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戚小存 2014-08-17 15:49:03


从美剧英剧和超级英雄电影开始盛行之后,准确地说在社交媒体开始切割时间之后,“欧美圈”成了一个相当流行和时髦的TAG。

当然,作为傻白甜的爱好者,我也喜欢这些。

只是有时候会和另一些个高龄小伙伴开玩笑说,我们的入圈时间应该从《大西洋底来的人》、《露易丝和克拉克》、《霹雳游侠》、《侠胆雄狮》以及当初砰砰砰打砸烧肌肉硬汉拯救世界的英雄电影算起。

那个时候,电影院还没有普及,没有黄金周没有3D没有IMAX没有蓝光没有网络没有下载工具甚至连VCD都没有,更没有疯狂过亿的票房市场,前州长的《真实的谎言》投资一个亿在中国媒体上就是一个轰动性大新闻还有我朝导演叫嚣着“不过是砸钱没有实在的内涵给我一亿我也能拍出来。”

就在那样一个年代里,我们的电影频道才好意思说“打开电视看电影。”

在那样一个年代里,一个很平常的暑假,我打开电视,选了儿童频道,它正在播一部看起来花里胡哨色彩鲜亮的电影。

我爹当时和我一起窝在沙发上消磨时间,他表示抗议,认为太幼稚。

但是我拒绝了,我的暑假,我的遥控器。

然后我们一起把整部影片看完了,聚精会神。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部电影的阵容很闪,导演是斯皮尔伯格、男配是达斯汀•霍夫曼、女主是朱莉亚•罗伯茨,男主是罗宾•威廉姆斯。

电影名字叫做《虎克船长》。

至今仍有还沉浸在导演的《辛德勒名单》、男配的《雨人》、女主的《永不妥协》、男主的《死亡诗社》的文艺青年,认为这部电影非常幼稚,堪称各位大咖的黑历史。在豆瓣上,这部电影的整体评分也不高。

这部电影的内容当然还是关于小飞侠。

小飞侠长大了,娶了温蒂的孙女儿,当上了律师,身材走形、对家庭缺乏关心、和儿子关系紧张、忘掉了永无岛、失去想象力、不能飞。他变成了一个非常庸碌的中年人,有着和亿万男人并无二致的中年危机。

但他同时还是一个父亲。

这个称呼在电影里是一把打开魔法的钥匙。

中年小飞侠为了救自己被老冤家虎克船长掳走的儿子回到了永无岛,重新回忆、重新学会打架、想象力和飞、重新学会做一个父亲。

当最后的大决战中,岛上某位一开始看他非常不顺眼的杀马特少年倒在中年小飞侠怀里,对他说:我真希望你是我父亲。

我看得淌眼泪,但我是小孩,我看动画片都可以看得嚎啕大哭。

我转过头看我爹,他坐在沙发上,也在揉眼角。

他也在哭。

我当时很欠地问:爸,还要换台吗?

我爹训斥我:闭嘴。

在我将近中年的人生岁月里,我只看过我爹哭过两次。一次是我爷爷去世,目送自己的父亲进入火炉,我爹转过头,眼睛湿润发红;另外一次,就是我一起看一部幼稚的儿童电影,看罗宾•威廉姆斯演的父亲如何找回自己的魔法。

一次作为儿子,一次作为父亲。

我爹可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他可能这一生都不会知道罗宾威廉姆斯是一个怎样的演员,也不会知道这个演员最近因为抑郁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男人和父亲漫长人生中值得苦闷和烦恼的事情那么多,某年某月某一次为一部儿童电影哭泣的事情不会那么清晰。

但是我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

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是小孩,我有充分的长大时间,我有充分的理由去把生命消磨在淘一个喜剧演员的电影上。

我在VCD还要三碟转着放的年代,看了一系列罗宾•威廉姆斯的电影。

不是他被很多专家文青所推崇的《早安越南》、《死亡诗社》或者《心灵捕手》,是《玩具兵团》、是《飞天法宝》、是《美梦成真》、是《勇敢者游戏》、是《家有杰克》……

不得不惭愧地表示,我更喜欢这一序列。

我光看着《玩具兵团》里的玩具们在破碎着拥抱,就能哇哇大哭。

如果一个人在少年儿童时期看的东西会塑造审美的话,那我审美的一大块的确是被他的电影所造就的。

我喜欢迪斯尼流派的HAPPY ENDING,喜欢大好莱坞酸甜的励志片,喜欢看尘埃发光屌丝逆袭,喜欢看一群傻逼努力做一件事情,即使是输得灰头土脸。

都是因为罗宾•威廉姆斯的电影。

他很絮叨,从脱口秀表演开始的喜剧生涯,相当相当的有表现欲,酷爱表达。但美国人民并不是永远买账。

在他演《机器管家》的时候,美国媒体造了一个词语来讽刺他,叫做“loooooooong talk”。

他在电影里对世界说了太多,尽管大部分都是真善美傻白甜人性光亮真爱无敌的东西,但是也会被听烦的世界叫闭嘴。

但是我好像听不腻。

每当我觉得心情抑郁,或者胸腔憋闷的时候,我需要傻白甜的大好莱坞来拯救我的时候,我就想起他。

至于他留给自己的话,留给自己的那部分不为人知的表达,我很多年之后才在媒体上看到。

即使我看到的是傻白甜好莱坞背后真实的阴暗面故事:酒精、毒品、债务、家庭关系的失败。

但是看他在媒体面前出现,用超人的语速和幽默感自我吐槽自己这些破事儿,讲起自己酗酒、嗑药、出丑好像生活是一部喜剧电影,把采访者逗得哈哈大笑。

这些阴暗面好像也显得不那么可怕。

把人生的挫折、失败、隐痛和不可避免的失去,用调侃的方式来表达,咧着嘴同时哭笑,好像一切都可以过去。

直到最终结局的出现。

在他去世的早上,我刚好早早地起床加班。然后我看到了新闻,我想这可能只是一个误传,国外有相当多喜欢编造新闻和段子的网站,或许只是国内媒体搞错了。

我搜了一遍国外媒体的报道,接着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很可耻的是,作为一个跑步进入中年的人,我又忍不住哭了。

但是,想到当初我爹年逾中年也被他的表演搞哭过,我又觉得哭得理直气壮。

从上一个世纪到这一个世纪,我朝电影投资过亿也是寻常事情了,但是拍出来的动作片是《富春山居图》;

从上一个世纪到这一个世纪,或者再上溯一百年到大好莱坞刚刚建立的时候,无数伟大的电影伟大的演员出没其中,但是这一刻,我非常肯定我最喜欢这一个演员。

《公民凯恩》很好、《十二怒汉》很好、《日落大道》很好、《辛德勒名单》很好、《雨人》很好、《死亡诗社》很好……

但是这些都不会是让我和我爹能够一起看并且同时看哭的东西。

外国童话、外国演员、外国的家庭关系,穿越了地理、年代与文化的距离,在上一个世纪的暑假,让一个普通的中国父亲能够看得眼角湿润。

如果有一道题目问电影为什么要存在,我觉得这可以是一个答案。

学者文青们或许可以找出一万种更加宏大的意义和目的。

但是我从来不觉得电影是这么深刻的东西,它从诞生之初就是为了视觉、为了想象力、为了欢乐、为了制造幻境。

要深刻、要现实、要宏大的主题和内涵,文学可以、戏剧可以,甚至做得更富有经验、更好。

事实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家庭成员,我没法和我爹一起看一部大部头的书,也没法和他一起去看一场戏剧或者听什么音乐会。但我们可以一起抱着零食看一部电影。

这部电影肯定也不会是《公民凯恩》或者《十二怒汉》,或者别的什么宏大深刻的影片。

它要缓解压力,它要凝聚家庭,它要让两代人都放松,它必须是而且只能是一部可爱的爆米花片。就像还在录像带时代,我和我爹就齐心协力搜罗了全城所有的香港无厘头喜剧一样。

而且,那些宏大的、深刻的东西,也许并不会打动我爹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国中年人,他们经历太多,流露太少。

而一个外国喜剧演员在一部童话电影扮演的父亲,却轻易地达成了这项奇迹:打动另一个隔着文化、语言、地理距离的父亲,并让他流露感情。

所以,我对罗宾威廉姆斯抱有一种深刻的感激。

我们生活在一个相对稳定和和平的年代和环境。

战乱饥荒分裂互相撕咬和成千上万的生离死别刚刚过去,外星怪物核战危机僵尸横行星际战争还没来得及到来。

我的家庭和大多数普普通通的中国家庭一样依旧平常地生活着,生死考验、末日危机没有来临过,也最好永远不要。

而在这平常的生活中,我们需要一些时刻,这个时刻不会是你父亲把2012的船票让给你而自己跃入波涛,也不会是帮你挡在火星人的面前不惧死光的威胁,更不会是关上太空飞船的船舱把你送回地球而自己面对星球湮灭。

这个时刻可能只是你的父亲看一个喜剧演员演的父亲,然后为之红了眼角。

这个时刻,对我来说,不比那些生离死别世界末日来得浅薄,它是如此深刻地陷在我的记忆里。因为,在那一个时刻,在我童年一无所知的年月里,让我知道我的父亲对我抱有深刻的感情。

奥巴马在致辞里说,“他(罗宾•威廉姆斯)是以一个外星人的形象来我们中间……”这当然是他对于罗宾•威廉姆斯抱有的最初记忆。而对于我来说,罗宾•威廉姆斯是以一个父亲的形象来到我面前,并且让这个词和那部傻白甜童话所演绎的一样,具有了真正的含义。

所以,看到他结束生命的消息,我并不觉得幻灭,也没有觉得需要去剖析什么月球的阴暗面、喜剧演员背后的忧伤。大概是他的那些不那么深刻伟大的电影,给了我太多的温暖幻象,这些幻象的剂量是如此巨大,导致于我很难突然切换到一个世界多么残酷人生多么悲哀的情绪里,也很难为他去贴一个什么悲伤与失败的标签。

我想我只是会想念他,偶尔重温他的电影,或许叫上我的家人一起,一直把他当作最喜欢的演员,并且无数次地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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