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字的研究

金坚 2014-11-09 22:49:40
一、新朋友

六八二年我在帝国医学院修业期满之后,被派往安西第五骑兵团担任助理军医。这个团当时驻扎在碎叶,在我刚刚赶到部队的时候,阿史那车簿的叛乱就爆发了。

起初,战争进展的异常顺利,在迅猛的攻势之下,叛军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但随后,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当帝国的骑兵踏上热海的土地时,战争的形势发生了令人匪夷所思的逆转。

在那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愿相信自己曾经亲眼目睹过那些令人嫌恶的、只会让人将其与恐惧、绝望和疯狂这些字眼联系起来的景象,我甚至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拥有的记忆能力。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恐怖的的景象都会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梦境里,每一次汗流浃背的惊醒都会使我产生强烈的冲动要从房间的窗户冲出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片淡绿色的湖面,更不会忘记那些成群结队从湖水里钻出的人——如果它们可以被称做“人”的话。那些东西的模样隐约有人猿的特征,但却长着一颗鱼头,上面有两只巨大的、向外凸出的永不闭合的眼睛。脖颈的旁边是不断开合的鱼鳃,长长的爪子间覆盖着蹼膜。它们的颜色以灰绿色为主,有着白色的肚皮,全身皮肤光滑发亮,却有着长满鳞片的脊背。它们的嘴里发出一种明显是某种语言但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后方的医院里。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使我虚弱不堪、形销骨立。经过医生的会诊,决定立刻将我送回洛阳。

在洛阳这个巨大的污水坑里,我举目无亲。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离群索居的生活都不利于健康的恢复。在这种情况下,经一个熟人的介绍,我认识了他。

那是在道术街的一间弥漫着丹砂和汞气的化验室里。刚一见到我,他便走过来热情地打招呼。

“我看的出来,你到过热海。”

我吃惊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没有什么。”他笑着说,“说穿了其实很简单。但我现在更愿意谈谈合住的事,但愿你不讨厌烟草的气味。”

我回答说:“我有时也会抽烟。”

“好极了!”

“我经常做噩梦,我担心尖叫声会吵到你。”我补充道。

“不,没关系。我的起居没有规律。但我时常会需要用客厅接待我的客户,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

“那太好了。”他笑着伸出了手,“那事情就这么谈妥了,接下来咱们可以一起去看看房子了。”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二、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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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们又见了面,并且去看了他为我们找到的位于尚贤街二二一号乙的房子。这所房子非常宽敞,光线充足,租金合适。我们当场成交,并在随后的两天里陆续搬了进去。

我的新朋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为人沉静,但生活习惯没有规律,有时整夜不眠地读书,有时在我起床之前他就已经吃完早饭出门去了。对他来说睡眠仿佛是一件多余的事情。他偶尔会到很远的地方散步,去的地方好像是北市、铜驼街一带的贫民窟。

起初,我以为他像我一样,孤零零的没有朋友。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他有很多相识,而且是来自社会上各个迥然不同的阶层。其中有一个是身材高大、神色紧张的日本遣唐僧;还有一个面色发黄,穿着邋邋遢遢的驼背侏儒;有白发苍苍,但颇有军人气概的老人;甚至还有乞丐流浪汉。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要求我让他使用客厅,我只好回到我的卧室里去。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越发使得我对他的职业产生强烈的好奇。

十月的某一天清晨,我们正坐在客厅的桌子旁吃早饭。此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楼下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讲话,紧接着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房东走进来把一封信交给我的朋友。他看看我,把信放到我的面前:“帮我念一念好吗?”

我打开信,信上的内容吓了我一跳:

昨夜,在滨河路的尽头,延庆街三号发生了一件凶杀案。凌晨两点钟左右,巡逻人员在一间空房子里发现一具男尸。由于现场并未留下明显证据,且该死者身份特殊,故此案颇为棘手。望您能在明日八点之前莅临该处,我将在此恭候,倘蒙指教,不胜感激之至。

来嗣德上

我抬起头说道:“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洛阳治安界首屈一指的人物。”

我的朋友轻轻地哼了一声:“一个受家族庇佑的笨蛋而已。”

“那么,你是一个侦探?”我问道。

“不!我不是侦探。我只是提供咨询服务。无论是官方的还是私人的,人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来找我”,我的朋友侃侃而谈,“如果他们把证据提供给我,我就会把他们的错误纠正过来,因为我有一套自己的特殊的方法。而且,我对最近一百年间所有发生在洛阳的罪案了如指掌。要知道,犯罪行为都有其类似的地方,如果你对一千个案子的细节都了然于胸,而对第一千零一个案子竟然不能解释的话,那才是怪事呢。”

“那还等什么,我去帮你雇辆马车来!”我大声地说道。

“亲爱的朋友,我应该提醒你,即便我们解决了这个案子,来嗣德这帮人也会把全部功劳据为己有的。”他顿了一顿说,“可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可以去看一看,即便什么也得不到,也可以嘲笑他们一番。走吧!”

片刻之后,我们就坐上了一辆马车,急急忙忙地朝滨河路驶去。



三、延庆街的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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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街道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褐色的薄雾,车轮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颠簸,发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节奏,似乎在预示着有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正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们。

延庆街三号在滨河路的尽头,因为无人居住,情况颇为糟糕,屋子周围杂草丛生。有一条小径连接着街道,昨晚的大雨弄得到处泥泞不堪。屋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强壮的男人,正扬着手朝我们打招呼。我本以为我的朋友会立刻进屋去,没想到他却漫不经心的在小径旁走来走去,蹲下身去检查地上的泥土,还掏出一条手帕放在地上用力按了几下,又拿起来放进怀里。

那个矮壮的男人跑过来热情地迎接我们,“你终于来了!太好了!”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来嗣德先生。”我的朋友对我说。

互致敬意后,我们跟随他走进了屋子。

无论是在帝国医学院里还是在异国的战场,我都见识过不计其数的尸体,但是还没有哪个能像我眼前的这具尸体一样,几乎在一瞬间就震慑住了我的全部心智。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朋友已经走到了尸体跟前,跪下来全神贯注地检查着。

死者是个年轻的男人,中等身材,留着一撮短短的黑胡。他仰卧在地板上,喉管被切断了,从里面喷涌四溅的黑色液体浸透了地面,还喷溅到了周围的家具和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味道,但在这股强烈的味道之外,似乎隐隐约约还漂浮着一种古怪的、令人震颤的、近乎于发霉的气味。我踩着粘稠的地板走到他的身边,令我惊讶的是,他的头盖骨居然被打开了,本应是放置着大脑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我的朋友仔细查看着死者头部和颈部的伤口,又检查了他的衣襟和袖口,动作迅速,态度认真。最后又看了看死者的手部和指甲。然后站起身,去检查周围的墙壁。

“我全都检查过了,什么都没发现。”来嗣德说道。

“没发现?”我的朋友指着墙壁说,“那这是什么?”

来嗣德走过去,顺着我的朋友手指的方向望去,就在高出他两个头的地方,在暗淡的黄褐色的墙壁上,用黑色的液体写着一个并不规整的字:讎。

“谁。。。佳。”来嗣德喃喃地念道。

我的朋友对此并不理会,而是开始仔细的检查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还从桌子旁的地板上捏起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放进一个小盒子里。接着,他又对着墙上的那个墨字,反复仔细的观察。最后,似乎是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来嗣德说道:“这是一桩谋杀案,凶手是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个大约6尺多高,抽一种不知名的混合烟草,墙上的墨字就是他写的。另一个比他矮一些,大约5尺6寸左右,有些跛脚。死者的喉咙是被一把异常锋利的小刀割断的,从位置来看,动手的是那个矮个子,手法非常娴熟,他的身份应该是个医生。”

说完他大踏步的向外走去。“哦对了!”他转过头来说,“我亲爱的来嗣德,如果你想对皇室有个像样的交代,我建议你把那个字念做讎,复讎的讎。”

“你!你怎么知道他?。。。”

我的朋友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这个受家族庇佑的家伙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四、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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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屋子,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这件事怎么会跟皇室扯上关系的?”我转过头问我的朋友。

“这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衣襟上沾有一片细小的茶叶。这种名叫雀舌的茶叶只有皇室成员以及跟皇室关系极其亲密的人才有资格享用。”

“那那些关于凶手的细节呢?你又是如何判断的?该不会只是你的大胆猜测?”

“绝对不是!”他回答说,“我通过留在小径上的和屋里的那些脚印测量出了进入屋子的三个人的步伐距离和深浅,而一个人的年龄和身高是可以通过这些线索确定的。还有写在墙上的那个墨字的高度,也验证了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而我在地上发现的那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正是凶手之一留下的烟灰。考虑到行凶的是那个跛脚医生这一点,所以我断定抽那种不知名的混合烟草的是那个高个子的凶手。”

“那,凶手行凶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死者的大脑。。。”

我的朋友忽然停下了脚步。我抬起头,发现原本空旷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车身被涂成红色,装饰着紫色的花纹,金色的车轮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着略微刺眼的光芒。

我的朋友微笑着对我说:“你不是想知道皇室跟这件事的关系吗?看吧,答案不请自来了。”

马车沿着滨河路一直向西。我的朋友坐在车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禁不住问道:“我很好奇,为什么那些看起来错综复杂毫无头绪的问题在你看来是那么容易解答?那些关于步伐、身高、还有烟草的事,你又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为我有很多特殊的知识,把这些知识应用到案件里去,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而且。。。”他略带神秘地说道,“观察能力是我的第二天性。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你到过热海,你当时很惊讶。”

“的确,肯定有人事先告诉了你。”

“没那回事。因为你的外表有着医生的风度,但还有一种军人的气概,那么很显然,你是个军医。你的脸色黝黑粗粝,而手腕的皮肤却黑白界限分明,这说明你刚从干燥多风、阳光暴晒的地方回来。同时又面容憔悴,显然刚刚经历了严酷的军旅生活。一个帝国的军医,参与了一场发生在炎热地带的战争。那么这地方能是哪呢?当然只有在热海了。”

“听你这么一解释,这件事还真是很简单呢。”我低头喃喃道。

我的朋友又提起了那个我最不愿意想起的地方,而我的全部身心再一次地陷入了那最可怕的噩梦里深渊最低层的黑暗之中。。。。。。



“上官殿下,如果您能把我们的谈话变得简单直接一些,那么对于侦破这件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没有益处的。”面对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明显有着显赫地位的男装打扮的女士,我的朋友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正是我请你来的目的。那个被谋杀的男人,是皇帝陛下和皇后的亲密朋友,也是两天后就要举行的‘旧神’祭祀仪式的首席礼仪顾问。虽然他在被谋杀前已经在几位助手的配合下完成了仪式的全部准备工作,但是。。。”她突然用手按了按额角,眉头微蹙,以一个医生的经验来看,她似乎被轻微的头痛困扰着。

她接着说道,“但是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正在为皇帝陛下进行一项特别而且重要的手术。可他的突然被杀却使得手术被迫中断,现在陛下出现了明显的头痛症状并开始严重地影响到了健康情况。而不巧的是,由于这项手术有着某种难以复制的独特性,所以其他的几位使者也爱莫能助。目前尽快地使案情水落石出并抓住凶手,很可能是让陛下恢复健康的唯一办法。所以请你务必竭尽所能,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皇后失望,要知道正是她向皇帝陛下推荐的你。”

“我将尽我所能。”我的朋友说。

“那么,请吧。”说着,她站起身。就在那一刹那,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正是在那间遍布黑色液体的屋子里隐隐约约出现的古怪气味,很明显,这令人震颤的气味来自于对面这位上官女士。

出门的时候已近中午,清晨的雾气渐渐消散了。阳光透过车窗,照亮着车内的角落。

“没想到死者居然有这么复杂的背景,我现在反倒越来越糊涂了。”我对我的朋友说道。

“恰恰相反,现在咱们所掌握的情况已经为接下来的工作提供了好的基础。”他微微一笑,“在平淡无奇的生活里,谋杀案就像一条红线贯穿其中,将它从生活中揭露出来,彻底加以暴露,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呢。依我看,我们不妨将这件谋杀案称为——‘墨字的研究’。”



五、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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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的朋友在家里进进出出异常忙碌。他利用高明的乔装手法不停地扮演着各种人物:有时是一个高大强壮的昆仑奴,有时是一个磨镜的年轻小贩,有时是一个肮脏的老人,有一次他甚至打扮成一个妖艳的波斯歌妓。当第二天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神色显得轻松愉悦,仿佛这个案子的全部线索已经都被他掌握在手中了。

十年一度的“旧神”祭祀仪式对整个帝国来说是一项举足轻重的活动。上一次仪式举行的时候,我还是一个生活在帝国遥远的西部边陲回纥地区的毛头小子。但我却对这场神圣庄严、旨在祈求国泰民安,但在另一方面却以骇人听闻的血腥残酷著称的仪式并没有特殊的兴趣。但在我的朋友的强烈建议下,我还是穿戴整齐和他一起出门去了。

祭祀仪式的会场坐落在皇宫大门以南、洛河北岸东西大街的广场上。巨大的银色月亮悬挂在星辰浩瀚的夜空中,在大约一百年之前——也就是“旧神”尚未出现的时候,月亮并不像今天看起来的这样大,但随着“旧神”从深不可测的地底深渊里出现,月亮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而现在,它几乎已经占据了整个夜空的四分之一。

帝国的人民普遍认为这是由于“旧神”那无可匹敌的神力所致,毕竟,是在“旧神”的协助下,帝国的开创者们才驱逐了荒淫残暴的先王及其家族。直到半个世纪前那场众所周知的政治风波之后,它们才重新回到居住了无限世代的地底深渊之中,祭祀仪式也由此拉开了序幕。不知道是因为仪式上献祭的异常丰厚,还是那些留在皇帝身边的“旧神”使者真的可以和旧神进行精神上的沟通。在那之后,不但帝国的经济和文化进入了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在疆界版图的拓展上也同样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这时,音乐声响起,我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会场。在正式的祭祀仪式之前是三场散乐表演。无论祭祀仪式能否让人怀着愉悦的心情来观赏,我不得不承认,这之前的表演还是相当精彩的。

第一场戏是一出历史剧,男主角是那位被驱逐的先王的侍卫长宇文将军,他到瓦岗山区去召唤那些亵渎“旧神”的愚蠢的农民。据说这位宇文将军是“旧神”出现后的第一批信徒,因此被赋予了拥有三个头颅和六只手臂的无限力量。

将军向农民们宣布,“旧神”已经降临,所有人都要俯伏在它们的脚下,成为“旧神”的信徒,去迎接一个新世界的到来。

愚蠢的农民们被一个来自帝国东部的方士所蛊惑,拒绝臣服于“旧神”的统治。将军用残忍的方法惩罚了他们,并用无数的血肉向“旧神”献祭。在表演的最后,将军被“旧神”摘下了头颅,失去了躯体的头颅飞向了遥远的群星深处。

第二场戏是一出荒诞的喜剧,一个肥胖的丑角因为寻找丢失的羊而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他在洞窟深处找到了一本尘封已久的古老典籍——《幽冥之书》。当他尝试着念出书中记载的文字时,恶灵被召唤了出来,丑角惯有的好运使得他在恶灵的攻击下仅仅失去了自己的一只右手。接着恶灵开始肆虐周围的村庄,在一系列阴差阳错之下,丑角用安装在断手处的斧子击败了恶灵,并最终被愚蠢的农民们奉为神明。

第三场戏是整个表演的高潮,描述了“旧神”降临的全部过程。在令人坐立不安的古怪音乐声中,演员们高声吟唱着:

神的伟业辽阔无垠,奥妙无穷不可理解。

我们由你亲自挑选,我们得知你将来临。

通过你的咒语和魔法,通过你的梦境和魅惑。

为了侍奉你驱驰而至,属于你的时刻已经到来。

在神奇的灯光效果的营造下,被投映到巨大的月亮之上的“旧神”剪影,缓缓地下降、变大,寓意着“旧神”从群星之间降落到这片方形的大地上。

当“旧神”巨大的剪影扭动着划过夜空,划过洛河的河面时,包括我在内的观众都陶醉在了这动人心魄的神奇的的电光幻影之中。

演出在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了。

这时,我的朋友问我:“你觉得如何?很精彩是吗?”

“精彩!真是非常精彩!”我对他说,“我的手都拍疼了。”

“走吧!”他微笑着对我说。

“走?”

“我们去后台。我想接下来的祭祀仪式恐怕不会令你感到舒服的。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无奈的笑了笑,我并不打算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对祭祀仪式意兴阑珊的,虽然我知道答案肯定很简单。

我们斜侧里穿过广场,来到后台。演员们正在里面卸妆换衣。我的朋友旁若无人的大声问道:“哪位是灯光师?我想和灯光师谈一谈?!”说罢,他的眼光落到了后台的角落里。

一个男人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是个中年的异国人,身体修长瘦削,下颚凸出的脸上长着一个细长的鹰钩鼻子,显得格外机警。这个男人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尤其是他用那对异常锐利的灰色眼睛盯着我们的时候。

“我就是灯光师,您是。。。?”

“我是个商人,在洛阳有一桩自己的烟草生意。”我的朋友故作姿态地说道,“我的名字叫怀英。”

“怀先生,见到您非常荣幸。”

“刚才的演出非常精彩,我不得不说,我完全被您制造的奇妙的光影效果迷住了。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向这位灯光师亲自表达我的敬意。”

“您过奖了。”

我的朋友继续说道,“碰巧的是,之前我就听说了负责今晚演出的灯光师先生对烟草十分在行,那我就更要亲自见见了。”

我面前的这位中年男人笑了,“我确实对此略知一二。”

“听说您有一种味道非常特别的混合烟草,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尝一尝”,说着,我的朋友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只烟杆,叼在嘴里。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灯光师掏出了一只形状奇特的烟杆。

我的朋友接过他的烟丝,两个人就在后台喷云吐雾起来。

“味道的确非常美妙。”我的朋友满脸陶醉地说,“为了回报您的盛情,我郑重邀请您明天到我在尚贤街的家里来,我也有几种味道不同寻常的烟草,等着您亲自鉴赏。”

我们走出后台的时候,祭祀仪式仍在进行之中。在一阵阵凄厉的刺耳的声音中,我们上了一辆马车,沿着定鼎大街向南驶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灯光感兴趣了?”坐在马车里,我问他。

“那个男人醒目的身高和抽烟的习惯,难道还不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

“没错。这位灯光师先生正是谋杀案的凶手之一。见到他本人并且品尝过他特别的烟草之后,这一点就更加确定了。现在整个案情都已经水落石出了——除了一点:他们为什么要拿走死者的大脑?他们的真正动机到底是什么?。。。”

这时候,街道上开始飘起了浓浓的夜雾,使得原本就已经满布血腥的夜色变得更加沉重了。



六、时间与空间

第二天一早,来嗣德就将他的手下们布置在了尚贤街221号的周围。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后,这个矮小强壮的男人在沉重的脚步声中闯进我们的客厅。

“都布置好了!他们肯定跑不了!”来嗣德大声的说道。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拿出烟杆,点上烟草叼在嘴里,“我建议你还是谨慎点好。如果他只身前来的话,恐怕你很可能还要为那位跛脚医生的下落大费一番周折。那位灯光师先生看起来可不像是个会出卖搭档的人。”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些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是通过什么特殊方法找到他们的?”来嗣德问道。

“好吧。搞清这个案子我并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方法,仍然是那些普通的常识。”他扭过头看向我,“正如我之前向你解释过的那样。那晚的大雨之后,那条小径上很容易留下脚印,我用手帕采集了几个。经过和屋里留下的脚印的对比,我确定了凶手的数量以及身高。我曾经说过,人的身高是可以通过步伐的距离确定的,还有那个墨字的高度。”说到这,他微微一笑,“说起那个墨字,恐怕那是凶手留下故意误导我们视线的。”

“死者的脚步平稳,我检查过他的口腔,并没有饮酒的迹象,说明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走进那间屋子的。而且他的衣服整齐,手部也没有搏斗过的痕迹,这说明死者认识凶手,他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杀的。”

“我在屋子里找到的烟草灰,是一条很有利的线索。但那位上官阁下的出现,让我彻底看清了案情发展的方向。我在洛阳各处的眼线为我找到了那两位凶手的蛛丝马迹。但有趣的是,在祭祀仪式筹备工作开始之前,他们仿佛从没在洛阳出现过。祭祀仪式正是他们接近死者的契机,他们企图从死者身上得到某种东西。而取走那个大脑的真正目的,目前还是个迷。这一点,恐怕要等到他们落网之后才能真相大白了。”

这时候想起了敲门声,我紧张的望向楼梯口,但走上来的并不是那位灯光师,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我认得他,

他是个名叫元芳的小流浪儿,曾经不止一次地为我的朋友跑腿送信。

“先生,您的信。”

“是谁让你送来的?”我的朋友问他。

“是个个子很高的异国人。”元芳回答道。

“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个瘸子。”

关于那封信,我的朋友建议我把它烧掉,因为他担心一旦信的内容被泄露出去会导致无法遏制的恐慌与崩溃。但我却坚持要把它保存下来。并不仅仅是因为信中叙述的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几乎前所未闻的恐怖细节,更重要的是它无意中触动了我内心最深处某些不知名的部分。

亲爱的怀英先生,您有一个非常好的名字。虽然现在的您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将在未来的人生里给您带来无上的荣耀。

首先我要说明,您并没有犯任何错误,因为这场对决——请允许我冒昧地这么说——并不是建立在公平的基础上的。您对我一无所知,但我对您却了如指掌——当然,关于这一点,是我犯了错误。

昨晚能够见到您我非常荣欣。您在您的工作中所表现出的卓越的智慧与洞察力,让我非常钦佩。我没有预料到,在这个原始的时代里,居然真的有人能勘破我留下的那些痕迹。我不得不承认,我为我的自大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提前结束我的“旅行”了。

关于此事的来龙去脉,在考虑再三之后,我决定应该向您有所交代。因为我开始相信,您非凡的智慧在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灾难里有可能会产生某些积极的作用。

我来自于一个距离您异常遥远的时代,一个被称为“诸神的黄昏”的时代。在我的那个世界里,那些从群星间降落的恶魔统治了整个世界,所有的生命都生活在无尽的暗无天日的混沌之中。由于那些恶魔已经变得过于强大,使得像我和我的伙伴这样不甘心于恶魔统治的人所致力的寻找恶魔弱点的工作根本无从入手。

但幸运的是,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我和我的医生伙伴利用一种全新的伟大的技术,来到了您所在的世界。凭借着对那些黑暗的事物有切身体会的了解,我们并没有费太多的周折就接近了目标——就是那个死去的浑身散发着令人嫌恶的味道的男人,请相信我,这个怪物内在的灵魂并不如您所见的那样。

那晚,我和我的医生伙伴,以愿意成为终身侍奉“旧神”的虔诚信徒为名义,将他引到那间屋子。我的伙伴亲手取出了那怪物的大脑,这很可能是我们找到将那些恶魔重新送回地底深渊的方法的唯一线索。

这些怪物拥有一项特殊的技术,可以使大脑在与身体分离的状态下,做长距离的“旅行”。由于这项技术过于复杂,所以手术所需的时间颇为漫长,一旦手术中断,被施行手术的人会因手术进行的阶段而产生不同程度的头痛症状。如果无法继续,被手术者将会死亡。可如果手术成功,被手术者,或者说被手术者的大脑,将会在这些怪物的带领下,离开我们熟悉的这片土地,前往那位于遥远的群星深处的黑暗世界,就像“旧神的”某些第一代信徒——比如那位宇文将军那样。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将我故意留下的那个墨字当成我的名字,它可以提醒您,您所在的世界并不安全,那些地底深处的恶魔随时都在蠢蠢欲动。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您会亲自面对面地对抗这些黑暗的存在。那么在此,我谨以一个同行的身份,向您致以衷心的祝福和敬意。

读完信后,来嗣德立刻跑下楼梯,冲出房子,带领他的手下抓人去了。

我的朋友一动不动地静静地抽完了手里的烟,然后抬起头说道:“我建议你把这封信烧掉。”

“怎么?你不相信信里写的这些?”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了窗户旁边。

昨夜的浓雾已经彻底地消散了,金黄色的阳光照在客厅的窗户上,也照在我朋友那略显单薄的身躯上。

他转过头对我说道:“太阳出来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我不解的问。

他盯着我,缓缓地说:“去阳光可以照得到的地方。”



在这之后发生的一些颇为耐人寻味的事,我觉得有必要在这里交代一下。

在我们收到那封信的同一天,洛阳的几个市民在一间残破的废弃寺庙外,亲眼目睹了两个异国人登上了一架安放着黄铜色栏杆的铁风筝,并在一片耀目刺眼的光芒中,消失不见了。

那位上官女士带来了皇宫里的消息,皇后对我的朋友在这件案子中取得的成果非常满意,对他的能力表示了由衷的欣赏。并表示非常期望我的朋友能够和皇室保持密切的关系,而后来在我朋友身上所发生的事,也印证了这一点。

两个月后,皇帝陛下去世,据说是死于严重的头痛。

而我,说起来很不可思议。在这件事后,我每晚都睡得很安宁,那些曾经困扰我的噩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沙陀

尚贤街,洛阳,六八三年
金坚
作者金坚
21日记 6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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