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电影长啥样?

五乔 2014-09-24 15:54:04
           为什么他才是电影诗人?——《蓝》中的影像语言

文/五乔

  别管是真文艺还是假风雅,要是没听说过波兰导演克里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威名,自诩文艺的青年们简直都不好意思和邻居打招呼。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的短短几年时间内,基耶斯洛夫斯基在欧洲电影界掀起了一股艺术狂潮,他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十诫》(十部五十分钟的短片)、《维若妮卡的双重生活》、《三色之蓝白红》这十四部具有极高艺术性和创造力的电影。而其巅峰之作《三色》系列(不幸成为其遗作),在连续三年内席卷了欧洲三大电影节,恐怕也成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这三部电影也将他推上了当之无愧的“历史上最伟大的电影导演之一”的高位。
 
  基耶斯洛夫斯基作为笔者读高中时接触到的第一位艺术电影大师,在笔者心中占据了极高的地位。过去的十几年中,随着笔者反复观看《三色》系列,才逐渐意识到这三部作品的深度和价值,而其中又以《蓝》最为突出。即使单独拿来欣赏,《蓝》也是一部无论剧本、影像、音乐、表演都十分完美的作品。笔者虽然才学疏浅,仍然忍不住将一些观影体会拿来分享,本文中恐怕有贻笑大方之处,还望各位读者指正。

《蓝》主演:朱丽叶特·比诺什
《蓝》主演:朱丽叶特·比诺什

  大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说基耶斯洛夫斯基具有一种罕见的才华,可以在电影中让观众自己去发现隐藏在表象背后的事实,而不仅仅是灌输给观众而已。《三色》系列是很好的例证,表面上,蓝白红三色分别对应了法国大革命的三大理念:自由,平等,博爱。但是导演此处意在探讨的其实是理想化的理念与人性的矛盾。所以,《蓝》的故事将“自由”带入个人化的感情空间,探讨的其实是:人真的可能实现情感的自由吗?朱丽叶特·比诺什饰演的作曲家朱莉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丈夫和女儿,她尝试通过切断与过往生活的联系,放弃对未来的向往,通过隐居生活来逃离悲痛,实现情感上的完全自由。最终却发现感性的完全自由与人性本身的根本矛盾:若心中充满了对另一个人的爱,人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呢?
 
  基耶斯洛夫斯基常常被称作“电影诗人”,诗歌的一大特点就在于善于运用符号化的象征表达,而符号化的电影语言正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电影的显著特点。《蓝》就是这样一部精致而细腻的作品,片中几乎每一个镜头都隐藏了待人解读的谜语,在带给观者诗意的观影享受的同时,也在鼓励观者认真品味其中的奥妙。这是导演强大脑力与想象力的结晶,需要观众运用自己的智慧去理解和欣赏。

  斯坦利·库布里克还说过,他一向不喜欢把某个电影人作品中的某种特质单独拿出来讨论,因为这样会不可避免的简单化并且割裂了作品本身。但为了说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影像语言,此处笔者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单独拿来赏析。但是请读者注意,这些影像只有作为全片的一部分才有其意义和价值,就像诗歌一样,只有通读全篇才能体会其中的韵律和美感。且电影带给人的观影感受本身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此处笔者只点到为止,目的仅在于点出导演的独到匠心。

1. 命运之“圆”

  电影开场的第一个镜头,就带出了一个重要的主题(motif):“圆”。

圆形的滚动车轮伴随着行驶的声响
圆形的滚动车轮伴随着行驶的声响

朱莉女儿手中的圆形锡纸
朱莉女儿手中的圆形锡纸
 
目睹车祸的年轻人手中的球形玩具
目睹车祸的年轻人手中的球形玩具

注意到车祸后从车里滚出的沙滩球吗?
注意到车祸后从车里滚出的沙滩球吗?

  以上几个镜头中,运动的车轮、随时可能飘走的锡纸、立在木棒上的圆球,这些“圆”都处在一种动态平衡之中,有如脆弱的生命随时可能消逝。玩具球刚巧立在木杆上,另一件小概率事件——车祸也随之发生。而车祸后从车中滚落的沙滩球,暗指这样的平衡随着这场车祸被打乱。

卷成圆筒的乐谱
卷成圆筒的乐谱

在法院,我们透过圆形的窗看到朱莉的脸
在法院,我们透过圆形的窗看到朱莉的脸

注意咖啡杯圆形的影子
注意咖啡杯圆形的影子

前面的咖啡杯的影子与这里朱莉在圆形勺子中的倒影相呼应
前面的咖啡杯的影子与这里朱莉在圆形勺子中的倒影相呼应

  而这一组“圆形”元素,实际上营造了一种身临其境的”窥视”效果。呼应了影片开始不久,朱莉放大的瞳孔。在影片结尾处,朱莉被放大的眼睛再次出现。这样的影像,强调了一种“目睹”的视觉效果,尤其是当镜头通过圆形的窗注视朱莉,镜头似乎化作了一只眼睛,在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发生,又似乎将观众摆在了窥视者的位置。

车祸发生后,从朱莉瞳孔中反射出的医生的影像
车祸发生后,从朱莉瞳孔中反射出的医生的影像

影片结束时,朱莉的眼睛再次出现
影片结束时,朱莉的眼睛再次出现
  
2. 自由的牢笼

  为了表达朱莉在失去家人后凝重的悲伤,基耶斯洛夫斯基多处用到玻璃、水这些元素将朱莉罩了起来,似乎是在视觉化朱莉无法排解的伤痛像一个监牢,将她罩在其中。



  观众看到的朱莉,时常被什么东西阻隔着。有时候是十字架项链,有时是一卷卷乐谱,有时又是一排铁栏。


  朱莉在医院时,曾试图以自杀逃避活着的悲伤。在自杀前,她砸碎了医院走廊的玻璃。朱莉过激的行为——自杀,是一次心理上的“越狱”,她挣扎着攻破情感的牢笼,通过”打碎玻璃窗”这一爆发性的行为外化了出来。此处,行动、影像、心理活动完美的产生了共鸣。同时,注意到破碎的玻璃上的”圆“了吗?



  但就在几秒钟后,我们发现朱莉无法咽下药片,宣告她自杀的计划破产,马上,镜头中护士通过一面完好的玻璃注视着朱莉。破碎的玻璃变成了完好的玻璃,喻示着朱莉的“越狱”失败了,暂时的情感宣泄无济于事,她重新被悲伤包裹,并因此与世隔绝,与人隔膜起来。
 


  朱莉藏在床单下,通过电视转播看着丈夫和女儿的葬礼。朱莉忍不住用手指抚摸女儿的棺椁。电视屏幕的小窗,将朱莉与女儿隔开了。


  朱莉第一次游泳,一头扎入碧蓝色的池水中,完全将自己浸没其中。似乎是将其埋藏在对以往的忧思之中。后续我会写到,片中用蓝色作为回忆的颜色,这一池碧蓝的水,正是朱莉满腔的忧思与怀念。


朱莉侵入水中,试图让脑海中的音乐停止
朱莉侵入水中,试图让脑海中的音乐停止

  朱莉第二次游泳,在上岸的一刹那,往日里已故丈夫未完成的交响乐突然在耳边响起,正当朱莉以为与世割裂时,对往日的回忆却如猛兽,无法控制地在这一刻残忍侵袭,朱莉只能将自己浸在水中,试图忘记所有回忆。


  朱莉第三次游泳。朱莉试图与世隔绝的生活,因为自己的弱点(害怕老鼠,不得不杀掉一窝小老鼠)不得已放弃。朱莉渴望完全的自由,绝对的无牵无挂,却发现仍然需要朋友在自己软弱的时候照顾自己。她开始发现个人终究无法逃离与社会的联系。


  下一个镜头中,一群孩子跳进水中,闯进了朱莉独自的回忆世界。注意这个镜头中,穿着白色泳衣、红色救生衣的孩子们,跳进蓝色的池水,对应了蓝白红三色。


  朱莉第四次游泳,她屏住呼吸潜在水下,直至气息不足不得不回到水面。人终究无法完全沉浸于令人窒息的怀念里。


  影片最后一组镜头开始,朱莉与奥利弗隔着一层玻璃做爱,此处朱莉与玻璃板的”亲密接触“实际上表达了,最终朱莉也没能打破笼罩在她周身的情感监牢,但是她学会了接受并”拥抱“这个牢笼。所谓自由之不可得,通过这个镜头表达了出来。在之前的所有镜头中,朱莉都是独自被隔离在玻璃的那一边,而现在起码她有了陪伴。伴随着这个镜头,是朱莉完成的前夫遗作,女高音用希腊语唱到:“如果没有爱,我将一无是处”。是的,只有通过爱,朱莉才能真正化解悲伤,但是爱就意味着无法自由,就意味着再次受伤的可能性,但这就是人性的复杂和弱点。

3. 人总是要抓住什么才能活下去

  影片对饰演朱莉母亲的演员选择,也颇具诗意。这位埃玛妞·丽娃正是靠着在《广岛之恋》(1959)中饰演一位迷失在回忆中的女子而成名。本片中,朱莉年迈的母亲同样在现实与回忆中徘徊。

朱莉失忆的母亲,同样透过玻璃看着朱莉
朱莉失忆的母亲,同样透过玻璃看着朱莉

  不仅仅是朱莉,她失去记忆的母亲,同样受困于对往昔的回忆中,无法解脱。

朱莉每次看望母亲,母亲都在看电视。注意到电视上的节目了吗?
朱莉每次看望母亲,母亲都在看电视。注意到电视上的节目了吗?



  走钢丝、蹦极。电视中的人,都高高在上远离人群,然而却必须维持着与社会的一线联系。朱莉希望放弃财产、抹掉记忆、没有朋友也没有爱情,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情感的陷阱。然而这一组镜头却在暗示:遗世独立,这真的可能吗?

  关于朱莉的母亲,电影结尾处还有一组美到令人叫绝的镜头,在我看来只有最伟大的天才才想象得出来。

这一组镜头开始于朱莉母亲的影子,镜头随着音乐缓慢向右平移
这一组镜头开始于朱莉母亲的影子,镜头随着音乐缓慢向右平移

就当我们以为这就是朱莉母亲”真身“的时候......
就当我们以为这就是朱莉母亲”真身“的时候......


  镜头继续向右平移,这时我们才意识到,之前的两个影像都是影子。朱莉母亲那如真似幻的回忆空间,就这样通过影像展现了出来。

4. 蓝色是回忆的颜色

  贯通全片,基耶斯洛夫斯基对蓝色的运用出奇地保持着一致性,即:蓝色总是与回忆连接在一起的颜色。

比如这个装着亡夫资料的蓝色文件夹
比如这个装着亡夫资料的蓝色文件夹

朱莉女儿的房间,是一间蓝色的屋子
朱莉女儿的房间,是一间蓝色的屋子


还有这个曾属于女儿的蓝色水晶吊灯
还有这个曾属于女儿的蓝色水晶吊灯

  更妙的是,每当关于往日的回忆被有意或无意地勾起,这如鬼魅般的蓝色,都会出现在镜头中。

刚出院的朱莉突然被脑海中的音乐惊醒时,大片的蓝色浸满镜头
刚出院的朱莉突然被脑海中的音乐惊醒时,大片的蓝色浸满镜头


朱莉坐在女儿房间门口,摆弄着从水晶吊灯上扯下的珠子
朱莉坐在女儿房间门口,摆弄着从水晶吊灯上扯下的珠子

被锁在屋外的朱莉,一闭上眼,回忆便又上心头
被锁在屋外的朱莉,一闭上眼,回忆便又上心头


最终朱莉选择重新接受爱。她起身走出房间,将蓝色的回忆留在身后
最终朱莉选择重新接受爱。她起身走出房间,将蓝色的回忆留在身后


  影片始于蓝(滚动的车轮),也终止于蓝。在缓缓爬上镜头的淡淡蓝色中,朱莉坦然面对回忆的囹圄,泪水缓缓流下,同时却又浮出一丝蒙娜丽莎般的笑容。影片中朱丽叶特·比诺什的表演是克制、内敛而深沉的,然而却有深厚的感染力。

5. 音乐是记忆的声响

  《蓝》是一部关于音乐的电影,这一点体现在,电影在朱莉的感情经历主线外,还有一条副线,即一曲音乐的完成。

  朱莉也是一位作曲家,显然还是非常不错的一位,影片中暗示,她丈夫的很多作品,可能就是出自她之手。她的丈夫去世之前正在创作一部表达欧洲统一的交响乐,事故发生后,朱莉试图销毁丈夫的手稿,试图抹掉对音乐的记忆。然而,音乐,像回忆一般,时常如洪水般不受控制地侵袭。

朱莉在钢琴上弹奏亡夫写下的乐句,突然冷酷地让键盘盖重重落下
朱莉在钢琴上弹奏亡夫写下的乐句,突然冷酷地让键盘盖重重落下

朱莉侵入水中,试图让脑海中的音乐停止
朱莉侵入水中,试图让脑海中的音乐停止

  影片中影像与音乐的结合堪称完美。

音乐随着手指的滑动响起
音乐随着手指的滑动响起

音乐在朱莉的笔下演奏出来
音乐在朱莉的笔下演奏出来


  最终朱莉还是完成了这首交响乐,影片最后一组镜头开始,随着朱莉的手指轻轻落在乐谱上,高亢的音乐声响起。合唱声与女高音唱出《哥林多前书》13章的句子(用希腊文演唱)。朱莉选择了爱,同时也选择直面回忆。音乐是记忆的声响,电影的主线和副线重合了。

  爱与自由,是一对矛盾的概念。这大概自人类文明之始就困扰着人类,而且也许会成为人性永恒的难题。这与文明的程度无关,却反映着人性存在状态的本质。《蓝》找到了这种关于存在的悖论,并诗意的表达了出来,我想这就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伟大吧!

永远的真·男神:克里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
永远的真·男神:克里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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