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康德“不可见的时间”之理论困境

江向东 2009-07-27 10:36:16
试析康德“不可见的时间”之理论困境
         
江向东
                                       
[内容提要]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的时间观解读为一种“不可见的时间”。本文从时间的本体化这一视角出发,主要循着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之有益提示,首先简要阐明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将一种“先验的观念性”赋予“时间”,从而完成其对传统西方哲学时间观改造的积极贡献;其次,具体论证了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原理分析论”(尤其是“经验的类比”)部分实际上又将“时间”的命运系于一种关于自然之决定的本体论,由此标明了康德之“不可见的时间”仍然带有明显的牛顿力学“绝对时间观”的痕迹。上述“分析”呈现出康德“不可见的时间”之内在理论困境。
[关键词]康德 《纯粹理性批判》 “不可见的时间” 理论困境 叙事时间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之时间观变革对现当代西方哲学的时间理论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1]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让胡塞尔与康德的时间观相“对质”(confrontation),他称胡塞尔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中的“时间观”为“直觉的时间”(temps intuitif),而称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的“时间观”为“不可见的时间”(temps invisible)(可参看:Ricoeur, 1985,P.37),并以此作为他对西方哲学传统时间理论进行批判性考察的一个重要阶段。本文将主要循着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之有益提示,通过对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感性论”与“原理分析论”(尤其是“经验的类比”)部分之相关文本的具体“分析”,以呈现出康德“不可见的时间”之内在理论困境。

                                              一

  从时间的本体化(即指对“时间(性)”之源始性的设定与追溯)这一视角来考察,循着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之有益提示,我们不难发现,柏拉图《蒂迈欧篇》中之时间观对后世西方哲学之前康德的时间观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亦即在康德之前的哲学家们在对时间的理解上,无论其是“主观的”(如基督教传统中的奥古斯丁)还是“客观的”(如古希腊传统中的亚里士多德),但都属于“内在的”,而不属于“超越的”(transzendenten)甚或“源始的”(ursprünglicher)(可参看:Heidegger,1993,P.326)。而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则阐明了康德之“不可见的时间”是一种关于经验对象的先决条件(présuposition)(可参看:Ricoeur, 1985,P.37)。毫无疑问,利科会认同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的理解思路:即康德之“不可见的时间”作为一种关于经验对象的先决或先天(先验,超验)条件,已经迥然有别于前康德哲学家们对时间之不同的“见解”,因为后者都属于“内在的”理解而不属于“超越的”理解。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通过将一种“先验的观念性”(transzendentale Idealität)赋予“时间”(zeit)(可参看:Kant,1976,A36=B52),[2]从而完成其对传统西方哲学时间观的改造。接下来,我们将结合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的具体文本“论述”,以简要阐明他对传统西方哲学时间观改造的积极贡献。

  在1781年,康德发表了他的《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版,此著的第二版则于1787年修订后发表。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康德分别对时间概念作了形而上学的阐明与先验的阐明。康德对时间概念之形而上学的阐明可以归结以下五点内容:

  1.时间不是什么从经验(Erfahrung)中抽引出来的经验性的(empirischer)概念;
  2.时间是为一切直观(Anschauungen)奠定基础的一个必然的表象(Vorstellung);
  3.在这一先天的(a priori)必然性的基础上,还建立起了时间关系的那些无可置疑的原理(Grundsätze)、或一般时间公理(Axiomen)的可能性;
  4.时间不是什么推论性的、或如人们所说的普遍性的概念,而是感性的(sinnlichen)直观之纯形式;
  5.时间的无限性只不过意味着,时间的一切确定的大小只有通过对一个唯一的、作为基础的时间进行限制才有可能的。因此,时间这一本源的(ursprüngliche)表象必须作为无限制的而被给予出来。(Kant,A30-32=B46-48)

  上述康德对时间概念之形而上学的阐明已经清楚标明:时间概念在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已经不再是一个从经验中抽引或概括出来的经验性的概念,而是一个先天的、必然的或者说本源的表象,是我们人类感性的直观之纯形式。可见,与前康德的哲学家们对时间之理解思路不同,“时间”在康德这里已经开始了“本体”(先验,超验)化的积极尝试。

  而康德在对时间概念之先验的阐明中则进一步指出:“变化(Veränderung)的概念以及和它一起的运动(作为位置的变化)的概念只有通过时间表象并在时间表象之中才是可能的;而假如这个表象不是先天的(内部)直观(Anschauung (innere))的话,那么任何概念,不论它是什么概念,都不能使一个变化的可能性、即把矛盾对立着的谓词结合在同一个客体(Objekte)中的可能性(如:“同一个事物在某处存在又在同一处不存在),成为可理解的……所以,我们的时间概念解释了像卓有成效的普遍运动学说所阐述的那么多的先天综合知识的可能性。” (Kant,B48-49)这里,康德强调从时间表象出发来理解运动变化的概念之可能性,更加充分地标明康德在对时间的阐述上与亚里士多德主张从运动(或变化)出发来理解时间(如他提出了“时间”是“运动”的“数”的著名论点(可参看:亚里士多德,1982年,第125页)。)的思路判然有别,也明显区分于牛顿力学“绝对时间观”。[3] 而这正是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通过将一种“先验的观念性”赋予“时间”,从而完成其对传统西方哲学时间观改造的积极贡献。

                                            二

  尽管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将一种“先验的观念性”(l’idéalité transcendantale)或“内感觉”(sens interne)赋予“时间”(如“时间不过是内部感官(inneren Sinnes)的形式,即我们自己的直观活动和我们内部状态的形式。”(Kant,A33=B49)但正如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有针对性地指出的那样:“就此而言,将内感觉赋予时间不必让我们产生错觉;贯穿《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并且在第二版的更大范围内,内感觉没有中止其失去建构自身为自我知识之不同源泉的权利。”(Ricoeur, 1985,P.68)因而,对利科来说,与胡塞尔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中之“直觉的时间”相对立,康德之“不可见的时间”实质上仍然只不过是一种“先验哲学中关于物理时间的新构形”(可参看:Ricoeur, 1985,P.37)。接下来,我们将循着利科的上述有益提示,结合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原理分析论”(限于篇幅,本文仅讨论“经验的类比”)部分的具体文本“论述”,以呈现出康德“不可见的时间”之主要理论缺陷。

  毋庸置疑,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将“时间”的重要性置于“空间”之前的思路,[4]已经使康德区别于在他之前的哲学家主要从“空间”出发来理解“时间”(即指将“空间”的重要性置于“时间”之前)的思路。[5]然而,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经验的类比”部分对“时间”的三种“样态”(modi)即“持存性”(Beharrlichkeit)、“相继性”(Folge)和“同时并存”(Zugleichsein)之具体“论述”中却仍然带有比较明显的从“空间”出发来理解“时间”的“倾向”。[6]我们将在下文中具体分析之。

  首先,我们来考查康德对“时间”之“持存性”问题的具体“论述”。康德在“经验的类比”之“A.第一类比”部分讨论的是“实体(Substanz)的持存性原理”:即“实体在现象的一切变化中持存着,它的量在自然中既不增加也不减少的。”(可参看:Kant,A182=B224)

  康德对此“原理”给出了详细的“证明”。他写道:“一切现象都存在(sind)于时间中,惟有在此作为基底(Substrat)(作为内部直观之持存的形式)的时间中,无论是同时并存还是相继才能被表象出来。可见,现象的一切变更(Wechsel)应当在时间中被思考,而这时间是保持着并且是没有变更的;因为时间是这样一种东西,在其中,前后相继(Nacheinander)或同时并存只有作为时间规定才能被表象。既然时间不能被单独地知觉(wahrgenommen)到,那么在知觉的对象、即在诸现象中就必定可以遇到这个基底,它表象出一般时间(Zeit überhaupt),并且在它身上,一切变更或同时并存都可以通过诸现象在领会(Apprehension)中与它的关系而被知觉到。但一切实在的东西(Realen)、即一切属于物之实存(Existenz)的东西的基底,就是实体……现象的一切时间关系惟有通过与之发生关系才能得到规定的那种持存的东西,就是现象中的实体……既然实体在存有(Dasein)中不会变更,所以它在自然中的量也就既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Kant, B225,译文有变动)在上述引文中,康德通过证明“实体的持存性原理”,他实际上就已经讨论到了“时间”之“持存性”的问题:在康德看来,既然一切现象都存在于时间中,那么惟有在此作为基底(作为内部直观之持存的形式)的时间中,那作为时间之规定的前后相继或同时并存才能被表象出来;而在现象的一切变更中,这个作为基底的时间是保持着并且是没有变更的;尽管这时间不能被单独地知觉到(利科据此在《时间与叙事》中称其为“不可见的时间”),但在知觉的对象、即在诸现象中却必定可以遇到这个基底,而一切变更或同时并存都可以通过诸现象在领会中与它的关系而被知觉到。

  对此“时间”之“持存性”问题,康德还做出了进一步的阐释:按他的理解,我们任何时候对现象的杂多的领会都是前后相继的,因而总是变更着的。我们之所以单凭此点永远也不能确定这种杂多作为经验的对象是同时并存还是前后相继,是因为这时在这种经验那里并没有某种任何时候都存在的东西、即某种保持着和持存的东西作基础,而关于这持存的东西的一切变更和同时并存,都不过是如这持存的东西实存时那样多的方式(时间的诸样态)而已。于是,对他来说,惟有在持存的东西中,时间关系才是可能的(同时性和相继性是时间中仅有的两种关系),也就是说,持存的东西是时间本身的经验性表象的基底,只有在这基底上一切时间规定才是可能的。由此,康德即明确指出:“一般而言,持存性把时间表达为现象的一切存有、一切变更和一切伴随之持久的相关物,因为变更所涉及的不是时间本身,而只是时间中的现象(正像同时并存也不是时间本身的一个样态一样,因为在时间中根本没有任何部分是同时存在的,而是一切都前后相继的)。”(kant,A183=B226)这里,康德再清楚不过地阐明了他对“时间”之“持存性”问题的看法:因为变更所涉及的不是时间本身,而只是时间中的现象,所以“持存性”乃是指把“时间”表达为“现象”(的变更)之持久的相关物。

  不仅如此,康德还进而指出:“假如我们要赋予时间本身一个前后相继的序列,那么我们就会有必要再思考一个另外的、会让这个序列在其中成为可能的时间。惟有通过持存的东西,在时间序列中前后相继的不同部分的存有才获得了某种量,我们把它称之为持续性(Dauer)。因为在那种单纯序列中,存有就只是永远地消长着,而永远没有丝毫的量。所以,没有这种持存的东西就没有任何时间关系。”(同上)因而,按康德的理解,“时间”之“持存性”乃是指:只有一个时间,在它里面一切不同的时间都必须不是同时地、而是相继地被设定。因此,持存性就是一个必要的条件,只有在此条件下,那些现象才能在一个可能经验中被规定为诸事物和对象。

  综观上述康德对“时间”之“持存性”问题的具体“论述”(其核心内容是作为一种量而对时间本身的关系),我们不难发现,在康德这里,“时间”之“持存性”即是指一种在“空间”上的绝对的“存有的量”或曰“持续性”,他明显地受到了牛顿“绝对时间观”(如“绝对的、真实的和数学的时间,由其特性决定……与一切外在事物无关。”)的影响,其仍然带有比较明显的从“空间”出发来理解“时间”的“倾向”。

                                             三

  其次,我们来考查康德对“时间”之“相继性”问题的具体“论述”。康德在“经验的类比”之“B.第二类比”部分讨论的是“按照因果律(Kausalität)的时间相继的原理”:即“一切变化都按照因果连结的规律(Gesetze)而发生”(可参看:Kant, A189=B232)。

  康德对此“原理”同样给出了详细的“证明”。按康德的思路,前一条原理(即“实体的持存性原理”)已经表明,时间相继的一切现象全都只是变化而已,即都是在此持存着的实体之诸规定的相继存在和非存在,因而实体自身的存在紧跟着它的非存在、而它的非存在紧跟着它的存有这种情况或曰实体自身的产生和消失是不会发生的。因而这条原理或许可以这样来表达:现象的一切变更(承继)都只是变化,而实体的产生和消失不是实体的变化。

  在做出了这个预先提醒之后,康德开始着手其“证明”。他写道:“我知觉到诸现象一个紧跟着一个……真正说来我是在该时间里连结(verknüpfe)两个知觉。现在,连结……也是想象力(Einbildungskraft)的综合能力的产物,此想象力在时间关系上规定着内部感官。但它可以用两种不同的方式联结(verbinden)前述两个状态……因为时间自在地本身并不能被知觉,而在客体方面也不能在与时间的关系中仿佛经验性地规定何者在先、何者在后………通过单纯的知觉,相互继起的诸现象之客观关系仍然还是未定的。为了使这种关系被视为确定的,两种状态之间的这一关系必须这样来设想,即通过它,两种状态中何者必须置于前面、何者必须置于后面而不是相反,这被规定为必然的。但是,带有综合统一的必然性的这个概念只能是一个纯粹知性概念,它并不处于知觉之中,而在此它就是因果关系的概念,在这种关系中,原因在时间中把结果规定为相继而来的东西……所以甚至经验……也只有通过我们把现象的相继、因而把一切变化从属于因果律之下,才是可能的;因此现象本身作为经验的对象,也只有按照同一个因果律才是可能的。”(kant, B234,译文有变动)在上述引文中,康德通过证明“按照因果律的时间相继的原理”,他实际上就已经讨论到了“时间”之“相继性”的问题:在康德看来,我们之所以知觉到诸现象一个紧跟着一个,是因为我们是在同一个时间里连结这两个知觉;虽然此连结也是在时间关系上规定着内部感官之想象力的综合能力的产物,但由于时间自在地本身并不能被知觉,故此想象力可以用两种不同的方式任意地联结前述两个状态,因而相互继起的诸现象之客观关系仍然还是未定的;而为了使这种相互继起的诸现象之客观关系被视为确定的,两种状态之间的这一关系必须通过因果关系的概念(它并不处于知觉之中)来设想:在这种关系中,原因在时间中把结果规定为相继而来的东西,而不是规定为某种单是在想象中有可能先行(或者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知觉)的东西。

  对此“时间”之“相继性”问题,康德同样做出了进一步的阐释:即当我在包含着一种发生的现象身上把先行的知觉状态称为A,而把继起的状态称为B,则B在领会中只能跟随在A之后,A的知觉却不能跟随于B之后,而只能先行于B。例如我看见一艘船顺流而下,我对这艘船在这条河下游的位置的知觉是跟随在对它在上游的位置的知觉之后的,而不可能在领会这个现象时想要首先知觉到这艘船在下游,然后才知觉它在上游。因而在这里,知觉在领会中相继而来的秩序(Ordnung)是规定了的,而领会就受到这一秩序的约束。所以,在现在的情况下,我就不能不从现象的客观相继中推出领会的主观相继来,因为否则那种主观相继就会是完全不确定的,也就不能把任何一个现象与另一个现象区别开来了。由此,康德强调指出:“当我们经验到某物发生了,那么我们在这时总是预先假定:有某种东西先行于前,而它按照一条规则跟随其后。否则我就不会从客体方面说它跟随于后,因为单纯在我的领会中的这个次序(Folge)如果不是通过一条规则在与先行之物的关系中被规定下来,是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客体中的次序的。所以,我使我的主观的(领会的)综合成为客观的,这件事总是在考虑到一条规则时发生的,根据这条规则,现象在其次序中、也就是当它们发生时,是由在前的状态得到规定的,而且唯一地,只有在这个前提之下,甚至关于某种发生的东西的经验才是可能的。”(kant,A195=B240,译文有变动)这里,康德同样十分清楚地阐明了他对“时间”之“相继性”问题的看法:“相继性”乃是指通过一条规则(即因果关系的概念)而把时间秩序加到了现象及其存有身上,因而它赋予每个作为结果的现象以时间中的一个就先行现象而言的先天规定了的位置,而这条规则却是先于某种发生的东西的经验并使其成为可能。

  综观上述康德对“时间”之“相继性”问题的具体“论述”(其核心内容是作为一个系列而在时间中的关系),我们同样不难发现,在康德这里,“时间”之“相继性”即是指一种在“空间”上的绝对的“前后相继”或曰“因果序列”,他明显地受到了牛顿“绝对时间观”(如“绝对的、真实的和数学的时间………自身均匀地流逝……”)的影响,其仍然带有比较明显的从“空间”出发来理解“时间”的“倾向”。

  再次,我们也来简要地考查一下康德对“时间”之“同时并存”问题的“论述”。康德在“经验的类比”之“C.第三类比”部分讨论的是“按照交互作用(Wechselwirkung)或协同性(Gemeinschaft)的法则(Gesetze)同时并存的原理”:即“一切实体就其能够在空间中被知觉为同时的而言,都存在于普遍的交互作用中。”(可参看:kant,A211=B257)

  对此“原理”,康德也同样给出了详细的“证明”。他写道:“当经验性直观中一物的知觉能够与另一物的知觉交互地相继时……两物便是同时的……同时并存就是杂多的东西在同一时间内的实存。但人们却不可能知觉到时间本身,以便从事物被设定在同一时间中得出这些事物的知觉能够交互地相继。所以想象力在领会中的综合将只会把两个知觉中的一个指定为这样一种情况:即当另一个知觉不存在时,它在主体中存在,以及交替地这样来做,但却不会把这两个客体指定为同时存在的……并把这种情况指定为必然的,以便这两个知觉能够交互地相继。这样一来,就需要有关于这些外在的彼此(einander)同时实存之物的诸规定之交互相继的一个知性概念,以便能够说,诸知觉的这种交互的相继是在客体中有根据的,由此把同时并存表象为客观的。但现在,在诸实体的关系中,一个实体所包含的诸规定,其根据却包含在另一个实体中,这是一种影响的关系,并且交互地,如果这一个包含有另一个中诸规定的根据的话,它就是协同关系或交互作用关系。所以诸实体在空间中的同时并存只有以它们彼此的交互作用为前提,才能够在经验中被认识;所以交互作用也是诸物本身作为经验对象的可能性条件。”( Kant,B257-258,译文有变动)在上述引文中,康德通过证明“按照交互作用或协同性的法则同时并存的原理”,他实际上就已经讨论到了“时间”之“同时并存”的问题:在康德看来,当经验性直观中一物的知觉能够与另一物的知觉交互地相继时,两物便是同时的,同时并存就是杂多的东西在同一时间内的实存;但由于人们不可能知觉到时间本身,因而想象力就不会把这两个客体指定为同时存在并把这种情况指定为必然的;故需要有关于这些外在的彼此同时实存之物的诸规定之交互相继的一个知性概念,以便能够说,诸知觉的这种交互的相继是在客体中有根据的,由此把同时并存表象为客观的:诸实体在空间中的同时并存只有以它们彼此的交互作用为前提,才能够在经验中被认识;所以交互作用也是诸物本身作为经验对象的可能性条件。

  无庸赘述,与康德在上文中对“时间”之“持存性”、“相继性”等问题的具体“论述”之思路相似,在这里,我们也同样不难发现,对康德来说,“时间”之“同时并存”(其核心内容是作为一切存有的总和而也在时间中的关系),即是指一种在“空间”上的绝对的“同时”或曰“协同关系”,他明显地受到牛顿力学的“绝对时间观”的影响,其仍然带有比较明显的从“空间”出发来理解“时间”的“倾向”。[7]

  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之“叙事时间”(temps raconté)理论建构可以被看作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之存在论现象学时间性理论对时间的彻底本体化问题探讨的深入。在《时间与叙事》中,利科通过存在于现象学的(phénoménologique)视角与宇宙学的(cosmologique)视角之间的基本“疑难”(apories)阐释了对时间进行哲学反思的传统。他追溯了从奥古斯丁到胡塞尔到海德格尔之现象学的(或主体主义的)反思维度。此种现象学的维度又被比照于从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发端到康德到当代科学之宇宙学的反思维度。按照利科的说法,关于时间的任何哲学反思的疑难正源于这两种“视角”之不相容性。对此,利科论证说,要理解时间,上述两种视角都是必需的。而一种诗学的(poétique)设计——它提出了第三种关于时间之调解的视角即“叙事时间”——能够部分地克服这两种反思立场之间的“歧异”(gap)。

  针对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之“不可见的时间”的主要理论缺陷,利科宣称,尽管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先验感性论”部分将一种“先验的观念性”或“内感觉”赋予“时间”,表明他已经开始了将“时间”“本体”(先验,超验)化的积极尝试;但在《纯粹理性批判》之“原理分析论”(尤其是“经验的类比”)部分,由于其间接的(indirect)特征,康德的这种时间又实际上只是关于自然的时间,而他有关时间之心灵(l’âme)的方面已不复存在(可参看:Ricoeur, ,1985,P.88),因而康德仍然没有完成时间彻底本体化的任务。由此,利科质问道:“通过把时间的命运系于一种关于自然之决定的本体论(ontologie),难道康德没有妨碍他自己去探索时间性(temporalité)的特性而不是由他的牛顿公理的体系——相继性(succession),同时并存(simultanéité),(和持存性(permanence))所要求的那些?难道他没有关闭通往那源于从过去和将来的关系到这种实际的当前之其它特性的途径吗?” (Paul,1985,89)可见,从利科的叙事时间建构的视角来考察,康德之“不可见的时间”只是一种宇宙学的时间,毫无疑义,康德忽视了现象学的时间反思维度。

  而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之“不可见的时间”所面临的这种内在理论困境却为在他之后的现当代西方哲学家如海德格尔、利科与后现代哲学诸家对时间性问题的“思考”与“提问”预备了极其有益的“提示”。我们不妨循着康德尝试将时间本体化而把其带入形而上学的思路,来考察现当代西方哲学对时间性问题的探讨:我们知道,时间的彻底本体化这一工作,是由海德格尔在他的《存在与时间》中完成的,而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在对时间性问题的探讨上直接受到了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中将“时间”先验或超验化思路的影响与启发(可参看:Heidegger,PP.23-40)。至于利科“叙事时间”的建构工作,可以被看作是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之存在论现象学时间性理论对时间的彻底本体化问题探讨的深入,而且带有明显的当代法国哲学“问题意识”特征(如对“永恒”或“他者”维度的强调(可参看:Ricoeur,1983,P.162)。甚至后现代主义哲学家们目前正做的将“空间”本体化的工作,其实质仍然不过是“时间”被本体化之后将“空间”的“时间”化(可参看:Foucault, 1999)。

  由此来看,只要我们循着“时间的本体化”问题这条主线,我们似乎就可以比较清楚地把握到从康德到现当代西方哲学家在对时间性问题的探讨上的大致思路。而康德对“时间”做哲学思考并尝试将其本体化、从而把其带入形而上学的开创之功是不应该被忘记的。

参考文献:
Paul Ricoeur, 1985,Temps et récit.Tome Ⅲ,Paris,Seuil.
1983,Temps et récit.Tome Ⅰ,Paris,Seuil.
Martin Heidegger,1993,Sein und Zeit,Tübingen,Max Niemeyer Verlag GmbH & Co.KG.
Immanuel Kant,1976,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Hamburg,Felix Meiner Verlag.
Michel Foucault,1999,The History of Sexuality(Volume Ⅰ:An Introduction).Translated by Robert Hurley,Beijing ,China Social Sciences Publishing House ChengCheng Books Ltd.
亚里士多德,1982年,《物理学》,商务印书馆。
伊萨克·牛顿,2001年,《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陕西人民出版社、武汉出版社。
康德,2004年,《纯粹理性批判》,人民出版社。
叶秀山,2003年,《论海德格尔如何推进康德之哲学》,载《哲学作为创造性的智慧——叶秀山西方哲学论集(1998-2002)》,江苏人民出版社。

--------------------------------------------------------------------------------

[1]如受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尝试将时间本体(先验,超验)化思路的启发,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将时间彻底本体(超越,源始)化。在此方面,法国哲学家利科的思路比较接近海德格尔。关于此主题的文献材料可谓“汗牛充栋”,可重点参看海德格尔等人的相关论著:Martin Heidegger,Sein und Zeit(Tübingen:Max Niemeyer Verlag GmbH & Co.KG,1993);Martin Heidegger,Kant und das Problem der Metaphysik (Frankfurt am Main:Vittorio Klostermann GmbH,1991);Paul Ricoeur,Temps et récit.TomeⅠ,Ⅱ,Ⅲ(Paris:Seuil,1983,1984,1985);吉尔·德勒兹著、张宇凌、关群德译:《柏格森主义康德的批判哲学---康德与柏格森解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2月第1版,第15-35页。而本文仅限于讨论利科在《时间与叙事》中对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中之时间观所作批判性“解读”的相关文本。
[2]在本文写作中对《纯粹理性批判》的引证,都将参看德文本并直接以德文本(A版或B版)目次标注。对于《纯粹理性批判》中文译文的借鉴与采用,则主要参看了我的老师邓晓芒先生的译本。译文如有明显改动,则将一一注明。
[3]牛顿力学的“绝对时间观”,自然受到了亚里士多德与奥古斯丁之时间观的共同影响,但它仍然属于对时间的“内在的”理解而绝不属于“超越的”理解。(可参看:叶秀山,2003年,第32页)
[4]如康德写道:“空间是一切外部直观的纯形式,它作为先天的条件只是限制在外部现象(Erscheinungen)。相反,一切表象,不管它们是否有外物作为对象(Gegenstande),毕竟本身是内心(Gemüts)的规定……因而隶属在时间之下,因此时间是所有一般现象的先天条件,也就是说,是内部现象(我们的灵魂)的直接条件,正因此也间接地是外部现象的条件。” (可参看:Kant,A34=B50)
[5]我们知道,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将“时间性”阐释为源始的时间,以与渊源于源始时间之敉平的“流俗时间概念”(即通常把时间当作一种无终的、逝去着的、不可逆转的现在序列)相区分。这里,海德格尔所谓的“流俗时间概念”即是指那种从“空间”出发来理解“时间”之物理学意义上的时间观,而这一点也将有助于我们在下文的具体论述中更好地把握康德“不可见的时间”之主要理论缺陷。(可参看:Heidegger,PP.420-427)
[6]如牛顿力学的“绝对时间观”就是在康德之前的一种从“空间”出发来理解“时间”的典型思路。牛顿在其《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中,以附注的方式阐述了他对“时间”的理解:“绝对的、真实的和数学的时间,由其特性决定,自身均匀地流逝,与一切外在事物无关,又名延续;相对的、表象的和普通的时间是可感知和外在的(不论是精确的或是不均匀的)对运动之延续的量度,它常被用以代替真实时间,如一小时,一天、一个月、一年。”(可参看:牛顿,2001年,第10-11页)
[7]值得注意的是,康德本人实际上也曾表白其受牛顿的这种力学的“绝对时间观”之影响,如他写道:“它们(即指经验中的那三种类比)只不过是对现象在时间中的存有的规定的诸原理,所依据的是时间的所有这三种样态,即作为一种量而对时间本身的关系(存有的量,即持续性),作为一个系列而在时间中的关系(即前后相继) ,最后是作为一切存有的总和而也在时间中的关系(即同时)。时间规定的这种统一性是彻底地力学性的(注:为了凸显这句话的重要性,笔者在此处特用粗体字标出),就是说,时间不是被视为经验在其中直接给每个存有规定其位置的东西……相反,诸现象的存有唯有通过知性的规则才能按照时间关系得到综合的统一,这种知性规则给每个现象规定了它在时间中的位置,因而是先天地并且对一切时间和每个时间都有效地作这种规定的。” (可参看:Kant,A215=B262)

Analysis to Kant’s Theoretical Difficulties of His“Invisibile Time”.
Abstract:Ricoeur interpreted Kant’s concept of time in “Critique of Pure Reaon” as a kind of “invisibile time”in his “Time and Narrative”. From the angle of “bringing time into metaphysics”,following mainly Ricoeur’s useful tips, this article firstly elucidated briefly kant’s positive contribution to the transforming of the concept of time in the traditional western philosophy,by asserting the transcendental ideality of time in the“Transcendental Aesthetic”;Secondly, demonstrated specifically that kant actually tied the fate of time to a determined ontology of nature in the “Analytic of Principles”(particularly in the “Analogies of Experience”),which marked that kant’s “invisibile time”still carries obvious characteristics of Newtonian Mechanics’“absolute concept of time”. The “analysis”above showed Kant’s intrinsic theoretical difficulties of his “invisibile time”.
Keywords: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on”“Invisibile time” Theoretical difficulties
Narrated time.

(此文原载:《哲学研究》,2006年第7期,第62-67页。)

江向东
作者江向东
8日记 1相册

全部回应 0 条

添加回应

江向东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