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风景

水滴 2014-07-07 11:29:02
同治七年,被清廷缉拿而流亡香港的王韬游历欧洲,一度至牛津大学讲学。据其《漫游随录》序自述:“恶斯佛大书院,院中士子峨冠博带,皆有雍容揖让之风。余为道……士子群击节叹赏,以为闻所未闻。”言下颇为得意。彼恶斯佛大书院,便是牛津大学了。所记英伦见闻历历,如:“里老见余,必摘冠道旁,以致敬问,何以然?曰:愿效法孔子也……”今人读来发噱,家乡话,老面皮。
  
寡闻如我,是在郑培凯先生《迷死人的故事》中读到几则逸闻,才晓得王韬此人。郑嗜昆曲,香港城市大学惠卿剧院常有好戏上演。每在演出前,向学生简短介绍几句,不疾不徐。他在书中一连写了三篇王韬。
  
王韬初抵粤地,对饮食大不习惯,“蔬旋漉而入馔,生色刺眸。” 端的是茶楼白灼青菜写照。见英人勾肩搭背地跳舞,谓广东人称之为“跳单神”,直接将dancing音译“单纯”,亦神来之笔。他更有亲历舞会场面的大段记录,恢弘旖旎,笔法精练好看煞人,容抄录些许:“其舞法变幻不测,恍惚莫定,或如鱼贯,或如蝉联,或参差如雁行,或分歧如燕翦,或错落如行星之经天,或疏密如围棋之布局。”令人慨叹中文之妙,西语恐不能及此。
  
故日前微信圈流转《那些遥远的名妓》,首篇风月八卦主角是王韬,不免为之驻足。我不晓得人教版高中历史课本可见此人名字。但被迷死人故事撩起好奇心起的我,早先已购得一本《王韬卷》,此刻闲置在书架上,正好翻出来对照。
 
 微信文作者自称才子,对古代名妓了如指掌,讲述伊始,便是清末上海滩四马路文人王韬和妓女陆小芬的前情往事。曰四马路为海派文化发源地,东段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开明书店和申报等,西段一票妓馆,则文人妓女相处融洽。光绪五年,乃有《申报》主编王韬,将彼时名花荟萃于一文,是为《谈艳》。一日,他下班离开报馆,偶遇陆小芬,惊为天人,奈何伊已为苏州丝绸大王顾永年包去。敏感的读者至此,不免联想起《浮生六记》里,憨园为“有力者”夺去。(小时候听大人讲某人家有钱,便是说“有力道”。为吴语。)可喜的是越明年,顾永年破产,于是两厢有情,欢愉惬意了一段时光。不久王韬因太平军事被朝廷缉拿而出逃。陆小芬受此牵连入狱,数年后生涯困顿,堕为流莺。待王韬流亡22年终于返沪,寻她相见,陆拒不相认。知他平安,足矣。
  
此文缠夹,说得煞有介事。一支笔怅触唏嘘,隐掩胡兰成式的沾沾自喜。友人话知,《浮生六记》为王韬妻兄在地摊上发现,由王韬出版刊行,若非他二人,后人看不到此书了。是故,王韬事不能糊里糊涂蒙过去。贾宝玉毛病,“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至于《浮生六记》的出版,王韬写有一跋言明:“旅粤以来,时忆及之。今闻醒逋(妻兄的号)已出付尊闻阁主人,以活字版排印,特邮寄此跋,附于卷末。”因搜百度词条:“清朝王韬的妻兄杨引传在苏州的冷摊上发现《浮生六记》的残稿,只有四卷,交给当时在上海主持申报闻尊阁的王韬,以活字板刊行于1877年。”实为不确。友人据此相告,因而有误。其时王韬尚在粤地,要8年后才得以返沪。跋中提及更早的版本:“余少时读书里中曹氏畏人小筑,屡读此书,辄生艳羡。”那个旧本,他少时亦写有跋:“顾跋后未越一载,遽赋悼亡”,即在次年,王妻病故。推算起来,他比妻兄所购残本早近20年读到了《浮生六记》。
  
新跋抄录旧跋:“妇之有才、有色者,辄为造物所忌,非寡即夭。然才人与才妇旷古不一合,苟合矣,即寡夭亦何憾!正惟其寡夭焉,而情益深;不然,即百年相守,亦奚裨乎?”真一语成谶。不久杨氏病亡,年仅23岁。王韬遭此变故,为“人生如幻”感之始。
 
 王韬57岁归沪,被聘为《申报》总编辑,是1885年(光绪11年)间的事。《那些遥远的名妓》,莫名缠夹,撇开所谓名妓陆小芬不提,王岂能于光绪年由同治帝降旨缉捉?有意无意,移诸多书局报馆作背景,欲知商务印书馆1897年才创办;中华书局创立于1912年,更已是民国。
  
说王韬一时奇人并不为过,他一生身兼多重角色。27岁,与洪秀全族弟洪仁玕同在上海伦敦布道会学习,成为一名基督徒。35岁化名黄畹上书太平天国为围攻上海献策,被缉拿,经英国领事协助坐邮轮抵香港,此后漫长的22年,便是协助英华书院院长雅理各翻译儒家经典,完成《尚书》、《毛诗集释》、《春秋左传》、《易经》、《礼记》之英译并出版。为报人先驱,久居粤东,创办《循环日报》自任主笔,每日一篇政论不辍。
 
 光绪5年,郁郁寡欢的王韬,籍中华印务总局出版《海冶游录》和《花国剧谈》二书。书中细数沪上妓院情形以及访艳过往,不时“思之腹痛”。一目十行的话,俨然晚明某群文人,自我感觉实在良好,令人反感。细读才见他语:“以为……是处笙歌正堪荡魄,则未识余心者耳。”“今所记特须弥界中一粒芥子耳……东山妓女亦是苍生,彼之记教坊而志曲院者,畴非唐代之名臣欤”,这是以唐《教坊记》自比了。“心郁古凄,仅品评名花于三寸之管,要亦空中色相而已。具大智慧者何容征实。”陆小芬事未见,苍茫依稀可见海上花、石头记。
  
吃晚饭那会儿,家人见桌上一本《王韬卷》,拿起来翻翻,问东问西问了几句。我说微信文流弊,本已经虱多不痒,难得想捉一回虱。“哇!你们文人就是这样,讨厌死了!”一声骂听得我好不惨然。时在江南,屋外是绵绵梅雨,积水清澈如浅溪。
水滴
作者水滴
89日记 164相册

全部回应 6 条

查看更多回应(6) 添加回应

水滴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