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烨:回避未遂

蒂娜刘 2014-11-26 19:16:26
娄烨:回避未遂

        写娄烨的文章中经常出现反叛、对抗、推翻之类的字眼,事实上娄烨是一个很温和的人。采访时,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说话语调平和。温和的人通常坚韧,25年来,娄烨温和而坚定地拍着电影。就在本文截稿当天,台北传来消息,《推拿》擒获七座金马奖。

“我脑子里没有南京元素”

        初冬的南京潮湿而寒冷,夜里十一点,《推拿》在南京大学超前点映结束后,娄烨立刻穿上一件大衣,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推拿》电影团队的工作人员被两台车载着,一头扎进夜色,从仙林驶向新街口。
        采访在新街口的一家酒店里的咖啡馆进行,时间临近子夜,娄烨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从咖啡馆的落地窗往东北方向望去,中山先生的塑像俯视着脚下的车流,往西北方向望去,高档写字楼中间有一小块凹地,那是沈举人巷附近的民国建筑。往更远处望去可以看见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灯火和阳台上伸出的晾衣杆隐约可见。民国建筑、民居和高档大厦中间被极细小的巷弄分隔开,这是南京最繁华的区域,十里长街市井连。
        电影《推拿》里的南京也是市井气的,没有中山陵,没有明城墙,没有长江大桥,没有任何所谓的南京元素。但在南京居住过的人,一看
娄烨:回避未遂

        写娄烨的文章中经常出现反叛、对抗、推翻之类的字眼,事实上娄烨是一个很温和的人。采访时,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说话语调平和。温和的人通常坚韧,25年来,娄烨温和而坚定地拍着电影。就在本文截稿当天,台北传来消息,《推拿》擒获七座金马奖。

“我脑子里没有南京元素”

        初冬的南京潮湿而寒冷,夜里十一点,《推拿》在南京大学超前点映结束后,娄烨立刻穿上一件大衣,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推拿》电影团队的工作人员被两台车载着,一头扎进夜色,从仙林驶向新街口。
        采访在新街口的一家酒店里的咖啡馆进行,时间临近子夜,娄烨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从咖啡馆的落地窗往东北方向望去,中山先生的塑像俯视着脚下的车流,往西北方向望去,高档写字楼中间有一小块凹地,那是沈举人巷附近的民国建筑。往更远处望去可以看见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灯火和阳台上伸出的晾衣杆隐约可见。民国建筑、民居和高档大厦中间被极细小的巷弄分隔开,这是南京最繁华的区域,十里长街市井连。
        电影《推拿》里的南京也是市井气的,没有中山陵,没有明城墙,没有长江大桥,没有任何所谓的南京元素。但在南京居住过的人,一看这部电影就能辨认出这是南京。
       将《推拿》的拍摄地点和首映地点选在南京,娄烨说,这是他给毕飞宇的一个承诺。与其说这是娄对毕的承诺,不如说这是他们二人对南京城的一个承诺。
        娄烨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来南京了,自幼生活在上海的他,很熟悉这座距离沪上不足三百公里的城市。2007年,他在南京拍摄《春风沉醉的夜晚》,将拍摄地点选在碑亭巷、成贤街附近,这里自明朝以来就是南京市民聚集的繁华市井,经过六百年时间的熏染,人间烟火里有着浓郁的南京味道。著名影评人卫西谛定居南京近20年,他最喜欢的娄烨的作品就是《春风沉醉的夜晚》,他觉得娄烨镜头里对南京和他自己眼中的南京很一致,“台城、中山陵、长江大桥这些地点,在这部电影中是可以想像的到的,不意外。我在电影中还看到了陶谷新村、时尚莱迪,南京市民每天路过这些地方,被娄烨拍出了一种混杂着新鲜感和亲切感的奇妙感觉。”
        有人说娄烨是沿着长江拍电影的,上海、南京、武汉,现在又回到南京,当问到他电影中的南京元素时,他说:我脑子里已经没有南京元素了。说到“南京元素”四个字,他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两下,为这个词语在空气中打上双引号。“一开始,我会觉得去南京是去外地,慢慢的,陌生感越来越少。”

“最有价值的影像,一定是不好的影像。”

        《推拿》的超前点映选在南京大学,能容纳一百人的放映厅里挤满了学生、媒体和慕名而来的影迷。学生们大多是文学院研究戏剧影视的,电影开场前就有人在小声议论:“不知道这次还晃不晃。”
        晃,是观众们对娄烨的一个认识。如果往更深层次去解读,晃动则是娄烨纪实风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不喜欢在电影中安插种种暗示,不喜欢把自己的观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安排给观众,强迫观众拼凑组合各种线索和暗示,然后来领会他的意思。他从不觉得自己比观众聪明,或者说他不愿卖弄这种聪明。在这一点上,他和毕飞宇观点一致。
       电影《推拿》依旧延续了娄烨的这个特点,没有似是而非的象征,没有煽情,没有歌颂,平铺直叙的讲完了整个故事。影片乍一看上去会让人惊叹:这片子没有美术和灯光吗?而事实恰恰相反。剧组中共有6名盲人演员,于是娄烨要求实景地上不能有一根电线;美术和置景搭好实景、布置好道具后,娄烨请来盲人演员,在里面摸上一圈,如果哪一处的布置与盲人生活习性不同,那么立刻换掉,娄烨要求盲人演员不要被机器所限制,“想往哪走就往哪走”,金嫣的扮演者姜丹几次撞上遮光板之后,娄烨干脆连遮光板都拆了,换上一层软软的铝铂纸。“这个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好看不好看已经不是我这部片子的审美标准了。”
        不仅不限制盲人演员的表演,和他合作过的演员都知道,娄烨是不喊“停”的,他时刻去抓演员的表演,有时连演员体验生活都可以拍上一整天。在《推拿》中扮演小蛮的黄璐说:“他(娄烨)很少喊开始和cut,不过时间长了就会觉得这样和舒服。他不喊,我就一直演下去。”沙复明的扮演者秦昊已是第三次和娄烨合作,他很信任娄烨:“他总是能抓住我们最好的一面。”
        “我一直觉得,最有价值的影响,一定是不好的影像。没有刻意的人为设计,没有构图和审美,比如战地摄影,这就是影像。”这是娄烨和第六代导演们的一个明显的特征。这一点,1980年代的中国文坛也又相似的风潮,余华等人的作品中受到了法国先锋文学旗手格里耶的影响,而格里耶正是“零度叙事”的提出者。
        娄烨不认为艺术作品可以做到百分之百的零度叙事,他只是觉得“摄影机不能成为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我不应该知道(电影中)一切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所以我的很多镜头是跟随的,不会超越人。我不能让摄影机提前知道演员会往哪走,事实上,我也确实不知道他们会往哪里走。”
        对于娄烨的这种风格,张献民曾说:“娄烨影象读解能力非常强。不太通俗。他用了几部电影逐渐找到了更个人的影象风格。他不太读解别人的社会。这些算是我眼中他的特点,也算他与同龄电影人的一点差别。”

“跟随身体感受”

        在《推拿》点映后,在《推拿》点映后,有学生举手提问:“娄烨导演,您是什么样的性格?”娄烨听了这个问题一时语塞,抬手挠了挠头顶,这个动作逗笑了现场的观众,娄烨重复了三次这个问题,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接受专访当天的娄烨身穿一件黑色衬衣,一条看不出是灰色还是墨绿色的长裤,一双黑色球鞋,当然,还不忘戴一条围巾,这是娄烨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形象,显得冷酷而低调。写娄烨的文章中常出现反叛、对抗、推翻之类的字眼,事实上,娄烨是一个很和善的人。采访时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问题,说话语速不算快,声音稳定而温和。当被问到为何拍照时都是穿这双鞋时,娄烨小小吃惊了一下,低头看着鞋反问:“是吗?”又说:“这鞋和我孩子的一样。”
        很多和他合作过的演员都偷偷问过耐安(演员,制片人)、马英力(编剧,娄烨妻子),娄烨为什么不换衣服。其实娄烨不是不换衣服,而是他有好几套一模一样都衣服,这样以来他就不用花时间考虑要穿什么衣服了。他所有都兴趣和精力都放在电影上,甚至不看电视剧,听音乐、读书也是为了更好的拍电影。时间长了,黑色球鞋、围巾、“刺头”成了娄烨的标签,他电影也一样,久而久之,晃动、失焦和特写也成了他的风格。
        “我觉得个人风格如果有的话,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说,就是回避未遂,比如说,其实我不喜欢拍雨、跳舞、卡拉ok,我试过有意去回避,回避来回避去,发现这些元素还是最适合去表达我的想法的,最终还是会进入到我的系统里来,那么这个就成为了我的风格。”

        张献民谈到娄烨时曾说:“纠结是娄烨的特点。他工作中的主要纠结,我觉得是线性与多重性之间的矛盾。多重性的例子我举两个。一个是娄烨当年读解电影的复杂性时分析的声音的多重性。这与视频相反的,1980年之后有不少试验,除了商业片走音效刺激这条路,还有很多其它可能性,简单讲起来技术上是把剪接时的三轨声音扩充到24轨,就是声音剪接独立于画面剪接并且混录的准备期即预混无限延长。二是娄烨选演员时不是一个一个挑的,而是让助手把几个可能的演员做一组组合,三四个演员并列在屏幕上,不断变幻组合形式。”

        认识娄烨的人都对他的寡言和和善印象深刻,“我不喜欢说,我喜欢做,并对说的人不屑一顾”,卫西谛谈到娄烨时,首先想到的就是“不会夸夸其谈,他的话很简洁,但也很坚定。”娄烨敏感而细腻地观察这这个世界,并且准确的表达着他的观察,“他(娄烨)的人物特写很主观,另一方面,他的环境又是特别写实的。”在娄烨观念里,主观和客观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是依靠身体直接的反应,这种直接的反应更准确,比如,对底线的把握。”


本文刊载于2014.12.01期《现代画报》,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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