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我亲爱的人

午歌 2015-01-20 13:28:10
记不清多少个夜晚,我在公众微信上写完故事,总要在最后向读者们道一声“晚安”。关上电脑,夜色已深,想到在遥远的都市里,那些即将酣然入眠的人们,我在心中略过淡淡的暖意,这样的书写,于我而言,更像是在静默时空里,一场旷日持久的修行。

说不明白为什么会迷上写作——我是一名典型的理工男:本科读自动化,研究生读双控,毕业后进了一家研究院,做电气工程师,理工科的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根红苗正得令人发指。真要说有什么写作故事的天分——嗯,也许源于我从小就是个爱编故事的淘气孩子吧!

读小学的时候,这种天分就已经初露头角。举个栗子:有一回放学后,我看到汽车站的油酥大饼很好吃,就壮着胆子跟小伙伴凑钱去大饼摊解馋,顺道还咂摸了一碗小米粥,然后志酬意满地赶回家。谁知道,家里人以为我走丢了,正满世界地找我。我爸看我回来,一把将我扯进怀中,凶巴巴地问我到哪儿去撒欢了?情急之下,我故作淡定地告诉他:“我们班的李国彬上体育课的时候昏倒,我把他送回家了。”说着,我顺手掏出在马路牙子上捡到的玻璃球,在我爸眼前一晃:
“你看,他为了感谢我,还送了一个小礼物!”

我爸迅速收敛了他刚刚的鲁莽粗暴,摸摸我的头,和风细雨地说:
“做好事是应该的,但不应该收人家的礼物!”

这事当然没有就此画上完满的句号,隔天后我的数学老师来家访,告诉我爸前日在汽车站的大饼摊看到我,建议家长加强管理,天黑后不要随意放养。于是我爱编故事的天分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我爸一顿暴风骤雨的拳头揍到蔫巴。

当然,并不是每次展露“天赋”都会遭遇风吹雨打。上初中后,我转学到一所离家很远的重点中学,由于公交车不准点,一到雨雪天,我肯定迟到。教语文的班主任老师,对我横眉冷对,终于有次在我迟到了半小时,拖着潮湿又疲惫的身体走进教室的时候,全面爆发:
“午歌!你——去我的办公室里写份检查,好好检讨一下,你这学期究竟迟到了多少节课?”

好吧!写检查,难道我就不想按时上课吗?那会儿我整天想着自己骑自行车上学该有多好,可是我娘固执地认为:我独自骑车十几里地,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于是这封检查便围绕着“一个关于自行车的自由梦想”展开,我编撰了各式导致迟到的花式桥段,内敛又克制哭诉了自己壮志难酬的梦想之路,并毫不吝惜地在幼小的心灵上展开杀伐决断。

一小时后,老师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诵”这篇检讨。我念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出现细碎的叨咕和按捺不住的掌声。老师说,停!静一静,还鼓掌,你们这是要造反啊?

我继续念,掌声继续有,似乎还能听到一些吭哧吭哧的气息,憋在鼻腔里玩命地打滑。好在全文读完的时候,语文老师终于不再发火。她近乎深情地望向我,用一个释然的微笑掩盖了强大的内心戏——“乖,回去坐!”——我迅速解读出这个笑容的潜台词,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滚回到自己的坐位上。

这篇以故事编撰为核心竞争力的检讨,后来在全年级流传很广。我还因此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团,据说校足球队的人看到我疯狂的追赶公交车,几次摔倒仍爬起来,踩着一只鞋穷追不舍的桥段,认定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铁血中后卫,我因此又加入了学校的足球队。(后因为个子偏高,改进了篮球队。)

整个大学的写作精力,几乎都花费在情书上。遥远的她,远在千里之外,“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她是他们学校文学社的社长,超级能写,我就把写情书以麻袋做计量的沈从文老师奉为“超级偶像”,于是鸿雁传书,鱼水成情,四年的书信加起来有五十几万字。
大四后,我孤身到她的家乡去发展,她却挥一挥衣袖,化作天上的流云,从此投影在他人的波心。

分手了,我在他乡终于成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同学的“三无产品”。约翰堂恩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独在异乡,那种荒野生存的孤独之感,油然而生,那时候日子忽然慢下来,我渐渐喜欢上读书和写作。或许也只有文字与书写才能在寂寥之海中,竖起风帆,源源不断地载来生存的给养。可是究竟该写什么,如何坚持写下去,我也很迷惑。

修建象山港大桥的时候,我负责检验主桥墩的起重机械,有天我爬到一台几十米高的法国塔机上进行重载试验。司机是个女孩,看样子也就二十几岁,双眸明媚,皮肤白皙,笑起来春风十里,青春无敌。
业内的人都知道,塔机全负荷试验是非常危险的,那天海上的风很急,为了保证施工进度,我们顶着横风进行检测。满载后,随着起吊小车的推进,塔身发生了剧烈的颤抖,海上平台的人们一阵惊呼:
“快下来,快下来……”

我那天犟筋的劲头上来,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勇气,坚持要顶风完成这个试验。可贵的是那女孩比我还淡定,朝我笑笑,缓缓推进手柄。

我忽然很深沉地问她:“你怕死吗?”
她浅笑:“没事!”
一个声音从我的心底里站出来:“嘿!你不怕,我也不怕,如果我们一起活着下去,我一定将你写进我的故事里!”

负载就这样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缓慢推进着,试验在横风压迫下终于缓慢地完成了。这时我才留意到,塔机操作手柄上,已经浸满了汗水——“多好的女孩啊!”一瞬间我被某种宿命般的东西击中,眼眶禁不住温润起来——世上有这么多的温暖,为什么不去记录这些美好的普通人呢?!


写写写!在豆瓣上,我将平凡的情感流注于指尖。写写写!每晚从九点到凌晨,我沉浸在一种简单的快乐中。我知道,这时的写作还是一种单纯的情绪性书写:青涩,稚嫩,而我却在不知不觉地找到了其中的乐趣。那段时间,工作很忙,检验、评审、谈判,连日的出差,连日的大酒,我就在车船辗转、觥筹交错的夹缝里,抽身记录时光,有了思路就反复打腹稿;想到了好句,便顺手记在手机上。白天忙,就晚上写到凌晨。有时候半夜三四点钟爬来,一鼓作气写到大天亮。没有人要求,没有利益诱惑,有点几乎痴傻地顾自坚持着。

从2013年秋天开始,由于饮酒和写作的关系,我的左眼发持续作了“霰粒肿”,起初米粒大小,仿佛给销魂的单眼皮儿镶了一枚裸钻。后来,由于用持续眼过度,裸钻迅速发育成一枚鸽子蛋,左眼看东西已经模糊不清,盯着电脑久了,还会有一阵阵的恶心。疼痛沿着眼眶向里渗透,细碎而持久,像一把缓缓戳入的眶睫的圆锥体。无奈之下,我只得到眼科去检查,却换来医生一阵训斥:

“你这人对自己的身体太不负责任了,马上手术!”
“马上手术?”我真的开始担心了,战战兢兢找做眼科中医的朋友咨询。

朋友说:风险很大,建议你先做手术。
我继续坚持,问:如果我愿意冒风险,不做手术,该怎么办?
朋友说:如果不做手术,就一个办法:把电脑戒了,注意休息,坚持热敷。你还得保证这期间你的眼病不能恶化。

我衡量再三,由于工作的压力,也为了保持那段时间的写作状态。还是决定冒险暂时不去手术。我退掉了手术的押金,每晚控制写作的时间,注意穿插休息,有空就多进行热敷。于是那段时间,我常带着红红噗噗的小脸蛋去上班——注意这红脸蛋是单侧的——一边精神焕发,一边是防冷涂的腊,走在西北风里,浅浅的疼痛,伴着小心脏的弹跳,一起暗地妖娆的扑哒,扑哒。

随着写作生活的深入,我在豆瓣阅读发布了电子版的小说和小说集,出版了合集图书,有十几家的出版公司陆续来谈签约合作,卖掉了电影处女作和小说的影视版权。左眼皮上嚣张的裸钻,也暂时收敛了神通。(不过直到今天,我还是必须要注意,若有用眼超量,依然会有复发的可能,这也算是上天对我的一种戒断吧。)

一直不太想把写作这件事情谈到梦想的高度上来。其一是我深知自己的笔力稚嫩,其二是我觉得坚持写作甚至是一种自觉性的修身行为。我喜欢博尔赫斯的说法:“我写作,只是为了让时光的流逝使我内心安然。”我在行走中遇到美丽的灵魂,我将我的感动化作故事的体温。

在尽力保障写作的同时,我也咬牙完成专业工作。2014年,我获评浙江省省级青年岗位能手。年终顺利通过答辩,成为一名机械专业的高级工程师,自己负责的技术课题和专业项目,纷别获得市级的科技创新奖和服务贡献奖。比较奇葩的是:8月份,第五次代表系统出战宁波市机关篮球联赛,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和鏖战,意外而欣喜地拿到了亚军。这一年的写作非常紧张,生活如膏体一般挤在时光的夹缝中,只有碾压肉身,才能将灵魂一点点地涂抹在键盘上。

2014年12月,我在东京出差。我新书的责编苏辛老师,在微信里联系我:午歌,你的新书定名为“晚安,我亲爱的人”,你觉得怎么样?12月的天空灰白,细雨如梭,我从东京塔的大玻璃窗向外眺望,城市仿佛噙着一汪沉静的眼泪,我想起无数个凌晨写作的夜晚,无数次在公众微信里键入的“晚安”的道别,心中一阵震颤。
我说:好,就是她!

也许这并不是一本成熟的作品,它懵懂青涩而执拗不逊。但我始终相信,在放下一天的忙碌之后,美好的故事,能走进松弛的灵魂;微薄的温暖,能唤来生命的善意。我始终记得,我书房北窗的雨棚,在骤雨惊雷的晚上,被雨点砸得嘭嘭直响,如我巨大而结实的心跳,又在长风直破玉门关的深夜,凛然无惧,振翅排空。
我愿用故事中的欢笑与泪水,照见自己,望时光安然。晚安,我亲爱的人。晚安,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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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责编苏辛老师在第一时间为本文修改了错别字及部分标点符号!

午歌《晚安,我亲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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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一直以来的支持,愿真心人,能共分享每一天的晚安祝福~~
午歌
作者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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