去表达、去认识我无法说出的那一部分自己。



艾小柯说:“文艺是一种信仰”。 “喜欢很容易,谁不欣赏那些好的、美的、有趣的、轻松的;但只有那些你愿意为之受苦、为之长期付出的才称得上爱好。我甚至觉得,没有受过苦、共过难,没有在放弃的边缘转过身回过头的,就不算真正的爱好。而这些爱好、追求,这些从痛苦中升华出来的希望,就是文艺。”

“真正的文艺就是一种信仰,是对精神力量的信任。这份信任能让人变强大起来,在无序而不公的命运面前不卑不亢,始终保持不妥协的姿态;它能让人始终相信爱,相信创造,始终相信生命的意义与人生的价值。文艺不是炫耀,不是花哨空洞的文字堆砌,不是一张又一张的逆光照片,不是将旅行的意义转化为名牌包和明信片的物质展示;很多时候它甚至完全不美——它嘶吼、扭曲,它会痛苦地抽搐,它常常无言地沉默。但文艺不怕嘲笑,因为它看见了嘲笑者们看不见的那些东西,因为它真实,它是至尊宝心底那一滴眼泪。”

是的,我就是曾经受过苦、共过难,曾在放弃的边缘又转过身回过头的一员,然后终于认“文艺”——尤其是以文字作为载体的 “文” 和 “书” 的部分 —— 作为终生的爱好和信仰。我是在看过艾小柯这篇博客以后,才终于开始正面承认自己“文艺”,不管别人怎样把它当作风花雪月不切实际的,或者被笑讽和被异化的部分。用后来知道的一位真正文艺的师弟的话说:大众所说的“文艺”,其实一般都只是 “小清新” ;而 “小清新” 是一种媚俗。



龙应台的《目送》,实在是难以喜欢。如果在初中看到或许还会有感触,大概真是什么年龄就该看什么样的书吧。现在常常会很惊愕地觉得,这怎么值得写出来呢……是,纵然有很多亲情友情,但面对人生必修的课程没有思考而只是煽情,很多畅销写手的小家之气就在于此。



叶圣陶和夏丏尊合写的《文心》,也是适合初中生看的,通过几个民国年间小升初的学生怎样学语文的故事来讲文法,娓娓道来,亲切翔实。虽然对我的启发已经不大了,却让我强烈地回忆起了自己的中学时期。

其实现在这半年以来的日子,除了缺少一个中学时期那样程度上的精神旅伴,也可以说是我的另一个“黄金时代”了吧。

——“你是还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和蛹一样,自己被卷在茧里去了。希望固然有,目的也固然有,但是都那么远和那么大。人尽靠着远的和大的来生活是不行的,虽然生活是为着将来而不是为着现在。

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象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

是的,我现在有一点时间可以读书;有一份劳作可以维持内外平衡;有一种激发的力量来源,又暂未临得幻灭的险境……这可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么!这真是黄金时代,尽管还是在笼子里过的——但我疑心,倘若没有了笼子,其实也便不存在了所谓真正的自由。



(九)理论书

自从听现当代文学以来,也便买了一些很难找到电子版的纸版文学理论书。目前看完的只有两本《走向文化研究的华裔美国文学》和《国家的仪式:中国革命戏剧的文化透视》。从中看到一些只闻其名而未知其详的名人名理论是怎样运用在文艺批评中的,也更加确定了还是要读经典的决心——只是大概今年还很难做到吧。



余英时的《论天人之际:中国古代思想起源试探》,是今年对我启发最大的一本,阅读期间顿悟了一个一直对我纠缠不清的,“出世”还是“入世”的问题。对于此书本身,先生功力雄厚,深入浅出,而我还远远不能做出什么评论,唯当一读再读而已。



(十)实用书

今年夹杂着还听了一些实用型的书,主要是理财类,另外还有软件和产品方面没有完全听完看完的若干本。

这些书在上个冬天岁末年初的时候,直接促成了我思路上的一个最大的转变。以前对“存钱”这件事总觉得很无力,存的力量太有限,都不知道钱还可以生钱。接触了理财观念以后,虽然这一年还是没攒下多少钱,还是无财可理,但至少养成了用随手记app 随手记账的习惯。生活也变得更有规划有条理了一点,虽然钱还是花了出去,但都是在控制内发生的,不会再出现交完房租就半个月没钱吃饭的情况了。

财商真是一种要从小培养的能力。我给四五岁的表侄女也买了《小狗钱钱》,让我爸妈跟她一起看。我的父母教育我从小淡漠金钱和物质,但那毕竟仍然是一种由外而内的东西——我先从外部感受并向往那种所谓知识阶层的气节,然后才去趋近它。离家以后,毕竟还是经历了物欲反弹又不懂如何挑选和规划,以及为了收入前景而恐慌甚至想要转退的阶段。似乎还不如更早就学习主动的规划,早点培养出自内而外的节制。



(十一)读书计划

14年的书读得实在没什么计划。前半年选书的标准是容易听懂,不至于加重焦虑。后半年则是经常看到关注的读书人点了什么读过和想读,就跟着捡起来读;可往往一本还没听完看完,兴趣又被新的推荐冲淡了。有时候新的兴趣接不上,进入书荒,甚至会在百度云上存的电子书库先翻到哪个txt,就下载哪个来听。这样未免读得太零散了。比较好的方法大概还是一段时间集中听一个方向的书,可以获得稍微整体一点的了解和把握。


15年还是该做一些计划的:

1,诗集,里尔克和叶芝是必看的,或许还可以加上对他们的评论和立传。诗集不能听,只能看,最好还不要连续看。记得有人说过,好诗都是偶遇的,而不是全集里读到的。就买本纸书放在那里,隔几天拿起来随手翻到一页,大概时常能有惊喜的艳遇。这部分计划共看四五本。

2,继续人类学、社会学方面的书,加一些心理学以及科普书,这些都还算适合于听。至于经济,政治,宗教,哲学,科学哲学……这些14年听得折戟沉沙的东西,15年还是就随缘了吧。。。可以改成用纸书看一部分,但预计应该也不会太多。所有这几类放一起,计划共读十几本吧。

虽然知道 “硬货” 的可贵,但今年还是只能先集中于文学这比较 “软” 的方面。除了 “容易听” 这个理由以外,也确实觉得它们对自己文字审美和写字技巧的帮助提升是最直接的。但是那些政经哲学宗教的部分,其实是文学背后更深层的底子,不读它们,文学不过是一层海市蜃楼罢了。希望在两三年后,我能把它们更大幅度地列入读书计划里。

3,继续日本人写的书,计划四五本。

4,国内现当代小说,为了在速度上保持一点成就感,在比较艰涩的书之间还是要插入一些现当代小说的。但尽量还是少读那些老男人写的书吧。今年重点准备放在王安忆和朱天文,其实她们的遣词造句也非常不容易听。。。可以先听一遍熟悉概貌,之后再用眼仔细看。最后共计希望保持在十本以下。

5,几个豆瓣上很喜欢的青年写作者的书:沈诞琦(玑衡),包慧怡(Blavatsky),邱方哲(F. Qiu),还有过去的半年来对我启发特别大的张定浩(waits),书都已经买了,希望今年翻完,共五六本。读经典的意义自不言喻,读一读七零乃至八零后中的少量优秀的部分,大概可以让我看到最近的台阶都比我高出多少吧。

6,14年买的一些纸书,主要是文学、电影、美学、艺术等方面的理论,完全读完肯定不可能,可以从中抽一部分来看,希望能达到十本。

7,要读一些古文。除了把道德经背完(这个都说了多少年还没完-_-//),还有就是想读一些唐宋八大家的散文游记,体会一下炼字的美。古诗今年不作重点,不过还要继续练钢笔字,这样也可以温故一些古诗了。

8,英语!英语!英语!去年说的要看英文小说和专业教材,结果一本都没看完,今年是必须要加上了。还要加上TED视频,以及手机TTS要保持在Ivona中Kendra的声音听英文短篇,再也不可切换回中文的讯飞语音!(可是只留下安卓系统MP3听中文的话,内存太差,我又想买第三个机器了怎么办。。。。)至于我美好的学德语梦呢,,,就再搁置一两年吧。。。



(十二)总结

以上各类充分完成的话,总数应该至少在六十本以上,平均每个月五六本,听起来还是很从容的。14年除去没怎么听书的那几个月,基本上就是这个速度。但是14年的读书笔记大都没有回顾,借着现在写总结的机会才翻了翻。听完第一遍后值得再用眼看一遍的书,也并没有特别沉下来仔细看,还是过于追求数量而忽略质量。其实一本好书的收获,要远大于十几本庸常之书的总和了。这些地方都要在今年得到改观。

当然也不排除突然又对什么新的方面的书感兴趣——或者对于书以外的、生活的某个全新的方面感到兴趣,想要去尝试和投入,也都是很好的事。

读书其实什么都不是。它与玩游戏,打麻将,看电视……等等等等都没什么本质不同,就是一种消磨时间和打发无聊的方式,没有什么本质的雅俗之分。

但是,读书又是一种信仰——当我自认为可以从中寻找意义并抵抗虚无,它对我来说就变成了一种信仰。我攀缘着它,仰赖着它,就像仰赖着每一种可以给我激励的源头一样。因此我也就自然地想要观看,想要配合每一种方式在我身上有可能造成的改变。

除了还是做实验以外,我不想给自己加上任何硬性的限定,就看看再过这一年,我会生长成什么样子。就算还是不知道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至少也应该更多地知道了一点我不要成为什么样子。于是在不断的否定和自我否定中,愿我可以更多一点地抓住意义,更强一点地抵抗虚无,更接纳自己,平静的时候多一点,开心的时候也多一点——这或许就已经更接近了我想要成为的样子。或许那个样子从根本上就不存在,只有过程——而这个过程,或许就已经是我最想要达到的样子。

穆月客
作者穆月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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