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的黄色

DK-申彻 2014-08-22 09:23:28
如果一个人出生在1980年代早期的中国城市,或许能分享这样一种直觉:整个八十年代是鲜明的黄色,九十年代是模糊的粉红,而21世纪则是个银色的世界,一切都在白炽灯般的人造光照下。

八十年代的颜色最具质地,类似于胶片电影在开场时总会蹦出的粗略光斑。即使在纯真的向度上,那时的记忆也脱不开《一一》里第一次看到女生裙摆的懵懂。随后则是为数不多但印象深刻的暴力。彼时的孩子还不活在封闭社区里,尚能独自上学,结伴在城市里玩闹。于是少不了因劫道的小流氓而心有余悸,或者在游戏厅的烟雾中充当片刻的不良少年。

但更加庞大的社会却扑面而来,远远超前于祖国花朵的准备,直接留下灼热的印迹。现在想来,这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社会记忆与几段影像相关。随着年岁增加,那种在它们完全淡出之前将之一一认出的冲动也就越来越强,不然记忆和幻觉恐怕会永远搅合在一起,不明不白。

首当其冲的是《本命年》。姜文演的混混到京郊仓库进货,那里的老大给他放从南方进的毛片儿:“那边的人,好这个!”姜文呷着啤酒,看着电视,但眼睛开始频繁眨动。心慌了。至今也不知道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究竟出自哪部。浑浊,晃动的光波,以及模糊的人形。黑暗中只见电视机上活动的色块。就是那种黄。难以分清的相近肉感聚集在一起,里面是一堆的隐秘。屏幕上这种材质,还有整个片子所蔓延的严酷,躁动,以及结尾的黑暗,成为社会最初的底色。



而后就是《顽主》里那场经典的走秀大杂烩。似乎那是当时为数不多能在电影里看到比基尼的片段。犹记展示身材的模特与瞧不上又眼馋的老道学之间,弥漫着一股扭曲的欲望。这场大乱斗式的时装表演让所有的颜色开始舞动。花枝招展的小姐拉着包白头巾的老农一起蹦迪,绿色的红卫兵与深蓝色的五四青年擦肩而过。台下,张国立、梁天和葛优扮演的社会青年装着一肚子坏水儿横行街头,而被他们调侃的德育教授估计至今仍会站在长城饭店门口等着开房,“长的跟教育似的”。带色儿(shan’er)的话开始进入记忆:“哎呦,哥们儿就喜欢粗俗的!”“瞧丫内操性,丫会写字儿么!”关键在于,这部片子里的社会开始呈现出一种变化的样态,像一只刚被放进麻袋的猫,从外边只能看见蹬踹的凸起。在急速的挣扎当中,柴米油盐的现实与种种秀台上的荒诞开始结合。



将这种荒诞发展到极致的,就是《大喘气》的结尾。在少年时代,只记得在一阵和女性裸露的爱抚之后,男主人公突然衰老,整个脸开始蜕皮,而后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摩托车,在天台上乱转,最后一跃而下。这段记忆如此的骇人和诡异,以至于长久以来都错以为是自己青春期的某个梦。直到若干年后,一次在巴黎和同伴坐地铁,聊起谢园,聊起了那个在天台骑摩托车的情节,才在下地铁的一瞬间想起线索。

也正是在重新去看这部电影时,才能体会王朔在《橡皮人》中开头那段话:
“那时才刚上中学,开始断续续、反反复复地做一个梦,梦见一个无脸,丰腴的女人,象跳脱衣舞一样褪去她柔软、沉甸甸的皮肤,露出满身不停翕动的嘴。”



这三部电影,都与北京的八十年代末有关。似乎那是一个岔路口,不只是政治的分叉,而是整个时空的分叉。好像在某个平行时空当中,那些电影里的人和物依然会进展下去,形成一个与当下完全不同的故事。

以上的片段之所以挥之不去,当然与80后的经历有关。但更重要的,却是关于一种存在的形态。一种带劲儿的,逃脱的,有各种可能的生命形态。那个世界是有材质的,每一拳头,每一句脏话,每一个爱抚和不经的结局,都有一种触碰肌肤的真实。

这种年少时提前感知的影像如同一场刺激的许诺,让人跃跃欲试。但长大之后看到的现实却索然无味,就连创造那个世界的人都面目难辨。在鲜明的黄色之后,模糊的粉红让人颓唐和无力,好像进入了一团染了色的雾。而在其中照耀的,只有惨白的灯管。人们在雾间的重影中快步行走,最终都消融在浑浊的光里。

所以在此刻,返回记忆深处就不只是缅怀,而是一种本能。要去找到那个分叉的地方,要去体会所有撕扯的瞬间,所有命运的向度,而后再次生长。
DK-申彻
作者DK-申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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