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乏男子

失宠 2014-06-04 21:35:17
 

    两天来,成都一直下雨,下不完的雨,厚得发黏,乌云好像一整块灰色、柔软的海绵。去公司的路上,因为夏天和飞驰而过汽车的缘故,城市本身也升起一片朦胧的水汽,无论走到哪儿,呼吸的似乎都是水,真好,空气也能喝了。
      可自己分明还记得,端午节前我们在龙泉驿汽车站旁的水果摊挑着草莓,已经疯长到了4块一斤,买一篮送一篮的程度。我想象着浸泡在满是盐味儿的水中咬掉它们的味道时,地铁都快到中医大省医院站了。旁边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妹纸,头发染成诡异的绿色,仿佛都能闻到沼泽幽深的味道。停站的刹那,她面朝站门很久,才注意到开门是另一侧接着慌乱下车——因为二号线只有这站地铁的开门方向不同,迎接她的伙伴同样是几位发色各异的朋友,人群中相拥而去的样子仿佛一道彩虹。
     下站了,要知道成都有些地方的夜间小吃便宜到几乎分文不取,排队买到最后一碗凉面,摊点主人是一对母女,我注意到女儿配料的时刻,白发母亲用颤颤巍巍的手执意要将盆中最后几根面条倒入纸碗中,搞得自己只好带着这份固执吃得干干净净了。
        那晚将军街成都Toastmasters的例会几乎座无虚席,明明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我的,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Table Topic时Sara的话题是超级英雄,讲到蝙蝠侠时,我想起了诺兰,黑暗骑士,小丑,不知为何,还想起了康德。
     例会落幕之前,我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自从4月生日后她去了防城港的海边,我以为今年不会再见。我们还是再见了,但这一切都用奶奶在医院被查出肝癌晚期的报告才换来的。在电梯升往22楼“肿瘤科”的途中,尝试辨识诸如“精神内科”“心脏外科”“消化科”……等英文符号的努力是显得如此可笑。
      
摄于病房
摄于病房

     奶奶最后看见了我,更好笑的是,她应该叫我”文文“,但自从奶奶因为姐姐抱了孙子”洋洋“后,她就总是把我叫作“洋洋”,书包里还有我给洋洋买的六一节玩具呢。大概奶奶眼中,即便我已经工作一年了,她仍旧把我看做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吧。
     葬礼上,我躲在亮的刺眼的灵堂里,从那些认得却叫不出名字的人里看见这个失去笑声的盛夏。她的卧室书桌上放大镜仍停在《墨子》暗黄色的封面上——要知道,我们这群大学时自诩为“辩手”的人,都把自个儿看成墨子的传人呢。
    太公那年100岁的寿宴后,我搀着奶奶回家休息,听她说爷爷如何因为政治问题入狱,她抚养五个孩子,其中大爸饿死,高中时爸爸因为家庭成分无法升学,去西昌当了知青。其实她子女中现在最能干的是姑妈,奶奶晚年才能过得如此舒适。但她所记得的,仍然是爸爸如何从学校食堂省下一个白面馒头带回家中。
    她最后嘱咐我说:“所以你不要让你爸爸失望。”
    守夜时除了麻将声,我觉得好像带电脑在一旁玩游戏也不太合适,整个端午就这样读完《到芬兰车站》的一半。一直都觉得,身为维舟所谓“制度化知识”那不折不扣的局外人,从加缪的“荒诞”到存在主义文学,到整个后现代派,到对话诗学,再到写下”重返公共阅读“誓言的大二,自桑德尔始的政治哲学,接着康德,三个月住院期间的索绪尔、符号学,现代汉语,然后是将近半年的无所事事,最后又接触到《阿克瑟尔的城堡》,那部在当时就预言了象征主义文学的奇迹,我阅读的起点。
    现在能够读到埃德蒙·威尔逊这位”文学记者“的另一部代表作《到芬兰车站》,实在是太好了。我知道用数年努力所换来的不过是明白自己并没有当初所想象的那么天赋,《到芬兰车站》的副标恰好是:“历史写作及行动研究。”
   其译者在序中写道:
    “历史现在是得了产后抑郁症了。活力从腕上退潮,激情自心上,一种完成的虚脱爬上胸口。现在是只有生活,没有历史了。历史已经终结了。人类的龙种激昂了两个世纪,忙了两百年,跳蚤的子孙却只管打理微博和微信,按揭各自的一生了。生物学家斯滕特早就说过,现在是进步中止了的黄金时代,“铁器时代的浮士德式的人会厌恶地看着那些富裕的后代把自己大量的闲暇用于感官的享乐。但浮士德式的人最好正视这一现实,那就是这个黄金时代才是他全部疯狂努力的成果”。北宋时有二宋,大宋宋庠,小宋宋祁,都少年勤苦,中年显贵。但大宋上元夜还在书院内读易经,听见小宋在别院烧灯夜宴,拥妓醉饮,第二天便派人去挖苦说:“你现在穷极奢侈,却还记不记得,某年上元夜咱俩一起在州学内就腌菜下饭的情景?”这位写过“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小宋笑道:“倒想带句话给你:不知某年同在某处就腌菜下饭,是图个啥?” ”
     许多人都不断在耳边告诉我:“活着开心就好。”,就像小宋的问题,图个啥?“图个乐子呗”。快乐之后,想起那些心走地比时间还快的人,那些始终生活在重压无奈之下的人,那些被可怕历史吞噬过的人——的生活,我们会选择活着,还因为存在一种比”快乐“甚至道德都更加深远的东西。若说出它,那又会是种怎样的寂静?
     奶奶火化时,我抱着奶奶遗像闭上眼睛。想象明明相近却可以一年也不曾想过相见的所谓“至亲”,听见他们夹杂其中的哭泣。因为没有感情,所以需要去应和这样悲伤的场合,需要去通过眼泪和哭泣这样的形式,获得一种失去至亲本应抱有的悲痛。
     仿佛他们都忘记了,当所有“出身”“物质”“运气”“天赋”“时间”等光芒褪去之后,我们生命阴影中要面对的相同死亡边界,谁也无法逃脱。
 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吧,我还有多少困难没有预见,还有多少孱弱的精神需要去改变,还有多少令人软弱的记忆要从心中祛除。 我认识你很晚,完整的生命,一种哲学告诉我说,无论善与恶,痛苦与快乐,美与丑,理智与乱狂……都如同螺旋迷宫一般纠缠一体,难易分辨并悄然转化着,“切勿绝对地恨”,“切勿绝对地爱”,如果仅仅能够依靠一种绝对的真理与教条而幸福生活,独断的正义终究是孤立的正义,最终面目可憎。
     我知道曾经自以为正确的自己错了,那么未来的我也会认可此刻的看法与文字吗?
     那个人会走弯路,可能一无所有,并且一个人继续作为一个僭越的存在,继续傍晚聚餐,天黑杀人,通宵唱K,密室逃脱,继续尝试着把一些知识和书页的内容说地离奇而有趣。无论失败或得意,他总是有办法的,有办法掩盖他的贫乏……这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只有像现在这样,他要知道有人会认为他有趣,帮助他表白自己,答应给他关注与理解的时候,他会举得自己是幸福的,才能够继续培育和保护那藏在他心中,既稚嫩、又脆弱的优越感吧。
失宠
作者失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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