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词风景:我看见最好的王家卫

陆支羽 2015-01-08 19:43:51
文/ 陆支羽

墨镜王《一代宗师》3D重映,再掀新一轮江湖浪潮。犹记得我曾经说,《一代宗师》让王家卫打破了自己拍摄周期的慢纪录,从构思到初映,苦熬十三年。如今,《一代宗师》也注定打破了王家卫电影的院线上映周期最长纪录。

从2013年1月8日的大陆初映版,到2013年8月23日的北美版,直到今天2015年1月8日的3D重映版,前前后后整整历时两年,就像一场铁轨绵延的旅行,醉生梦死。常言“五年隔一代”,纵观王家卫电影陪伴我们的二十多年,如同穿越过太多林林杂杂、潮起潮落的命运时空,留下烙痕,埋藏记忆。

在此,我从王家卫仅有的十部电影长片中,每部选出一句台词,做一番不知者无畏的私人解读;言之解读,实乃自诩。不过,我之所谓解读,虽远远谈不上深邃精妙,却句句归属于心。诸位不妨一看。


《一代宗师》

“在北方有句老话:人不辞路,虎不辞山。这些年,我们都是他乡之人。我是真的累了,想回老家。”
解读:在《一代宗师》中,有太多让人津津乐道的名句,比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比如“里子面子”,比如“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这里有王家卫的时空脉络,也有邹静之、徐皓峰的江湖情怀。然而时隔两年之后
文/ 陆支羽

墨镜王《一代宗师》3D重映,再掀新一轮江湖浪潮。犹记得我曾经说,《一代宗师》让王家卫打破了自己拍摄周期的慢纪录,从构思到初映,苦熬十三年。如今,《一代宗师》也注定打破了王家卫电影的院线上映周期最长纪录。

从2013年1月8日的大陆初映版,到2013年8月23日的北美版,直到今天2015年1月8日的3D重映版,前前后后整整历时两年,就像一场铁轨绵延的旅行,醉生梦死。常言“五年隔一代”,纵观王家卫电影陪伴我们的二十多年,如同穿越过太多林林杂杂、潮起潮落的命运时空,留下烙痕,埋藏记忆。

在此,我从王家卫仅有的十部电影长片中,每部选出一句台词,做一番不知者无畏的私人解读;言之解读,实乃自诩。不过,我之所谓解读,虽远远谈不上深邃精妙,却句句归属于心。诸位不妨一看。


《一代宗师》

“在北方有句老话:人不辞路,虎不辞山。这些年,我们都是他乡之人。我是真的累了,想回老家。”
解读:在《一代宗师》中,有太多让人津津乐道的名句,比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比如“里子面子”,比如“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这里有王家卫的时空脉络,也有邹静之、徐皓峰的江湖情怀。然而时隔两年之后,当我终于得见第三版《一代宗师》时,我开始更多地看到独属于王家卫的东西,其中最击中我心的便是宫二这一句“他乡之人”。

许多年前,我看完《春光乍泄》,有人跟我说,王家卫镜头下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就是第二座香港。然后,我渐渐地发现,王家卫无论拍世界上的哪一座城市,都在拍香港,《蓝莓之夜》里的纽约也好,《阿飞正传》里的南洋也罢,都是在他乡念故乡,就像他一直所笃信的,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此外,另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许鞍华的《黄金时代》,萧红的那句最终不得耳闻的“从未谋面的故乡”,似乎终于在这版《一代宗师》中找到了别样的归宿。

回溯初看《一代宗师》时,电影中宫二对叶问说的那段话,曾令我想到《东邪西毒》中身披红袍、倚窗而坐的张曼玉,她叹息道:“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无独有偶,这两个女人都输给了时间。


《蓝莓之夜》

“一个人总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会发现,原本是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事情真的就那么忘记了。”
解读:对许多人而言,看《蓝莓之夜》除了因为王家卫,还因为有裘德·洛和娜塔莉·波特曼,以及才华横溢的诺拉·琼斯。或许是《二零四六》耗去了王家卫太多的元气,许多人说,这以后的王家卫已经不是最好的王家卫了。从香港闯入纽约的墨镜王,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这种陌生感注定远胜以往,但沿途走走停停的风景却又似乎令他想明白很多事,正如这句台词所言,有一些遗忘只发生在一瞬间。

也因此,我一直觉得《蓝莓之夜》是对《重庆森林》的一次释然的延续,曾经在《重庆森林》中那些无法遗忘的,终于是时候该忘却了。纵观《蓝莓之夜》中的几段爱情故事,似乎远比昔日那些错综复杂的多角恋要清新自然得多,除了那个长长的吻虐惨了演员,其余更多是公路片惯有的调性。窃以为,王家卫导演在这一段异国时光中的心态,倒更像是李安耗尽心力拍完《色戒》之后,必须拍一部《制造伍德斯托克》来放松一下。


《二零四六》

“一个人要离开2046,需要多长的时间?没有人知道。有人可以毫不费力地离开,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却需要花很长时间,付出很多的努力,甚至遍体鳞伤。”
解读:王家卫曾经熬了四年拍出的《二零四六》,当年颇受诟病,如今却在时间的巨大洪流中有了一丝经典的意味。在我看来,《二零四六》之所以是我心目中的经典,就像是《八部半》之于费里尼、《假面》之于伯格曼,它们都属于导演作品序列中的“电影中的电影”,或者借用个说法,就是“王家卫翻拍王家卫”。我们能从《八部半》中分析出所有费里尼电影的惯性元素,也能从《二零四六》中看到之前所有王家卫电影的影子。

有人说,王家卫前七部电影中的人物旦有没交代完的,全都在《二零四六》里说清楚了,就像一场绵延了十六年的梦境,终于到这一站要做一个告别,八部电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爱情体系。而直到叶问与宫二在《一代宗师》中的这场“久别重逢”的爱情成为新的传奇,再回望梁朝伟与章子怡在《二零四六》中的旅馆戏码,则有了一种别具一格的况味。在此,演员也成为一种时间的扮演者,就像在两部电影之间掏出一条隧道,真相与假象皆无归属,而任由自己缠绕在黑洞洞的混沌不明的隧道之中。

王家卫在《二零四六》中看似开宗明义:去2046的乘客都只有一个目地,就是找回失去的记忆。然而终究又纠结于离开2046之艰难,因为记忆这东西就是,忘记了就想拼命回忆它,记太深又想拼命忘记。回想《一代宗师》中宫二与马三站台对决那场戏,那辆穿过雪雾的长长的列车同样被王家卫赋予了时间绵延的效果,直到对决最后一刻,列车的绵延也才随之落幕。


《花样年华》

“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婚姻是这么复杂,还以为一个人做的好就行了,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单是自己做的好是不够的。”
解读:张曼玉的旗袍,梁朝伟的树洞,还有那句“如果多一张船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的氤氲不散的爱情诘问。这部毫无悬念入驻华语新经典榜单的造境之作,我想即便再过百年,也依然不会褪色。周慕云与苏丽珍之间隐忍的爱,也早已成为王家卫电影独树一帜的情绪流转。

影片中这句关于“婚姻”的台词,出现在周苏二人闲谈间隙,周慕云贪恋一个人的自由,苏丽珍则无比怀念没结婚前的快乐。这令我想到杨德昌拍于1983年的《海滩的一天》,他曾借胡茵梦之口,在影片中道出对婚姻的看法: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总是两个人结婚以后都是圆满大结局,大结局之后呢?没人告诉我们。


《春光乍泄》

“一九九七年一月,我终于来到世界尽头,这里是南美洲南面最后一个灯塔,再过去就是南极,突然之间我很想回家。”
解读:回想1997年的《春光乍泄》,除了当年惊世骇俗、众所哗然的同性题材之外,本片最惹人注目的还有何宝荣的那一句“不如,我们重头来过”,以及片尾那首有悲无喜的《Happy Together》。在影片中,“世界尽头”这句台词则是借张震之口道出;而张震的存在,也成为了黎耀辉与何宝荣这段异乡之恋的真正内核:回家,或者说回归。

很多关于异乡的体味与感悟,你若非真的到过异乡,恐怕很难切身领会;无论香港也好,布宜诺斯艾利斯也好,抑或更遥远的世界尽头,或许你到了之后才会明白,可能远方与此地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参考我前面解读的第一句台词,《一代宗师》中的宫二同样有类似“归乡”之意,她说,我是真的累了,想回老家。


《堕落天使》

“看一个人丢掉的垃圾,你会很容易知道他最近做过什么事。…有些人是不适合太接近的,知道得太多反而没有兴趣。”
解读:在《堕落天使》中有五位天使,但令我印象最深的注定还是金城武,我亦一直自作主张地把《堕落天使》看作《重庆森林》的延续,并且是最气味相投的一种延续;至于后来的《蓝莓之夜》则是另一个方向上的转航。

回看这句关于“丢掉的垃圾”的台词,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重庆森林》中那30个被金城武吃空了的凤梨罐头。不过,在电影中,这句台词其实是出自李嘉欣之口,作为天使2号,她热衷于为黎明饰演的天使1号清理房间。

电影中完整地呈现了一场清理戏:李嘉欣“拿起黎明睡过的花格床单拼命地嗅着,紧闭双眼,露出陶醉的神情。然后弓着背,在床上逐一翻看黎明的杂物:酒吧的账单,喝过的嘉士伯空啤酒罐,香烟,火柴盒——然后趴在床上吸起了黎明的香烟。在短暂的快乐中麻醉自己。”伴随李嘉欣意乱情迷的自慰戏,王家卫的“恋物癖”也在此把玩得更加炉火纯青。


《东邪西毒》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看见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我很想告诉他,可能翻过去山后面,你会发觉没有什么特别,回头看会觉得这边更好。”
解读:与《一代宗师》一样,王家卫拍于1994年的《东邪西毒》同样是一座经典台词宝库,其中我最爱的三句,除了张曼玉感叹的那句“输赢”之外,另一句则是“每个人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别人来看是浪费时间,她却觉得很重要”。当然,最为人口口相传的还属这句“山之外”。说白了,王家卫依然在借机表达“他乡即故乡”,山的后面还是一样的山,沙漠的后面还是一样的沙漠,倒不如在此处安身立命、醉生梦死罢了。

回想王家卫在《阿飞正传》中也曾借“无脚鸟”的故事表达过类似的深意,他说,“其实它(无脚鸟)什么地方也没去过,那鸟一开始就已经死了。”同样的表达,在很多其他艺术门类中也能找到暗合,比如童话绘本中惯常传递的对于自由的解读:你固且同情鱼缸里的金鱼,但你也要明白,你所生活的世界只是一个更大的鱼缸。

此外,这句“山之外”虽提及的是空间,但也无可避免的呼应了时间,因为还有那注定绕不开的记忆:“不久前,我遇上一个人,送给我一坛酒,她说那叫’醉生梦死‘,喝了之后,可以叫你忘掉以前做过的任何事。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酒。她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掉,以后的每一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你说这有多开心。”


《重庆森林》

“在1994年的5月1号,有一个女人跟我讲了一声‘生日快乐’,因为这一句话,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女人。如果记忆也是一个罐头的话,我希望这罐罐头不会过期;如果一定要加一个日子的话,我希望她是一万年。”
解读:不同于《阿飞正传》中以一分钟、一小时这样的“时间”来丈量人与人之间的亲密程度,《重庆森林》中除了“时间”以外,还多了0.01公分的“空间”距离。而王家卫独有的“恋物癖”也在此有了深层演变,昔日《旺角卡门》中的玻璃杯,演变成了金城武心心念念的凤梨罐头。

除此之外,王家卫也在此充分发挥了他的“数字癖”,金城武是编号223的警察,梁朝伟的编号则是633;金城武的Call机号是368,有人解读为“散了吧”;而在金城武25岁生日那天,他整整吃完了30个过期的凤梨罐头。于是,王家卫同样以时空绵延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告别;爱情就像森林,你永远只可能迷走其中,妄图狠狠地告别,只是因为无法忘记。值得一提的是这句台词里的两个“如果”,翌年被刘镇伟掳去,成了《大话西游》里周星驰的旷世名句。有人说,那年头,正是王家卫与刘镇伟“两极交融”的最好时代,也是香港电影真正的黄金时代。


《阿飞正传》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解读:在第一次看完《阿飞正传》后的很多年以后,我才终于找到这个“无脚鸟”传说的真正出处。它来自于美国导演西德尼·吕美特1960年的经典杰作《逃亡者》。在那部电影中,吕美特借“无脚鸟”譬喻漂泊流亡者;而王家卫的“无脚鸟”固然有物理上的奔走漂泊(南洋)之意,但最终却注定离不开爱情。

影片中,张国荣饰演的阿飞旭仔,因从小缺失母爱造成的情感疏离,以致对爱情有一种绝望的无力感。他自喻为优雅的无脚鸟,徘徊逡巡于售票员苏丽珍、舞女咪咪等不同的女人之间。而无论是“一分钟”的擦肩还是“一小时”的朋友,阿飞的心最终都无能为力地游走到爱情之外。在这场多角恋游戏中,王家卫最终同样以阿飞的独白给出自我解读,他说,“以前我以为有一种鸟一开始就会飞,飞到死亡的那一天才落地;其实它什么地方也没去过,那鸟一开始就已经死了。”


《旺角卡门》

“厨房里有煮好的饭,另外我还买了几个杯子,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都会被打破,所以我偷偷藏起了一个,到有一天你需要那个杯子的时候,就打一个电话给我,我会告诉你放在什么地方。”
解读:作为王家卫导演的长片处女作,这部拍于1988年的《旺角卡门》还尚未形成独特的王式美学,但其台词上的绵延功力已然初现端倪。电影中,张曼玉饰演的阿娥,给华仔饰演的阿杰买了很多玻璃杯,以备打破后不断有备用的杯子。但心思细腻的阿娥偷偷藏起了一个,她告诉阿杰等哪天没杯子用了,记得打电话给她。然而,当那天到来时,阿杰却再也记不起阿娥的电话。

有人说,那个被藏起的杯子或许就是王家卫日后风格的雏形。在我看来,这恐怕也是王家卫一系列电影的情感雏形,比如爱情注定千难万难,比如恋人注定无法在一起。所以,一杯子,听起来是“一辈子”,却注定也是“一悲剧(杯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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