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田余庆先生

李硕在新疆 2015-01-12 00:43:12

田余庆先生年前去世了。看到他的弟子们的一系列回忆文章,也想随便写一点。 只见过田余庆先生一次。大概是在1997年,我读本科,田先生给我们班做过一次讲座,讲他读书的一些新想法,关于诸葛亮《隆中对》里的“跨有荆益”。按我们当时的学力,基本上是听不懂,只记得老先生挺和蔼,音声宏亮,而且吸烟。我也在下面偷偷点起了一支。 后来读历史系的研究生,选了个魏晋南北朝史的题目,认真读了田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拓跋史探》等,才感受到田先生的与众不同。 田先生喜欢做政治史,学术特色,是把政治人物面临的各种利害冲突、做出的各种深谋远虑的举措,描绘得淋漓尽致。通俗点儿说,就是“阴谋论”,主人公都是大阴谋家。和这种风格对比鲜明的,是搞宋史的邓广铭先生,他描写的历史人物,岳飞,王安石,辛弃疾,都是充满理想的圣人。 有师兄讲起过田先生的些八卦掌故。在国共内战时期,田先生是北平学生地下党,平津战役,北平围城,田先生投奔了解放军。然后北平和平解放,年轻的田先生一身棉军装,腰挎盒子枪回了燕京大学。之后一直在合并后的北大历史系里负责党务。这种政治经历,大概和他的治史风格有直接关系。 当然,这不表示我完全赞同田先生对历史的解释。 我一直觉得,人是复杂的、多面的,每个人都有功利的一面,也有理想化的一面,田余庆和邓广铭只是各自刻画了一部分。现在人拿“阴谋论”套古人,未免有马后炮的嫌疑。而且,对于《东晋门阀政治》里某些“阴谋论”的解释,祝总斌先生也曾写文章反驳过,我同意祝先生的结论。 但这也不代表我轻视田先生的学术。我读田先生的书,对每一个结论都觉得有必要存疑,但整本书读完之后,却印象极为深刻,各种赞同和反对都在脑子里萦绕,挥之不去。读陈寅恪的书,也是这种感受。因为他们提供了我前所未见的视角,逼着我去追问更多问题。 我曾问一师兄:在魏晋南北朝史领域,田余庆先生算不算第一人?那师兄说不是,最有影响的应该是唐长孺。 我读唐长孺的书,经常是每一句话、每一个观点都同意,但读完之后,脑子里了无印象,也产生不了新想法。所以我更偏爱田先生。 田先生这种卓尔不群,也有时代关系。他是1924年生人,到解放时思维已经基本定型,所以不会被那套死板的社会发展五段论给框住。 再晚几年就不行了。从解放到文革的那批大学生,民间称为“老大学生”,我觉得思维方式都极为简单而乐观,不管读了多生动复杂的史料,得出来的永远是那几条刻板无聊的结论,俗话说就是把书“读薄了”。这是时代塑造的。 和田先生类似的,是李学勤先生,也是解放前开蒙的。他们足够幸运。当然两人风格又不同。田先生描绘的历史很“凶险”,人却很淡泊;李学勤…… 据说田先生晚年还曾有一个心结……【这段暂隐去】。另外,这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也不代表今天。 田先生的弟子们,都是文革之后大学恢复招生的一代。现在看来,这代人也快要过去了。田先生的治学路子,是老实读古书、读正史,从大家习以为常的史料里读出新问题来,甚至能和现实相呼应。他的弟子们再没用这种风格做学问的,更谈不上超越老师。 这有个人素质的原因,天才总是偶然出现的,也有时代风气的影响。八十年代以来,学术界的特色一是窄,钻牛角尖;二是跟洋风。这两样导致田先生的弟子们都不像他。现在风气则是讲新材料、新方法,要么扯些老外的理论,华而不实不知所云,要么玩些吐火罗语之类的死语言,窄而无聊。搞死语言无可厚非,问题是多数人是从没搞懂过,从老外文章里摘些古怪字母的词当点缀而已。 当然也不是没有聪明人了。比如搞魏晋思想史的王晓毅先生,学问就很有趣。当然他和田余庆先生没什么渊源。但魏晋政治史的人,尤其北大一派的,基本都无视王晓毅。 所以师承这东西,没必要看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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