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對手是我自己——《無涯》導演自述(《明報》)

五色全味 2014-12-15 14:12:00

我的對手是我自己

答應了明報要寫一篇《無涯》的創作手記,但千頭萬緒,該從何說起呢?

清晰記得約了杜sir第一次見面那天,我提前一個多小時來到了鴻圖道77號銀河映像的樓下,抽完了半包菸,在猶豫第一次見面我應該如何開口。緊張忐忑有之,興奮有之,而更多的是一份擔憂:這部紀錄片,我究竟應該如何拍呢?

《無涯》緣起於一份偶然,我和導師舒琪先生看了法國導演Yves Montmayeur的《杜sir有種》,不甚滿意,因著一份影迷的衝動,和一個電影學生的無知無畏,我大言不慚地說:“不如我來拍罷!”

「戲言」最後成了真。計畫真正開始之後,面對的問題卻是要如何才能真正做好。除了是一個影迷,在我來港學習電影之前,我對電影創作的認識有限,其實根本也不曉得電影創作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我也總覺得自己有太多問題:懶散,不夠專注⋯⋯如是說,片子拍出來若還不如《杜sir有種》,豈不貽笑大方嗎?

我和杜sir見面傾談,他的親和緩解了我的緊張和疑慮。席間我們聊起了黑澤明電影《姿三四郎》中的一段戲:姿三四郎被師傅逐到了池塘中,他在淤泥中深陷,在刺骨的寒冷中思考,終於他見到了一朵盛開的蓮花。杜sir說,「許多時候“開竅”只能靠你自己去領悟,去體會,沒人能幫上忙。」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這部紀錄片不就是我修正自己的最好機會嗎?無關乎成敗與結果,我的對手其實不過是我自己。我需要去體悟領會,如此而已。「這就是修煉」——恍然間,我想起了杜氏電影《柔道龍虎榜》中的這句slogan。

我的思維一下子澄明清晰,也堅定了許多。我和杜sir相約拍攝兩年左右。作為一個沒有耐性的人,磨練自己的最好工具莫過於一段漫長的時間。

《無涯》前前後後拍攝了差不多三年,於2010年尾開始,2013年8月完成了最後一個訪問,10月第一次公開放映。迎面而至的困難比想像中多得多,如同池塘中包裹著姿三四郎的泥淖,一層又一層。如今憶起這段日子中的吉光片羽,也不妨擷取一頭一尾的事說說罷。

第一次去跟拍杜sir的現場,是《高海拔之戀2》,地點在雲南的香格里拉。和PA(製作助理)聯繫好之後奔赴現場,眼見之處山脈迤邐,視界寬闊,更有氂牛與馬匹往返。但這種美好感覺一瞬就杳然無蹤了,當PA與製片夏澤信(信哥)介紹說這位同學是過來攝製杜sir紀錄片時,信哥便一臉冷酷,沒怎麼理睬便又風風火火地離去了。在當時,我的第一感覺是“抽離”與“孤立”,因我既不是製作making of,亦非電影公司的任何人,工作人員們匆匆忙碌面色沈郁,我則和所有人都沒有關係;且我決定了以客觀的視角紀錄,盡量用長焦距鏡頭拍攝,與杜sir保持一段距離。因為這番主動與被動的原因,這“孤立”感便越來越深。

第一天攝製結束後我回旅館沖涼,第二天便開始昏昏沈沈,原來位於高海拔地域,甫至是不應該洗頭的,否則很容易缺氧。我開始高原反應,但又不想被任何人發現,不希望大家認為一個學生哥太過羸弱無能。於是便強打精神,拍攝時裝出一副奕奕狀,未幾又找個角落嘔吐上一番。現在想起來,也自覺好笑。

後來我才明白因為杜導演即時創作的習慣,製片信哥在現場常常緊張準備,無暇理會其他事。此後信哥一路對我照顧有加,每次見面其實都熱情而親切(只是他一直婉拒我的採訪,於是也成了《無涯》的遺憾之一)。

另外一件小事,發生於我最後一次採訪杜sir時。那是在《盲探》的拍攝現場,當天通宵拍攝劉德華與鄭秀文的戲份,又一路轉景,時間頗為緊張。最後的場景位於觀塘某處的石階。我希望能在現場和杜sir做半個多小時的訪問,杜sir隨即大喝一聲要求現場的工作人員停止喧嘩,正在馬不停蹄準備的劇組立即偃旗息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等著我去進行是次訪問。杜sir信然坐到了石階上,神態自若。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信任」。老實說,讓一個有著兩大卡司的劇組全數停頓下來,為了我小小的一個訪問,試問我何德何能呢?但一切的一切,不過倚賴的是時間:杜琪峯和他的工作團隊看著我在這兩三年間出沒,看到我所做的事,便有了“信任”。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進步了。拍攝的一開始,我就想挑戰自己的惰性,用這樣的長時間投入去做這件事——於是他們的“信任”便是我的投入所收穫的成果。

一路過來,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面對的挑戰也源源不斷:遭受著身邊人的懷疑;設備等資源的捉襟見肘;當然也不免承受著經濟上的重擔,最後也要向老師和朋友借錢才能補數,讓影片順利完成;但最大的問題,還是來自我自己,我必須在創作上學習更準確,克服一些積重難返的頑疾⋯⋯無論如何,電影最終完成,塵埃落定。

電影在香港亞洲電影節首映完畢後,和杜sir見面。他對我說,「這個電影已經過去了,應該繼續往前看。」我當然認同,並記在心裡。當我剪完《無涯》時,其實我已告別了它。電影製作出來的優劣,我心中有數,學海無涯,我的對手仍是我自己,一切需要重新開始。

回首製作《無涯》的過程前後,用幾個詞來形容:誠惶誠恐,腳踏實地,經年累月,豁然開朗。而最大的感覺其實是“幸運”,包括這部電影最後有機會公映,面對更多的觀眾。

結尾處,借用詩句罷:“幸甚至哉”。
五色全味
作者五色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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