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喜欢的十二本书

不流 2014-12-28 01:24:13

詹姆斯·乔伊斯

◇◇◇◇◇《都柏林人》 游荡在都柏林的少年乔伊斯。《伊芙琳》中,伊芙琳面对的是弗兰克的拯救,这意味着与苦恼生活的断绝并投入大海而航向阿根廷的爱与生活,她面对这种未来时,与一九零零面对陆地新生活时具有相似的恐惧,都选择了停留,是的,相似,《何其相似》中,工作不顺、酒馆失意、求醉不成、艳遇失败的愤怒者法林顿殴打儿子时,被打者的一日崩毁的处境与父亲何其相似。乔伊斯描述都柏林上空的《一小片阴云》,《两个浪汉》微弱的金币之光只是信徒眼中卑微的希望,在《泥土》中,玛利亚蒙眼摸到的泥土,也许意味着对死亡的触摸,而祈祷书则意味着人们愿意选择救赎。除了《姊妹们》,其它故事并没有出现真实的死者,在末篇《死者》中,人们处在愉快、感动、欲望、满足、成功、健康与含有爱情的夜晚舞会上,一切似乎是幸福的,但死者却并未缺席,生者易逝而死者永恒,小说的结尾如大雪降落在都柏林,覆盖了这本书,乔伊斯的观察与怜悯为爱尔兰着上颜色。

萨缪尔·贝克特

◇◇◇◇◇《等待戈多》 贝克特摊手说自己不知道戈多是谁,提问者因此成为狄狄和戈戈。希望是一种来则死亡的东西,它抵抗死亡,本能地拒绝到来。若戈多就是希望的话,贝克特的艺术就成了通俗的圈套、通俗的命运和通俗的毁灭了。等待之物并不要紧,要紧的是等待被仔细描摹出来时,时间一旦被略为拉长,人类生活的细碎结构便随此放大,一切经由情感和理性双重沉构的世界规则(文明世界)就露出了可怕的失当,即无意义、不可解决、重复的单调、语言和动作的废料,荒谬的存在质问的是“存在即合理”的自大,至少摧毁了所合之理,无理是致命的也是让人类着迷的,这和一切未知同质。在理性的无根塌落的场景下,游戏成为世界秩序的影子(动作的、语言的游戏),人仿佛回到童年时代,这是退化的。爱斯特拉贡和弗拉第米尔在等待戈多,唯一不荒诞并可信的是一棵树,树是起源、是静止、是演化和死亡的终点(上吊之所),树是地球上最后的理性、最后的存在(也是最早的存在和最终的合理),你要等待戈多?学习贝克特找一棵树并在它周围转圈吧,不要说希望,希望在这里不是贝克特和文学的,只是为戏剧而哭的人的。贝克特最终会因为希望而死在通俗里。

罗伯特·布列松

◇◇◇◇◇《电影书写札记》 布列松“看到运动就有一种幸福感:奔马、田径、运动员、飞鸟等”。在运动中存在另外一种速度,布列松所表明的运动的缓慢和不运动(静止)的快速,这是电影具有的时空的新属性。我是一个外行,曾迷惑于戏剧或舞台与电影的区分,尤其对形式鲜亮的混合品感到隐含担心的兴奋,担心那种可能存在的虚假剥离的危机。布列松解了这个惑,戏剧的艺术假定依赖于表演和观众的在场,而电影不是。也因此,他行进的艺术道路更艰难,凡与本能趣味抵触者都如此。但事实是,真实的艺术不负悦人之责,真实不是别的,也无须别的情感来佐证,真实为自己作证。布列松不制作电影,他写作电影,他朴实地认识到上帝之外的创造的真相是发现而非发明。他追随情感而离开智力,我可奉他为贤。在布列松身上看到的是电影艺术而非一部电影构成的肌理。另外,“准确”是重要的,它指向的是真实,而“精确”更多只是归于修饰,后者是细度问题,而前者是艺术应具备的动机上的前提:运动让布列松感到幸福。

司屠

◇◇◇◇◇《同行》 与司屠“同行”是细碎而慢的过程,前后读了近一个月,以至于书在变旧。这符合对司屠的印象,他写很多旅行的事(一种时间在过去、一切在平复和衰化的感觉),这种指向性仿佛在时间处理的问题上简单,并因此而真实可信。我随身带着这本书,不阻止它变旧。这些小说重现一个现实:人们总是把心思不分轻重地放在生活的全程中,所以人们不独关心大而重、亮而美的东西,同样关心小而轻、平淡而不足的东西。要紧的和不要紧的都不要紧。小说的停顿和节奏可以看出作者的克制力,严肃与克制使作者获得与现实的变奏之间某种相互尊重的关系,日常生活必须通过这种内敛并且敏锐的过滤性写作,才能从材料(生活)变为作品(文学)。司屠的叙述如脱谷,产出平实而情绪饱满的粒子。《故人豫襄》和《旅行与艳遇》是一种才华(使愉悦)与克制(使冷静)的对望。阅读很多时候显得乏味,这符合生活细微的色盲性质,愉悦对于生活来说本就不重要,而准确对于作品来说却如此重要,对于读者来说,司屠有一个就够了。 口袋独立出版的司屠作品集《大批鲸鱼不如一匹鲸鱼来得壮观》终于到了编辑的尾声,从四月南京见司屠之后,过去了大半年。这本书的制作也遇到了很多没有想到的困难,好在一切都已过去,一月份总算可以完成了。好在,对于一部优秀的作品来说,大半年的时间只是区区一瞬,它将在文学里长久流通下去。

罗贝托·波拉尼奥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一定发生在拉丁美洲的高山,正如地球上的第一个早晨发生在非洲的草原。其间含有很多年月。这两个时刻,皆唯有一双眼睛注视星空,仅仅一个灵魂见证开始和终结,这就是孤独的样子。 波拉尼奥的故事,描绘孤独在日常的散落,带着那么些诗意,平静无波的笔触,总记述着理想者的理想消隐、旅行者的中途迷失、流亡者的落魄……虚无多发生在理想破灭的过程中,人在此时尤其容易回归孤独,而孤独正赋予人纯净的感知力,“我们都是外星人”,如不再做诗人的恩里克·马丁说,“地球上活着的人都是流亡者,是被放逐到地球上来的”。波拉尼奥必是一位马丁,因为他也不再“是”诗人、流浪者,而是小说家,波拉尼奥也毫不犹豫地表示这种破灭,“他说:你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真的感觉孤独吗?我说:是在人群里,是因为我想到了这样可以跟上他的思维。但不是在人群里,而是在死后,那是墨西哥惟一的孤独,伊拉普阿托惟一的孤独。”在惟一的孤独的时刻,人才低头看自己,瞧见了卑微平凡的灵魂,接着才会抬头看宇宙,这一刻才进入真正的人类心灵的历史:从仰望星空开始到仰望星空结束、从第一个早晨到最后的夜晚,这中间,含有很多孤独的年月。 波拉尼奥这些故事,也仿佛一群文学生活的速写,我们年轻时代的情绪里,或迷恋过书写带来构建世界的兴奋,或迷恋过文学展现别处生活的趣味,只是后来,这种由创作或阅读燃起的心火逐渐熄灭于现实,所以必在阅读这十四个故事时被重重刺伤——那些失意的作家、诗人、文学爱好者们落日无痕的凄凉感无不指向我们对年轻和理想的遗失之悲剧——波拉尼奥这种刺伤也构成对包含他自己在内的我们的冷酷讽刺。而此时,我们仍然是最容易感到孤独的。 拉美天然地散发非现实之光,是发生地球最后的夜晚最理想的大陆,生活必须这样平静而不平凡地结束。

维姆·文德斯

◇◇◇◇◇《一次:图片和故事》 就像猎枪发射而在猎人肩膀产生振荡,文德斯感到了摄影的后坐力。从时间上来说,电影(影像流动)是费时的,而照片是瞬间的收藏。“所有的一切在摄影机前只出现一次,然后每一幅照片都会让这一次变得永恒。”就如安哲在《雾中风景》最后一个镜头上的静止,故事流动到那一格画面,一切便停下来——让时间停下来是一件天然伟大而迷人的事情,这种事,以前只有死神可以做到。文德斯将拍照往前、往后延伸,使得瞬间的艺术具有了方向,捕捉对象(事物)和行为动机(愿望)构成一次完整的狩猎过程。这个比喻的重点不在“猎杀”,而在猎枪的瞄准与取景框的框定之间的对位。“在登巴萨,一次漫无目的的散步中,我跟着这些孩子走,被带到了马戏团。”跟着这些照片走,我被带到了“一次”中,一与永恒是最接近的,一既发生了,也不再发生,我们因此可以想象。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眼睛》 《眼睛》戏拟了侦探小说,是的,就算“强调的不是神秘,而是模式”,首先引人入文的仍是神秘感,开头两次折断文本的颠簸快乐之后,死亡以灵魂对时间的议论从容开始,很快进入叙述的小迷宫。虽然不久便认出了“我”即斯穆罗夫,但到最后也没有认出来死亡的真相是未死,这个粗心获得的另一种快乐在于我联想到电影《灵魂狂欢节》中女鬼在游荡,我喜爱不实之物在现实中游荡这种场景,因为这让我产生莫名的希望。但纳博科夫毕竟冷静,灵魂漫游的乐趣若止于此,虽有得到奇妙的意味,却失去完成真实的底线。斯穆罗夫在游荡的灵魂是眼睛,每一个人物是镜子,一个灵魂以照这些镜子的方式企图认识自己,说不好是悲剧的(必然的)还是喜剧的(讽喻的),但应当是一种迷途。纳博科夫说“想象的力量终归是善的力量”,且不管别的,我更在乎:虚构的艺术若不以想象而仅以浅薄修辞的捷径所抵达之处,毕竟不是文学的实地,那只是一种海市蜃楼的海市蜃楼,哪怕很逼真,想变成可落脚的文本绿洲都是不可能的。

胡里奥·科塔萨尔

◇◇◇◇◇《克罗诺皮奥与法玛的故事》 手册(指南)写作具有一种智力上的迷人的故弄玄虚,拟真的语调仿佛实用性地在描述事与物的状态和属性,首先,要接受游戏规则,然后才能体验游戏的乐趣。之前做《α集》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白矮的那些短章,“如何哭泣”、“如何安置逆炸弹”、“如何缠绵”、“如何哆嗦”,这些看似不可能或违经验的命题下的叙述,看来正是小说才能完成的。科塔萨尔这本精致有趣的指南集,我读完后禁不住喜欢写下一串字来:兹任命大克罗诺皮奥科塔萨尔为向地球以外文明和人类以后文明介绍人类文明之专使,因为他在《克罗诺皮奥与法玛的故事》中准确描述了人类世界基础之物的状态和使用指南、准确记录了人类在文明社会中的种种劳动分工(并毫无疑问地清晰再现了人类的普遍情感原理和我们称之为理解即误解的人际交往学核心理念)、不无创意地展现了人类文明中艺术和思想和知识诞生于日常与幻梦的伟大景象,并且,他真正地创作出在超文明接触和文明考古学中具有实用价值的语言——他幽默地奔向语言所具有的命名的神性属性并以此抵达诗的真相领域,他证明了文明的结论即诗。

赵志明

◇◇◇◇◇《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 赵志明写得很好,有情感,有方法,有想象,有美和悲伤,有色彩,有好的小说需要的几乎所有的素质,并且结构在一起,是如此舒服、准确、恰好。尤其是情感和想象力,让人佩服,也让人嫉妒。看他的小说,你只有一个结论,就是你还要狠狠地写、不停地写、一直写,你写得远远不够多,远远不够好。

费尔南多·佩索阿

◇◇◇◇◇《费尔南多·佩索阿诗选》 ◆『在下雨』 在下雨。一片寂静,因为雨除了 安宁的声音再造不出别的声音。 在下雨。天已睡去。这时灵魂已被 无知而多情的摸索夺去。 在下雨。我的本质(我所是的那个人)已被我取消。 雨是如此宁静,仿佛融进了 (那并非用云朵制造的)大气, 仿佛不是雨,只是一阵低语, 在低语中变得模糊。 在下雨。一切都不发光。 没有风在翱翔。也感觉不到 有天空。天在下雨,遥远,不确定, 就像确定的事物没准是个谎言, 就像某种被渴望的伟大事物在对我们撒谎。 在下雨。什么都不能让我激动。 ◆『浓云围困』 浓云用狂妄的 黑色紫袍围住 西方整个的底座。 万物倚靠着夜。 冻坏的天空一片澄澈。 没有破碎的雨。 我不明白,我从这 缺席的雨和晴朗的夜色 得到的是痛苦还是欣悦。 但我认识并一直就认识 虚无。我的灵魂是那个 离去的精灵的现存的影子。 我全部的情感只是一片蹄印。 只有我的思想能理会…… 黑夜正与群星一起变冷。 ◆『我在审视无法看见的事物』 我在审视无法看见的事物。 天就要黑了, 我所渴望的一切 受阻于墙壁。 天空巨大; 我能感觉到上方的树木; 现在,随便一阵风, 树叶都会颤动。 一切都在彼岸—— 一切,包括我的思想,都在那边。 没有一根晃动的树枝 能将天空变得渺小。 我的睡眠和我的生命 融合。我毫无 感觉;也不悲哀。 但我终究是一个悲哀的东西。 ◆『如果我死后』 如果,我死后他们要给我写传记, 那太好办了。 我只有两个日期——生日和死日。 其间的所有日子构成了我。 我是很好描绘的。 我活得像疯子。 我热爱事物,没有一点感伤。 我从未有过不能满足的欲望,因为我从不趋于盲目。 对我来说,听见永远比不上同时也看见。 我明白事物是真实的,一切都彼此相异; 我用眼睛明白这一点,从来不靠思想。 用思想去理解最终必然发现它们毫无分别。 有一天,我像个孩子那样犯困。 我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顺便说一句,我是仅有的本性诗人。 ◆『我渴望』 我渴望——默默无闻,因默默 无闻而享有宁静,因宁静而成为 我自己——让这些填满我的日子, 我渴望不会比这个更多。 那些惹上了财富的人——他们的肌肤 由于金色的疹子而发痒。 那些命运朝着他们哈气的人—— 他们的生活正在败坏。 对那些把幸福当成太阳的人 来说,黑夜已经降临。 但对什么也不期望的人来说, 来到的一切全都可喜。 ◆『若是哪天有人来敲你的门』 若是哪天有人来敲你的门 声称他是我的使者, 千万别信他的,即便那人就是我; 我多自负啊,不会去敲谁的门, 即便是天空的虚幻之门。 但如果你没有听到 任何人敲门,打开你的门吧 你会看见有人正迟疑着 想要鼓足勇气敲门。那正是 我的使者,我本人,和我的随从, 正为那造成沮丧的事情和正在绝望的一切而狂喜。 敞开大门吧,为那从未敲响你大门的人! ◆『玫瑰这么多』 玫瑰这么多,我反而不想要了。 我只是在一朵也得不到的时候,才想要玫瑰。 唾手可得的东西那么多, 对我有什么用呢? 我永远也不想要黑夜除非黎明 将它融成了黄金和蔚蓝。 灵魂所不能确定的东西 才是我必须占据的,唯一的东西。 为了什么?……如果从前我清楚,我就不会写下 诗篇,说,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为了什么。 我有个灵魂,贫穷又寒冷…… 唉,我该用什么样的施舍去温暖她?……

鲁米

◇◇◇◇◇《在春天走进果园》 ◆『我们有一大桶葡萄酒,却没杯子』 棒极了。 每晨,我们两颊飞红一次, 每夜,我们两颊再飞红一次。 他们说我们没有明天。他们说得对。 棒极了。 ◆『烤炙中的卡布比』 去年,我向往美酒。 今年,我在红色液体的世界里遨游。 去年,我凝视火。 今年,我是烤炙中的卡布比。 口渴把我推向水中, 我在那里畅饮月影。 如今我是一只挺胸仰视的雄狮,全然 沉醉在对物自身的爱恋中。 不要问有关思念的问题。 直视我的脸。 灵魂醉了,身体坏了, 它们无助地同坐在一辆破车中, 谁也不懂得修车子的方法。 我的心啊,我要说, 它更像是一只陷在泥淖中的驴子, 死命挣扎,却愈陷愈深。 听我奉劝一言:暂时 抛却忧伤,谛听福佑 如何丰盛地掉落在 你的周身 ◆『静』 死亡吧,以便进入新生的爱中。 你的路在另一边豁然开朗。 转为长空。 用斧头砍向牢房的墙壁吧。 逃。 走出去,像个焕然一新的人。 立刻动手。 你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了, 滑到边缘吧。死吧, 静静地。安静是 死亡最明确无疑的表征。 你的前定从寂静中疯狂地逃离, 无言的满月 这时出来了。 ◆『今天,就像平常的每一天一样』 我们带着空虚与恐惧醒来。 不要打开书房的门, 不要阅读。拿一件乐器来弹奏吧。 让我们所爱的美成为我们所做的事情 有千百种下跪俯吻大地的方式。 ◆『有一片田野』 它位于 是非对错的界域之外。 我在那里等你。 当灵魂躺卧在那片青草地上时, 世界的丰盛,远超出能言的范围。 观念、言语,甚至像“你我”这样的语句, 都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我渴望吻你』 “要吻我,你得付出生命作代价。” 我的爱意奔向我的生命,说道: “多划得来,让我们把那吻买下来吧。” ◆『笨拙的类比』 物理世界中无两物相同, 所以,任何类比都必然笨拙而粗糙。 你可以把一只狮子摆在一个人的身边, 但这样做,难免让两者都陷于危险。 就说身体像灯这个比喻好了。 正如灯需要灯蕊与油,身体也需要食物与睡眠。 得不到食物与睡眠的人,就会死亡。 但在这个比喻中, 太阳在哪里呢? 它升起,灯光就会与日光混而为一。 “一”,唯一的真实, 是无法用灯和太阳的意象来传达的。 “一”,不是由多搅和而成的。 没有意象能描绘 我们父母、我们祖父母 所遗留下来的东西。 语言无法道出 那存在于我们每个人之中的“一”。 ◆『日落有时看起来肖似日出』 你能辨识出真爱的真面目吗? 你在哭,你说你焚烧了你自己。 但你可曾想过,谁不是烟雾缭绕?

狄兰·托马斯

◇◇◇◇◇《狄兰·托马斯诗选》 ◆『一旦晨曦不再伫留』 一旦晨曦不再伫留, 伫留在我蠕虫般长长的手指, 不再诅咒我拳头上奔腾的大海, 时间的嘴,就会海绵般吮吸 每一条铰链上的乳酸, 吸干胸乳间奔流的乳汁。 当大海的乳汁被吸尽, 干涸的海底一览无余, 我派遣我的生灵巡视星球, 那星球长满毛发和骨骼, 靠神经和大脑缝上我的身, 将我满瓶的物质系上他的肋骨。 我的引信定时引爆他的心, 他像点燃的火药一般爆裂, 随太阳共度一个短暂的安息, 但是当星星,竞相现形, 在他的眼中拉动睡眠的麦秆, 他就会随父亲的魔法沉溺在梦里。 所有的问题披上坟墓的盔甲, 红发的癌肿依然存活, 因患白内障的眼睛蒙上纱布; 死者松开灌木丛生的下颚, 成袋的血液放飞群群苍蝇; 他的内心竖起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睡眠航行在时间的浪潮; 干枯在坟地的马尾藻 将死者扔给咆哮的海洋; 而睡眠无声地划过床第, 鱼食在此滋养片片阴影, 它们透过花丛展望天空。 一旦晨曦的螺杆转动, 母乳沙砾一般干硬, 我就会派遣使节走访光明; 他却有意无意地坠落梦境, 念动咒语召唤尸体的形影, 从他的心中洗劫我的体液。 醒来吧,沉睡者,迎着阳光, 小镇早起忙碌的劳动者, 离别醉生梦死的马屁精; 光的栅栏大片坍塌, 除了敏捷的骑手人人都被摔下, 而世界悬挂在树梢。 ◆『你脸上的水』 你脸上的水曾经被我螺杆 转动的地方,掠过你干枯的灵魂, 死者的眼皮上翻着; 在美人鱼撩起她们的头发穿越 你冰层的地方,刮过干枯的风 穿越盐粒、草根和鱼卵。 你绿色的花结曾经紧缚 船绳的潮汐里,走来 那绿色的解缚人, 剪刀抹上油,刀片松弛地悬着, 从源头切断他们的通道, 摘下湿漉漉的果实。 来去无踪,潮升汐落, 拍打水草丛生的爱情之床; 爱的水草枯萎而亡; 孩子的身影晃动在岩石的四周, 他们从各自的空旷中, 向着海豚游曳的大海呼喊。 虽然坟墓般干枯,你斑斓的眼睑 绝不会锁闭,圣贤施展魔力 滑过大地和天空; 你的床第应当铺满珊瑚, 你的潮汐里应当游动起蛇群, 直到我们丧失海的所有信念。 ◆『该说诸神在捶击云海』 该说诸神在捶击云海 当云彩遭受雷电的诅咒, 说诸神在抽泣,当天气怒吼? 彩虹该是他们外袍的色彩? 下雨时,诸神在何方? 说他们从花园的水罐 喷洒水雾,或让洪水奔流? 该说,维纳斯一样 垂暮女神捏着扎着自己的瘪乳, 湿淋淋的夜晚像位护士叱责我? 该说诸神是石头。 陨石会擂响大地, 乐声砂石般飞扬?就让石头 鼓动口舌演说不同的语言。 ◆『时光像一座奔跑的坟墓』 时光像一座奔跑的坟墓,追捕着你, 你安然的拥抱是一把毛发的镰刀, 她换好挡驾驭爱情缓缓穿过房室, 灵车里的乌龟爬上裸露的楼梯, 拖向穹顶, 像一把剪刀昂首阔步,走来裁剪岁月, 向种族中胆怯的我 传递比死亡陷井更为外露的爱, 剥夺狡诈的口舌,他的带尺 丈量寸寸肉骨, 我的主人,传给我大脑和内心, 一颗蜡烛般消瘦的死亡之心, 当铲手之下的血和严密的时间 驱动孩子们成长,像青肿袭上拇指, 从少女从头脑, 面对星期天,手套里塞着抹布, 贞洁和猎手,眼目昏黄的男子, 时光的夹克或冰冷的外套, 我也许无法和一位处女相守 在平整的坟墓, 我大步走过死亡的国度, 剽窃的主人在石上敲动密码, 绝望的血液,可信的处女粘液, 在阉人间停留,肉叉和脸面上 留下硝石的污迹。 时光是一种愚蠢的幻觉,时光与傻瓜。 不!不!我的主人,你这情人的脑瓜, 像垂落的锤子,敲打获取的荣誉。 你这英雄的头颅,机棚里的死尸 向手杖诉说“失败”。 快乐不是叮当作响的国度,先生和女士, 癌症的扩散或夏日的羽叶 在相拥的绿树和狂热的十字架上闪亮, 快乐也不是城市的沥青和地铁,倦于养育 人类穿过碎石的小道。 我浇湿你圆形塔顶里的烛光。 快乐是尘埃的敲击,死尸 穿越盒内的突变抽发亚当的芽胚, 暮色苍茫的爱情国度和国有的颅骨, 先生,是你的劫数。 一切均已消亡,塔楼崩塌, (风灌满空房),倾斜的布景, 足根从太阳悬落, (放弃夏天),皮肤粘结, 所有的动作消亡。 人啊,我疯狂的人,腐败的风 传播吹哨者的咳嗽,追踪的时光 化为死亡的灰烬;爱上他的诡计, 快乐的死尸饥肠辘辘,当你占据 这禁止亲吻的世界。 ◆『我渴望远离』 我渴望远离 嘶嘶作响的失效的谎言 以及持续恐怖的呼喊, 随着白昼翻越山岗进入海洋, 古老的恐惧之声愈演愈烈; 我渴望远离 不断重复地行礼, 因为空中鬼影重重, 纸上回音恐怖, 还有雷鸣般的呼喊和声调。 我渴望离去,却又有些害怕, 尚未耗尽的生命也许会 从地上燃烧的旧谎言中爆炸, 在空中劈啪作响,令我两眼昏花。 绝非由于夜晚古老的恐惧, 帽子与头发的分离 也非电话机旁撅起的嘴, 我会跌落死亡的羽毛。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不屑死去, 半是习俗,半是谎言。 ◆『并非由于这种愤怒』 并非由于这种愤怒,拒绝后的 低潮击中她的耻部,枯萎的花朵 像一头垂首的野兽舔舐那汹涌的洪水, 在一片饥渴围困的土地, 她会承接满腹的杂草, 承受我那双根须般触及的手 拂过两片痛苦的海洋。 一方天空在我脑后垂落, 微笑在恋人间循环地递送, 而金色的圆球旋出天空; 并非由于遭拒绝后的愤怒, 犹如钟声在水下敲响, 她的微笑会养育那张嘴,在镜子后, 沿着我的眼睛燃烧。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老年在日暮之时应当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明智的人临终时虽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语已迸发不出闪电,但也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善良的人翻腾最后一浪,高呼着辉煌, 他们脆弱的善行曾在绿色港湾里跳荡,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飞翔的太阳, 虽然为时太晚,却也明暸曾使他在途中悲伤,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严肃的人,临近死亡,透过炫目的叹息看见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欢欣地闪耀,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而您,我的父亲,在那悲哀之巅, 诅咒我,祝福我吧,此刻以您的热泪;我求您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不流
作者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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