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渣的时代“”——新世纪独立摇滚乐十年测评

Pamir 2014-09-01 16:3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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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3.25 授权微信公众号“freak"发布,有所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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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写到冬天了,暂时先写了12条,慢慢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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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个人口味。

不管贵圈存在什么样的鄙视链,但实际上基准线是大体存在的。这个基准线有些微妙,因为音乐风格多种多样,人也性格不一,但核心实体却又有一致性。这个基准线上的一致,关键词大概有:专业、认真、有基本的素养、随着时间推移有进步有尝试不停滞、至今仍在活跃并保持一定产量。

最后一条的道理其实很简单,真正好的东西一定会流传下来并得到传播,可能会快一点慢一点,曲折一些顺利一些,但经过10年以上的淘洗,能够留下来没死掉,能够依靠音乐吃饭,能说明一些问题。

向来认为音乐应该按专辑来听,少产的乐队应该按年份全听;十分高产或者重复发行的乐队,应该听至少70%以上的专辑。不过国内乐队非常高产的并不多见,多数一年到三年才出一张专辑。倒是新乐队层出不穷,有点听不过来。

一定要强调的是,我坚定不移地认为现场对于独立摇滚音乐极其重要。怎么强调也不过分。一定要听现场,必须要听现场,除了极少数例外,现场是摇滚乐的灵魂。小型现场重要性优于大型音乐节。只有现场将乐队和观众的位置放在了平等的天平上,现场考验乐队的专业性和敬业性,现场传达人与人之间对共同体的强烈诉求,现场给予了音乐以更多可能性,现场降低了商业性(想想基本不过百的门票,少数运作痕迹鲜明的演出不在此列),现场创造瞬间乌托邦,释放人的本来。

排名不分先后。以乐队分,暂不以年代分。但实际上上世纪90年代末至千禧年初的氛围,与现在的情况相差极大,前者可窥见一斑的有张扬的纪录片《后革命时代》,以及迷笛音乐节2000年初早年的几期纪录,后者可参见现在各大音乐节作为营销品的、以“青春”、“骚动”、“热泪盈眶”、“节日”为关键词的、精致的宣传片。

顺便再推荐相对比较全地收录各演出现场和采访的MOGO网,分类很科学比较容易找。而早年富于激情的“雪儿摇滚现场”出品,能分明感受到拍摄者的参与和认同,现在已成传说,致以感谢。

废话不再多,聊以记录:

1、腰乐队
a、《相见恨晚》(2014年)

从这张专辑开始吧,自这张而后腰已不复存在了。腰是个例外,来自云南昭通。如果出生于小县城,就会知道来自小县城的好东西有多么奇迹。许许多多的好东西只能依赖于强大的信息流、受众群、表现空间、同道者、投资者才能出来,这是它的土壤,这是北京为什么一直作为摇滚乐大本营存在的原因。

腰多年未出专辑,也几乎从未出来演出过。这张专辑出来,非但不闭塞反而很开放,非但不阴郁反而很明快,自己给自己画一个漂亮的句号,不伤感不矫情,真是吃了不小的一惊,觉得了不起。我也完全相信,不出来演出自成其理由,腰不适合演出,适合听唱片。

推荐曲目:《不只是南方》、《硬汉》

跟這沒人性的現實拼命拉鋸
越拼你越沒頭緒 乏力的馬卡告訴他弟
“生活真夠刺激,莫再逼我了,
做個粪蛋也好,只要可以過下去”

馬卡你應該明白 在大多數悲劇里面
真正的傷心很少見 馬卡你得試著原諒
如果故事的方向和你要的都不一樣
我多想你能有勇氣 重新開場
——来自《硬汉》的歌词

那就听你的,重新开场吧!

b、《他们说忘了摇滚有问题》(2008年)

这是张怎么评估都不为过的唱片。是本人最喜欢的唱片之一。极其强烈的风格,呼之欲出的个人诉求,纳入各种难以得见的元素,几乎每一首都值得一听再听,这样的唱片真是不多见。这张确立了一个腰乐队——你听它就知道,它就是腰,腰就是它,别的任何乐队都做不出来这样的东西。

正因为《忘摇》风格如此强烈,导致《相见恨晚》出来以后掉了一点儿粉(当然新粉更多喽,这是好事)。总有一些粉执着于某一个时期的东西,这其实与乐队无关,与自身有关:在它身上获得了最令自己认同的一部分,这个部分就像金土水火土一样,是一个人的基本构成元素,它是不可放弃、几乎难以更改的,这是执着的原因。当对象发生某些改变时,可能不再能够找到这些元素了,这个情况会令这部分人难以接受。这个情况在很多乐队那里都有出现,比如木马、痛仰。

推荐曲目:《公路之光》、《高山下的花环》、《世界呢分钟》

“年轻的朋友你们永远不会再相会”——来自《高山下的花环》歌词

2、木推瓜乐队
《麻音乐》(2002年)

实际上这并不是木推瓜的专辑,仅收录了三首:《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哆嗦哆》《我象谁》。真是堪称不朽的三首。

“哇哈哈啊哇哈哈啊,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颜!!!”能把反讽唱得这么大胆淋漓,好些胆大的家伙啊。年轻人的不屑与反叛居然强大到可以一字不改将最富象征性的时代童谣唱到撕心裂肺,直接把端着的意识形态形式撕成一缕缕,这里是对被糟蹋的童年与少年的巨大悲愤,像车轮一样在人心上辗过一遍又一遍。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对于无数成不了钢铁只能成铁渣的普通人来说,这也是个心有戚戚焉的曲折故事,谁又能说它就不宝贵?它就是我的人生啊!
这三首都太直白了,简直不需要再了解背后惊世骇俗的举止,但张晓舟的《纽约五道口和乌托邦贼船》(收入《死城漫游指南》)里有些透露,看看也可啊。

“我们懵懂的顺着了你啊
结果哭都没有力量
 
铁渣的时代啊

钢钢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
 
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
——来自《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歌词

3、美好药店(小河)乐队
《脚步声阵阵》(2008年)

这里没法梳理各乐队成员之间的交叉关系,梳理了意义也不大,就罢。这张体现了一批音乐人的活力,而且有乐于从民间传统里挖掘资源的源泉。小河是少数几个极有表演性的民谣艺人,看他的演出首先像在看话剧,乍一看心都要惊住,而且即兴成份很多,这是另一支传统。小河显然是应该放在一流乐队里的,但却机缘未到了解太浅,暂且留在这里,日后再补。

推荐曲目:《脚步声阵阵》

4、二手玫瑰乐队
《二手玫瑰》(2003年)等等

从表演性想到二手。二手是个好乐队啊,真想翘起大拇指夸一夸。二手很大方、很坦荡、很直接,而绝非形式上的妖气、骚气云云,这个大方坦荡在于,二手就是站着也把钱挣了。二手能在工体开高大上演唱会,票价高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死忠粉一路走哪跟哪,想挡也挡不住。对,二手从来不扭扭捏捏拒绝商业化,不但不拒绝,还想尽办法、采取一切形式商业化,能挣的钱挣,能喝的酒喝,该化妆化妆,扮女装走光搞噱头,牛的一逼,唱完还能淡定的来一句:可以鼓掌。真是让人欲罢不能。有人的评论很绝:往往梁龙往台下一瞪,台下就高潮了。

这个一瞪就高潮的功力真是深厚。从亲历他们的现场、对早先的视频做了点研究的人来说,这个功力绝对是练出来的。是依靠专业精神制造出来的。专业是乐队最应该具有的素养,连自己拿来吃饭的工作都不好好做,还能指望什么?包装、化妆、表演、练习、对器材灯光舞美的要求,都对呈现一场好演出至关重要,这一点上,二手值得太多乐队学习。最朴素地说,谁不乐意看能hi起来的乐队,乐意听你唱什么都不知道的哼叽?谁不乐意看满腔热情与活力对观众的乐手,乐意看从头至尾头都不带抬一下的死相?有些东西并没有那么高深。

二手的表演形式已经成为了自身的一部分。想到二手就想到东北腔、唢呐、红绿配、大浓妆、妖冶的嗓音、极具张力的表情,这是辨识度,辨识度能让人记住你,辨识度是商业社会里极其重要的东西,是衡量价值的杠杆之一。二手有个好经纪人是无疑的。

撇开这些,二手的词并不出众,反讽批判之类的,是多数摇滚乐的题中应有之义,一点也不稀奇。而且二手的进步并不明显,是一个延续的风格,每张专辑差得并不会很多,应以现场为主。算高产乐队,重复发行比较多。

推荐现场视频:
2014草莓音乐节《潇洒走一回》
推荐歌曲
《渣儿》(又名《仙儿》,演唱吉他手姚澜,这一首透出来二手掩藏得比较好的悲悯,又如《采花》一首)

又及,可能不少人觉得二手媚俗,确实不无道理,金木水火土里刚好这一行是火,你那一行是水,一定是不相容的。但看了乐队木讷的采访视频,我愿意相信他们真诚的底色,在熟练操作媒体的人看来,甚至于有些可怜了。属于舞台的人,就不要在舞台下见了。你管梁龙是不是睡了天后呢,这跟一个好乐队有什么关系?二手扯了这么多,是因为像二手一样放得开、毫不吝啬荷尔蒙、整个乐队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乐队实在太少。

5、重塑雕像的权利乐队
《cut off!》(2005年)

从二手到重塑,是个非常有意义的对比,而且似乎有些矛盾。与二手相比,重塑人手单薄(三人),以华东为中心,两人永远相对而立从不面对观众,一水的英文歌,一场演出下来,与观众的互动几乎为零(当然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表演形式之一)。但这丝毫不妨碍重塑是个一流乐队。

是的,一流乐队。一流很难,一流乐队直接以其音乐本身打动人,以音乐本身传达自身,在武术世界里的话,修的是纯内功,几乎不依赖招式,站在那里一发功,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重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招式的乐队。三个人成三角支架式,各各立定一方,凭借的只有手中的乐器和一把嗓子。冷静无比,无比冷静。这冷静太抓人了,音乐响起那刻整个身心都被吸引住了。

华东的嗓子和身形与性格一样显而易见地瘦削偏执,投入感情却又立刻控制感情,两者互相撕裂,张力极强,刘敏与之类似却又略有中和。我一向认为,容易的是对情感的宣泄,难的是对情感的控制。控制背后有大悲怆,这是连语言问题都可以克服的。所以华东发音精准的英文歌一点也不违和,一点也未构成对表达的防碍。而另一支唱英文歌的Gala则明显不在这个水准上,热闹有余情感几无。

另外重塑有一个与生俱来的品质,就是城市性。有些东西需要依靠自身努力才能成为城市性的东西,但重塑似乎天生就是。大约与华东出生南京有关系。他们的音乐是完全依赖城市而生的,这偏执是城市里的偏执,这绝望感是城市里长出的绝望,这节奏是工业文明的产物,像上了发条的紧张而坚定的机械声响,完全令人联想不到农业社会。因为自身的城市化,这音乐似乎对我来说更容易切入。当然,城市也好非城市也好,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判断,只是一个说明而已。

推荐曲目:《Die in 1977》

推荐现场:2014年草莓音乐节重塑演出

6、木马乐队
《木马》(2000年)
《Yellow Star》(2003年)
《果冻帝国》(2004年)

所有专辑听过最多遍的乐队,最早接触的乐队之一,最熟悉的乐队,看过现场最多的乐队。不得不把木马和木玛&Third Party区分开来,风格可能确有延续性,但所走的道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木马和木玛的对比,就像力量与精致的对比,诡魅与华丽的对比,出奇不意与平淡无奇的对比。木马从不按常理出牌,同一首曲子里跌宕起伏,忽忧伤忽愤懑,忽悲凉忽铿锵,把人的心揪起又放下再揪起,直到曲终人散去,脑子里还回旋不已。十足体现这一点的是《美丽的南方》。

木马的词可以排在最好的词之列。《爱得像蜜糖》:“这时你像条鱼,翻着白,浮向爱情的倒影,美死在秋日那熟透的阳光里”。至今我还没见过比这更贴切地表达一次完满的性爱之后的感受,酥软、意识有些飘浮,光线柔和,散发着果子成熟的气息。《低处生活》:“他们于暗笑中独享甜蜜,而你一转身就行将燃尽”,一句话已经写完了一个揪心的故事,其余自行脑补。

“唱給所有不喜歡大聲說話的人
我們是小眾
并將從那里回歸
帶著驕傲
在行將逝去的夏夜空間里
低語著”
这是谢强在《果冻帝国》专辑封面直接道出的衷肠。因为自身是一个地道的不喜欢大声说话的人,所以格外有些感动。中国是一个噪杂的国度,时时刻刻充满了喧嚣。沉默、不善表达、内向被当作需要被改造的人格之一种,在许许多多的家庭里上演教育课,许许多多孩子因此而更加封闭。但谢强在这里恰恰表达了“骄傲”——我不喜欢大声说话,但我可一点儿也不笨,我其实在俯视你,我甚至还嘲笑你,还有些骄傲哩。谁能懂?

“他是个傻瓜
和别人不一样
他生来就注定了是个玩笑
并不能正常的思考

世界在说谎
青春在谎言两旁
一切都流逝了
唯独他 还在寻找

他拿到那片钥匙了吗?
能不能及时离开呢?
他的眼睛像是快融化掉的果冻
看不到方向”
——《果冻帝国》
果冻帝国里所描述的是一个更为人所排斥的傻瓜,“他生来就注定了是个玩笑”。更可贵的是,这个故事里只有场景,没有结果,他能拿到那片钥匙吗?他看不到方向。这里没有肤浅的乐观,也没有对绝望的沉迷,只传达了当世界在说谎时,傻瓜还在寻找的态度。这是一个果冻帝国。

在木马(木玛)的演出现场,必演的经典曲目是《舞步》和《fei fei run》。闭上眼睛就能冒出来的曲子。《舞步》如似神咒,词曲极简单却充满诡异的魔力,“最后的事由你自己决定”,似有召唤自杀的嫌疑,艺术与自杀,常常相伴。

木马乐队的每一个成员都十足重要。冷静的曹操,多面的杨海崧,化着烟熏妆却青涩的谢强。当然任何一个乐队的每一个成员都重要,但拥有一个稳定、水平均衡、多重心、默契十足的成员的乐队,一定比其它人要高出一大截。木马乐队解散后,谢强三番五次更换乐队成员,但却永远不可能再如木马一般顺手了。

推荐曲目:几乎所有。以及木玛乐队新专辑《进化》里的《黑色奔驰舞》

推荐现场视频:
2007武汉VOX酒吧演出(已难以找到在线,自藏有完整版)
2008年星光现场“爱从未离开”专场演出

7、左小祖咒乐队
《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2005年)

写完木马简直有点累了。来个略轻松些的。左小是个争议人物,认为牛逼的觉得太牛逼,觉得鬼扯的实在太鬼扯。乍一听,基本谁都要脱口一句:靠!什么玩意儿!但听来听去,觉得还不错的却又有些人在。总体而言,他还是耐听的。虽然我并不喜欢他吊儿郎当的气质和死气沉沉的现场,尤其不喜欢他的个人主义(整支乐队基本只突出本人),但坦率点说,有两把刷子。

左小基本不像在唱歌,倒像在以一种自创的、念经语似的方式在发声。感情藏在很远的后面,直接冲击人的是这怪异的发声方式——真没人这么唱过歌啊,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读南怀瑾的《金刚经说什么》,印象最深的是“此心如何住”的场景,讲的是须菩提问如何“善护念”,佛将须菩提的胃口吊起来,然后说“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也即就在你全心全意提问,想搞清楚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的时候,你的心已经住了,停住在此时此地此情境上了,在佛教经典里,即你尝试了第一步的降伏其心,控制了自己的心,引导了它的想法,这是修行的起点。左小的陌生化效果与之类似。所以我觉得他并不差。

左小另一个鲜明的方式在于叙事。不断地讲故事,一个故事在不同的专辑里接着讲,有苦鬼的故事,还有苦鬼2011的故事。这些故事基本无一例外具有反讽的性格,这是一部分人觉得他了不起的原因。据说艾XX之类已经有政治碰瓷的嫌疑,我不知道左小是不是也在朝这个方向滑去,或者是商业(或反商业)碰瓷。

但《乌兰巴托的夜》是很不错的,贾樟柯的词真是好:

“穿越旷野的风啊
慢些走
我用沉默告诉你
我醉了酒
飘向远方的云啊
慢些走
我用奔跑告诉你
我不回头”

来自蒙古的民谣都是隽永含蓄,辽阔悠长,容量极大,真是个神奇的民族。向来觉得张承志的《黑骏马》首先得益于民谣本身天衣无缝的完美结构,否则如何有如同满月一般让人哀而不伤的故事?

另外《爱情的枪》一首里,左小与陈升合作,我觉得是鲜明地呈现摇滚与流行区别的一首好教曲。陈升在流行乐里应当算是不错的一位,但左小低沉到地底的嗓音和毫无章法的唱腔一出来,陈升立刻像一个刻意又用力的好学生,声音是高上去了,但情感却像肥皂泡一样一吹就要破,怎么努力也比不上随性而为的好嗓子和好乐感,能怎么办。还是那句,不需要渲染,只需要控制。

推荐曲目就这两首吧:《乌兰巴托的夜》、《爱情的枪》

8、李志乐队
《被禁忌的游戏》(2005年)
《这个世界会好吗》(2006年)
《梵高先生》(2007年)

查了一下才发现,李志基本保持每年出一张专辑的频率。有重复发行的现象,包括做一场演出出一张唱片的现象。出现这个现象最主要的原因毫无疑问是吃饭的需要。李志这样的人,大约是绝对不屑(或者也是无能)于从事一个多方面受约束的常规工作的,所以需要靠音乐养活自身,这无可厚非。

李志因其人生经历(辍学经历?自我学习,靠混社会吃饭,记得不清楚了,也许有出入),相对而言比较取巧,迎合(碰巧融合)的是年轻人刚入社会的不适、愤懑和无奈,还有对青春的追忆,引起共鸣是很自然的事。坦白说,李志是我最早接触的独立歌手之一。2007年的夏天,在山西南部的一个山谷里,朋友用手机放了一首《梵高先生》。那时候智能手机还不常见,音质很渣,我基本没有听清楚那几句著名的歌词:“谁的父亲死了,请你告诉我如何悲伤,谁的爱人走了,请你告诉我如何遗忘,我们生来就是孤独,我们生来就是孤单。”但由它而始,感谢有大把无处挥霍时间的学生时代,我开始了一支又一支乐队去搜专辑、试听专辑、下载专辑,去看视频、看采访、看纪录片、翻杂志。我基本是在没有明显的自我意识之下,渐渐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外界因素可以干扰,在享受时间的时候、痛苦无状的时候、自我封闭的时候、读书的时候、写论文的时候、失眠的时候,我调动这个世界,能够专注于那一个时刻,它让人镇定下来,让人回归自己。

七年过去了,这样的歌词早已不再能打动我。对情绪的表达一向是最容易的事——对,问题就在这里,李志做的东西太容易了,显白如孤独、直接如“人民不需要自由”、容易如“这个世界会好吗”,调侃、耍点小流氓、青年荷尔蒙无处安放的愤怒、恋爱的悲伤、这个世界有问题,都一笔一划地呈现在表面了。而音乐理应复杂于此,因为生活复杂于此,青春所要承担的也要复杂于此。

看李志的演出记得是在上海的一个深冬,在非常偏的一个地方,周围是一片下等旅馆和按摩房洗头房,停满了外地卡车,小姐们在玻璃门后面伸着白晃晃的大腿等着。似乎是叫“单刀直入”巡演,一个人,一把吉他,很慢热,很随便,很粗糙,很小很挤,没有返场。当时当然没有意识,现在看来,确实需要更专业的演出,否则,不客气地说,不如不演,哪怕你缺钱呢,学生们要更缺钱。

似乎太严厉了。个人不够喜欢罗永浩式的人物,性格所致。李志最喜欢的是《春末的南方城市》,几个版本都还不错,最早的版本前奏记得是淅沥的雨声,然后吉他响起,这样一段:
“这个下雨的清晨
我从南方的这个城市
渡过河去南方的那个城市
我和我的兄弟
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分手
开往列车的站台
街上的白领
睡意朦胧隔着眼屎看着我
这让人心慌”

这大体是经历过青春期的不顺才可能有的场景,依然是非常的不容易。希望能更好吧。

推荐曲目:
《你离开了南京,从此没有人和我说话》
《春末的南方城市》
《禁忌的游戏》

9、万能青年旅店乐队
《万能青年旅店》(2010年)

虽然是同名专辑,但万青并不是在2010年才有这张专辑,2006年的《废人们都在忙什么?》已有雏形,喜剧、万能的喜剧、不万能的喜剧、不再万能的喜剧,反反复复强调的这个,自嘲远多过伤感,喜剧和悲剧的界限并不明确。从2006到2010,接近五年的时间(当然万青的积累远超过这个时间长度),两张专辑的面貌却完全不一样了。《万青》专辑富于激情与自信,整体感非常强,一举完成了对这支乐队的确立,接下来就很自然地出现在了各大音乐节。

万青来自石家庄。这个地理属性几乎比腰乐队的昭通还要更能说明问题。石家庄,河北,除了污染和工厂,似乎是存在感极其微弱的地方。但万青嘹亮的小号重重地撕破了这一偏见。这里生产工人和废墟,也生产由废墟里长出来的坚韧与平和。因其与我们贴,显得更为珍贵。

“傍晚六点下班
换掉药厂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
我去喝几瓶啤酒
如此生活三十年
直到大厦崩塌
……
用一张假钞
换一把假枪
保卫她的生活
直到大厦崩塌
夜幕覆盖华北平原
忧伤浸透她的脸
……
生活在经验里
直到大厦崩塌”
——《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2010年的冬天,是我最难过去的、人生所受第二个重大挫折的冬天,未来呈现茫茫灰色,这一个冬天几乎所有的依靠都来自于万青的这张专辑。傍晚六点下班,夜幕开始笼罩熟悉的土地,换掉工厂的衣裳,妻子在熬粥,我去喝点儿啤酒……千千万万石家庄式的普通生活似乎是如此也仅止于此。但,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保卫她的生活,直到大厦崩塌;生活在经验里,直到大厦崩塌。在这里,能找到深埋于普通者的心情与出路,它不绝望更不煽情,就是如此生活三十年,用毫不取巧的坚持去战胜,在黑暗中等待与磨砺。这无法之法背后的坚定令人钦佩。万青十余年的累积,与唱片本身一样,实实在在,一点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没有,万青用这张唱片树立了一个榜样,它宣告时间将会站在用心者、用力者一边。对于身处黑暗中的当时的我,犹如激流中砥砺的顽石,从中获取了力量,萌生的是一种感谢的心情。后来我买了这张唱片,送给了一位朋友,只为传递这一点。

推荐阅读张晓舟的评论《夜幕覆盖华北平原》。不过万青除2013年的一首《乌云典当记》外,至今还没出下一张专辑,在成长性上,目前还未知。

推荐曲目:《杀死那个石家庄人》、《洋鸟消夏录》,全专辑基本都值得推荐

10、万晓利
《走过来走过去》(2002年)
《这一切没有想像的那么糟》(2006年)

看万晓利的现场是在朱家角的一所老宅子的后花园里。万晓利坐在近似戏台的台子上,观众基本都坐在草坪上,夜色渐浓,《鸟语》响起来了,《陀螺》响起来了,连《狐狸》都演起来了。他的死忠粉一路跟着演出路线走过来,不经意一瞥,恍惚还是能看见眼里星星点点的泪光。

万晓利是个自成一体的民谣歌手,表演性有了,幽默感有了,深沉的嗓子有了,上天已经给了一副好牌,忠于自己唱就已经是浑然天成了。如果出一道“哪位歌手让你知道原来歌还可以这么唱”的题,我的第一个答案可能就是万晓利。《狐狸》里自我写实式的、自以为高明实则被世界甩在身后、茫然自顾的狐狸,可以讥又可以怜,戏剧性的复调让人笑,又让人哑然。《走过来走过去》,索性把公交车数字和北京的地名唱进去,蓝靛厂板井团结湖安定门……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再走过去,生活的艰难苦困,竟然就这样静悄悄地流露了出来。但我又格外喜欢他那些戏剧化的歌,《流氓》一本正经地把“屌丝”气质唱到发笑,简直太不严肃了啊喂!

”那一天我出门碰见个姑娘
她穿的衣裳真漂亮
我站在一旁偷偷的欣赏
她长得真美 我想
走过来个老头感觉像个流氓
动手就要拽那个姑娘的衣裳
我心里一发热什么也没想
上去就给了那个家伙两巴掌
哎嘿 我表现得很勇敢
哎嘿 那个姑娘得救了
哎嘿 我有一些脸红了
但是我满足了
谁知那个姑娘突然变了模样
一把抓住我那破烂的衣裳
她柳眉倒竖起来眼里露出凶光
说光天化日之下你反了你了
哎嘿 那个姑娘还说
你凭什么打我的情郎
这是他给我买的衣裳
他动一下又有何妨”
——《流氓》

但最好的可能还是《吱吱嘎嘎》,简直是充满情趣的新时代田园诗:

"在我的心里头 有个姑娘
她长着大眼睛 纯洁善良
她每天依偎在我的身旁
温柔得就象一只羊

嫉妒着我的人说 我是只豺狼
可在她的眼里 我可不是这样
我会用我的牙 轻轻的咬着她
但我绝不会让她受伤

我们不去城市 我们去村庄
我们去感受那大自然的风光
我要亲手为她做一张床
让它每夜吱吱嘎嘎的响

在春天的时候 我们去播种
在夏天的时候 我们去浇灌
在秋天的时候 我们去收获
在冬天的时候 我们守在火炉旁"

而《女儿情》却是我们的KTV必点曲目。“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爱恋伊爱恋伊,愿今生长相随”。《西游记》的好是大好,这样一首,当得起隽永两个字。这首来自众乐队一起录的一张《你在红楼我在西游》,在经典面前,大多表现出了摇滚乐良好的活力,值得推荐。

不过不幸的是,万晓利基本处于走下坡路的线路上,十分可惜,现场演出时状态亦时好时差,难以把握。听唱片更靠谱。

推荐曲目:《狐狸》、《走过来走过去》、《吱吱嘎嘎》

11、痛苦的信仰(痛仰)乐队
《不要停止我的音乐》(2008年)

写到第十一时,发现犹豫变得多了。“土摇”好品质的乐队并不是那么多(当然也很可能是个人认识、发现太有局限),痛仰也让人经历犹豫。这有点遗憾。痛仰最让人欣赏的是无限放松的状态。与梁龙在舞台上的张扬霸道不同,高虎则从内到外散外着极为随意自在的气息,他站在舞台上跟呆在家里一样,完全没有区别,着装也毫无讲究,唱歌好似说话一样张口就来。但高虎对舞台的掌控能力与梁龙基本难分上下,他的走动和嗓音连接起了整个乐队和所有观众。观察了很多乐队,我不得不确认这是一种难得的品质。太多的乐队依然在表演的窠臼里难以出拔(比如现在越来越红的低苦艾,抱歉尽管我对西北的感情不可谓不深,但低苦艾的西北牌、兰州牌根本无法调动我内里的情感,其西北民谣的面孔太过包装,反倒是早期实验性、明显西化风格的《我们不由自主地亲吻对方》更让人有兴致),而痛仰似乎追求的只有自如和放松。

这份放松最大的表现在《西湖》里、在《公路之歌》里、在《为你唱首歌》里,干净柔情到单调。从2001年的《这是个问题》到2006年的《不》,痛仰的形象是愤怒的哪吒,内核是摇滚乐向来出产最多的“压迫/反抗“母题,也许有力量,却必然无法持续发展(想想病蛹乐队对于反抗母题的偏执性表达,最后却基本消失)。在2008年的《不要停止我的音乐》里,整个乐队似乎突然转到了相反的方向。这个转折应该是所有乐队里来得最强烈的,当然也就无怪乎无数原来的听众放弃了痛仰,转身投向扭曲的机器这类金属乐队,这样的痛仰不太适合许多荷尔蒙过剩的青春期男性,迎来的可能是大批女性听众。

实话说,在痛仰的转型中我更倾向于赞扬这一转变,尽管我并不是柔情范儿的爱好者。相反,08年的这张专辑可能的确技术性含量太低(之前的专辑也许也如是,不够了解),词的简单直白缺乏更多的表现力,复杂度被牺牲了。但也正因如此(歌词简单好记重复性高),配合高虎的舞台掌握,这张专辑成了迷笛音乐节压轴出场时必然的大合唱曲目。是啊,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在路上,永远年轻,不管是夕阳下还是暴雨中,大合唱总让人兴奋又感动。

但我仍然期待摇滚乐能有更有挑战性的作品,不怕人诟病的是,我还——仍然期待摇滚乐能有更多的作为。

推荐曲目:
《西湖》
(痛仰最近的专辑水准更加下降了,差评)

12、苏阳乐队(布衣乐队)
《只有一个宁夏》(2004年)
《贤良》(2006年)

在西北民谣族群里,野孩子(张玮玮)、布衣(吴宁越)和苏阳,还是选择苏阳吧。张玮玮文人气质略重,大胆推测应该是受教育影响更多。而吴宁越已经几乎是朝笨蛋的路上一路奔去,着实让人大失所望,尽管我无比喜欢他在04(还是05年?)的迷笛音乐节上唱的那首《秋天》:几乎就像个泥腿子,穿得土不拉叽,什么外在装饰也没有,站在那里打开嗓子就唱,没有章法没有技巧,清清亮亮,但却是最好的。直到13年的冬天,我在鼓楼后面的彊进酒听他的“个人专场”,喋喋不休于最低级的说教,已经有脏口强迫症,竟而有些不堪入眼了。贵圈确实是个染缸,一不小心,就失掉了自己。

因为机缘巧合认识一位银川的朋友,他曾经也在北京做过乐队。后来回到了银川,结婚生子,安定了下来。毕业那年我去银川,他曾带我逛过银川城,走到宁夏大学附近的一个小广场,他指着广场那边一幢最常见的楼,说布衣、苏阳以前经常在这里练习。彼时银川已经接近空城,路上、楼里、小巷里都空空荡荡,站在大街上,甚至都能隐约看见贺兰山,大多数的年轻人都离开了宁夏。银川也不像别的省会城市,附近的人会汇集到省城,成为大经济体。宁夏不是这样,它的城市并不多,南部盘踞着西海固这样满眼黄土的赤贫地带,北部接内蒙,多数走出去的人选择的是西安、兰州、北京,银川像被遗忘的。

准确地说,整个宁夏都像被遗忘的。太多人搞不清楚宁夏的位置,在大中国里,宁夏微乎其微,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直接来一张《只有一个宁夏》(苏阳和布衣合辑),封面大刺刺就放着一幅宁夏地图:这下你该知道宁夏了。有且只有一个宁夏,好好瞧瞧吧。我喜欢这个亮相。

和布衣相比,苏阳有更纯粹的宁夏风格。《贤良》、《劳动和爱情》、《宁夏川》、《贺兰山下》,吃的就是这口饭,脚踩的是宁夏的黄土地,小曲小调小词,哎嗨咿呀咿得儿喂,无一不带着干燥的土地里的温热气息。天知道西北人对这一切有多么亲切,又多么需要一曲小调抚慰大城市里格格不入、难以启齿、深埋在心的一点乡情。苏阳不矫情,推着八毫米平头的糙汉子,不嘶吼不夸张,没有什么丰富的表情,该怎么唱怎么唱。他倒是像从来不把这个圈子当一码事,直到最近,这抹满不在乎的气质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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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良》
Pamir
作者Pam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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