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峰背叛徐皓峰

蒂娜刘 2015-01-22 16:0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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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伊始,3D版《一代宗师》上映,果然又掀起一场讨论,出自编剧徐皓峰之手的经典台词再一次被成千上万的人转发。而此时,徐皓峰并正忙着电影《师父》的后制,这是他执导的第三部电影,他几乎整天泡在工作室里,“不在工作室就在家睡觉”,根本没时间看电影、刷微博。今年冬天的北京并不冷,可徐皓峰还是感冒了。
        2012年的《倭寇的踪迹》是徐皓峰的第一部电影,毕业五年才开始拍电影,作为导演,徐皓峰是“不务正业”的。可是,谁也说不清楚徐皓峰的“正业”是什么,他学过拳、画过油画、写过小说、研究过道教、写过剧本、也给不少电影做过武术指导。2014年他为自己的小说《道士下山》写再版序时说:“得了老师的学术而不实践,为’背’,用了老师的学术而向使人隐瞒学术来源,不表师承,为’叛’。这两个字,我是都占了。”也许,从学会第一套拳起,徐皓峰就不断在背叛,不过,他背叛的不是老师,是上一个徐皓峰。


徐式叙事

       徐皓峰在北京电影学院教授视听语言和其他几门课,不少电影爱好者以能蹭到徐老师的课为荣,他的学生坦言,听他的课是很受罪——晚上六点的课要中午之前来占座,上课时教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流通不畅,影评人灰狼在北京读博士时每周准时跑到西土城去听课,他说教室里的“空气能杀人”。而习过武、研究过道教吐纳功夫的徐皓峰对此不以为然,三小时讲下来面不改色。
        前来听课的学生并不只是电影或文学相关专业,很多理工科的学生也爱听他的课,因为“特别有意思”。徐皓峰上课时并没有许多语言技巧,他涉猎的领域多,讲出来都是干货,一堂课下来信息量很大,学生总能在他的课上找到自己感兴趣的点。
        徐皓峰的小说也有这个特点,用字朴实,鲜少卖弄,一句话里包含四五个知识点也不会令人反感。他的文字看上去有些干燥,可看久了就会发现,这是徐皓峰可以将文字反复压榨后的结果。
        贵人语迟,徐皓峰语速慢,讲话之前要先微笑。他接受采访时,每听到一个问题便会发出一个拖长了的“嗯”,然后慢悠悠地说出答案,在这样的语气和表情下,任何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势也许来自徐皓峰曾经习武的一段经历。1982年电影《少林寺》热映,接下来的三五年里中国电影市场里持续弥漫这股功夫热,读小学的徐皓峰常看邻居家大一点的孩子们打打杀杀,每每打出一拳便喊一声招式的名字,他觉得很过瘾。那时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父母又都是“双职工”,“小孩子是挺野的”,打架、抢钱、欺负弱小,成了男孩子们的乐趣,“没人希望自己被欺负。找老师家长帮忙,是没出息的表现。”
        初中时的徐皓峰开始和他的二姥爷李仲轩习武,李仲轩师承唐维禄、尚云祥,是形意拳的传承人。徐皓峰印象中的李老先生从没对人发过火,儒雅而文静,“那个年代的人看上去都很急躁,但我二姥爷和他们不一样,他的气质很特别。”李老先生成为少年徐皓峰的偶像。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北京,很多孩子被送去东单上武术班,学习一个月便能打出一套拳,从学校到区里再到北京市,各种名目的武术大赛比比皆是,获奖者可以加入欢迎西哈努克亲王的表演,这是很高的荣誉。“那时候男孩子表演武术还要涂上口红”,显然,徐皓峰跟李仲轩学的不是这种武术,他跟李老先生学的不仅是武术,而是一种气。“拍电影是一个很复杂的工作,有时候我很想发火,这时我会想起我的二姥爷,我会想,如果他在,那他会怎么样处理这个事。”
        中国人的武侠情结在大批孩子涂着口红表演武术的年代爆发,人们缅怀并崇尚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武林,在随后的几年中,香港电影甚至好莱坞电影的荧幕上拳脚翻飞,但徐皓峰认为,那不是真正的武林。
        止戈为武,武术要表达的并非暴力,这是中国武人的一个共识。徐皓峰的小说、电影中没有花哨的武打场面,他不会因为观众要看打斗而去描写打斗,但每段字、每幅画面都内力十足,一种气沉丹田催出来的力道,拳拳入肉。影评人李小飞说:“(徐皓峰的)电影能获得市场认可让人有点意外,但又不意外。”意外,因为那些不够抓人眼球的画面居然抓住了人,不意外,因为徐皓峰的书和电影里太多干货,和他的课一样,总有人愿意看真东西。
        徐皓峰不迎合,他只要愿意懂他的电影人去懂,他要还原一个真正的武林,这是他的一点坚持,“如果太容易妥协,那做人就太悲哀了。”


 刀背藏身

      《一代宗师》里的金句大多出自徐皓峰的小说,比如那句耐人寻味的“刀的真意在藏,不在杀”,是由小说《大日坛城》改编而来,小说中这句话的下半句是“你只有先平静地坐在他们身边,才能在日后击败他们。”电影中并没有提。
        有人说徐皓峰在坊间的知名度高低是这样排列的:武术界、影评界、编剧界、导演界。自从《一代宗师》获得巨大成功之后,这个排列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编剧界、武术界、影评界、导演界。其实这个排名还是忽略了徐皓峰的一个重要身份,作家。
        徐皓峰大学毕业后进了电视台做起了专题片编导,一边做着节目一边发着作家梦,2001前后,“当时头脑发热”,辞了工作回家写作,整整八年时间,徐皓峰一直在读书、写小说,“26岁到34岁这几年就这么过来的”。读书之余他喜欢找两位老人聊天,一位是道教宗师胡海牙,另一位是他的二姥爷李仲轩。后来他开始动手整理李仲轩老先生的回忆录,“这件事给我打开了一个全新世界。”由李仲轩老先生口述、徐皓峰整理撰写的《逝去的武林》上市不到一个月就卖出三万册,在我们都已经淡忘武林的今天,这个销量可谓奇迹。徐皓峰的名字在当今武林越来越多地被提起,这使当时正在遍访武林的王家卫认识了他,进而有了《一代宗师》的合作。
        闭关几年的时间里,徐皓峰是否心急?“也是急过的。辞职回家整整一年,只发表了一篇小说。”不敢说徐皓峰如今种种皆是闭关八年所得,他只是慢悠悠地说:“武侠小说是一棱刀背,幸好,有此藏身之处。”
        “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也是徐皓峰写的,他在《逝去的武林》里这样描述形意拳,意思是出拳之后不要有回旋的念头,否则退无可退。
        从习武到拍电影,可以说是徐皓峰的背叛,但又似乎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当初学了油画又去考北电导演系,毕业之后离开影视圈改写小说,然后又开始写剧本拍电影。
        写小说的徐皓峰煎熬过:“其实我的整个青春期都可以说极其落魄——不是简单地挣不到钱,还要面对才华可能突然消失的危机。前路茫茫的生活非常消耗人,如果不去锻炼,艺术的感觉就会逐渐消失。”拍电影的徐皓峰思考过:“我也觉得天马行空的视觉奇观太好看了,但是经过大量复制,已有俗套之嫌。香港武侠片受武术指导影响非常大,有一套非常成熟的武指制度。我想我既然比不了,倒不如另辟蹊径。”每一次“背叛”都是徐皓峰养气存神后的转变,意动而神发,并非只是姿势。
        道家有三家相见的学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的三个阶段在古今中外的哲学、文学和美学中都有近似的看法,这是检验个人修为境界的通用标准,徐皓峰不愿回答自己究竟在哪个境界,只是露出微笑,含混且底气十足地说:“差不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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