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人相轻史(四):三个女人一台戏——说张爱玲、苏青和潘柳黛

礼士路西岛秀俊 2014-05-30 21:37:05
我把这三个民国女作家如此排列,相信大家都看得懂——按名气排的,最红的放前头,吸引眼球。

这三个女作家我都不是特别喜欢。我最喜欢的民国女作家是萧红,大学时我的写作课老师特别推崇萧红,当时她还没像这几年这样红,我便揣着怀疑去读了,结果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惊为天人。中学时曾喜欢过张爱玲,现在对她也还抱有好感,但我觉得,张爱玲的才气实在不足以与萧红相比。

扯远了,还是说回本文主旨来。这幕大戏是读者们喜闻乐见的扇耳光扯头发撕逼剧,三个各具才华的女作家于民国末年在上海上演的一幕互喷好戏。故事的主角之一——潘柳黛直到70年代都还对自己曾经针锋相对过的张爱玲念念不忘,时不时地写文鞭笞一番当时已远在大洋彼岸的张爱玲。

可能很多人要问了,这个潘柳黛,谁啊?大家都知道张爱玲,很多人知道苏青,知道潘柳黛的,估计就少之又少了吧——这正是潘柳黛与前两人交恶的重要原因,名气差距产生的妒忌。

文人相轻,大抵是出于妒忌。男性文人相对理智,还可以把批评基本上局限于作品这个方面,就算放大一点,也多半是被对方抓住了什么私生活上的小辫子,拿出来嘲笑一番罢了。但女性文人之间的骂战,那是海陆空加宇宙地底的五维打击,可以一路从“你写得烂”骂到“你胸部外扩臀部下垂月经不调睡觉磨牙”等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话题。离题万里,但是非常精彩,非常具有票房号召力。如果非要比喻一下,张爱玲、苏青和潘柳黛之间的撕逼,有点像某天木子美突然干上了安妮宝贝,中间站了个安妮宝贝曾经的粉丝——人淡如菊的文坛天后郭敬明。

开战之前,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潘柳黛其人其事。这名女子之所以在文坛名气不大,很大程度上归咎于她没有大部头的作品流传下来,而张爱玲有《传奇》,苏青有《结婚十年》;但潘柳黛当时在沪上还是有名气的,为多家杂志报纸撰文,多半是立足人情世故生活百态的杂文散文,加上她见解独到、文笔犀利,还很受读者欢迎。嗯,感觉确实有点木子美的样子。

三人之中潘柳黛出道最早,张爱玲最晚,苏青夹在中间。张爱玲在文坛大放光彩的契机是往苏青主编的《天地月刊》投了篇稿子,苏青大为赞赏,火速约张爱玲出来,一看,嗯,有才又不美,两人就成了好闺密。对张爱玲的才华,苏青是打心底称赞的,所以后来不管张爱玲和谁发生争执,苏青都坚定地站在她那一边,而且甘于当她的绿叶,颇有点小青无论如何都要跟白素贞走的味道。张爱玲在上海文坛成名是爆炸性的,别说女人,连男人不妒忌的都没几个,尤其考虑到上海男性文人的胸襟本来就比北平的要小一些。当然,张爱玲没有林徽因那么美,性格也没那么放得开,要不她也可以在家里开沙龙,估计门槛都要被踩破。

在张爱玲还没红到飞起的时候,三个人曾有一段惺惺相惜的温柔时光,常常约到一起喝喝茶,吐个槽,喂喂你知道吗啥啥这不能吧——差不多就这样。张爱玲比较恃才傲物,看得上的女作家没几个,苏青和潘柳黛是当时为数不多她觉得还能说话的女人;当然,她们的存在只是为了陪衬自己的,至于别的陪衬?呵呵,她们不配。后来张爱玲曾说过,把她跟冰心、白薇这样的人相提并论,她简直要气得咬手绢,她唯一读得下去的女作家就是苏青。我觉得这话也有水分,估计张爱玲不是真心的,只是她再不这样说,恐怕连苏青这唯一的闺密都要没了;当然苏青还是那么人淡如菊,非常大方地夸奖了一番张爱玲,然后说到冰心,苏青只是呵呵一下评论,太丑了。

看,女人之间的战争就是这么残酷。

某天苏青和潘柳黛应邀去张爱玲家里八卦——这是件了不得的事!张爱玲甚少邀请别人到家里,能被她邀请到家里的,肯定都是关系匪浅的人。苏青和潘柳黛都穿着便服,到了张家一开门,两人差点被吓哭,明明只是在家里喝个下午茶,张爱玲却似乎恨不得把家里的全部首饰都戴上去了,用潘柳黛原话说是“满头珠翠”,自己给一下子衬成了东莞来的洗脚妹。

对张爱玲的穿着,潘柳黛一直颇有微辞,她曾不止一次抱怨说张爱玲穿得太夸张,有一次俩人出去赴宴,张爱玲具体穿了什么她没写,但是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夸张地吐槽了一番,大意说是张爱玲一出门,简直全城轰动,连小孩都跟在她屁股后头看稀奇。至于潘柳黛的品味呢,知名时尚博主张爱玲女士也相当不以为然,觉得她太保守,还曾劝说她把自己奶奶的衣服穿上街,潘柳黛一惊,说那不跟穿寿衣差不多吗,张爱玲说,有什么关系,吸引眼球就好。

如果张爱玲活到今天,肯定天天上p1,说不定还能引起lady gaga的温柔注视。对于自己穿着品味,张爱玲是心知肚明的,她曾说过,因为自己长得不美,所以才会在服饰上花多些心思引人注意。不过潘柳黛的描述也不能全信,比如张爱玲在《对照记》里说过,她从不戴珠宝。

除了服饰,张爱玲在为人上也有点古怪,比如说她变态的时间观。若是约了三点见面,那就只能是三点,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两点四十五到了不行,顽皮的张爱玲女士会跑出来给你开门,然后说:“张爱玲小姐还在准备“;若是三点一刻到了也不行,张爱玲女士还是会跑来开门,然后说:”张爱玲小姐已经出门了“。

以这个脾气,我觉得张爱玲小姐还能有苏青这个闺密,已是非常不容易了。苏青的脾气一定非常好,她肯定能和安吉丽娜茱莉和珍妮佛安妮斯顿同时做朋友。

所以说,闺密聚会实际上是一个战场。这次战争让潘柳黛觉得自己小输一盘,心头也被埋了一根刺,从那以后,她就不再把张爱玲看作可以开心磕叨的朋友了。从张爱玲家出来后,她就向苏青抱怨,像把苏青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谁知苏青露出了蒙娜丽莎一般神秘的微笑——在这微笑面前,潘柳黛,退缩了。

接下来的战争更是让潘柳黛丢盔弃甲。1944年,某家杂志举办了一个女作家聚谈会,张爱玲、苏青、潘柳黛都去了,自然是一场撕逼的好戏。在问到“对外国女作家看法”这一话题时,念过大学(虽然辍了)、外文水平颇佳的张爱玲一口气说出了一大串名字,而潘柳黛只能不好意思地表示说自己外语不好,外国小说基本没怎么看过(毕竟当时的译作,可不如现在丰富);当问到自己满意的作品时,张爱玲能说的已是一大堆——当时她已经出版了《倾城之恋》《金锁记》等名作,轰动半个中国,而潘柳黛作为一个多写杂文散文的编辑,搜肠刮肚能想到的也不过一篇六七千字的短篇,如何能与张爱玲相提并论?

紧接着1944年8月,张爱玲《传奇》出版,但出版茶会竟然没有邀请潘柳黛出席,这让好胜心强,从来嘴上不饶人的上海木子美恼羞成怒,真正决定挽起袖子开始撕逼,没逼都要给撕个逼出来。躺着中枪的胡兰成。张爱玲和胡兰成之间的故事,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这里我就不讲那些风花雪月少儿不宜的东西,就说说胡兰成的一篇文章《论张爱玲》。

这篇文章是胡兰成写来舔张爱玲的。不仅对她的文章,还对她的品味、性格、身世等做了全方位多角度的学术分析,尤其是对她的“贵族血统”大大吹捧了一番。很多人都知道,张爱玲与晚清名相李鸿章“沾亲带故”,出生于“贵族家庭”。这个亲是怎么沾的?简单来说,就是李鸿章他妹妹嫁了男a,和男a生了一个女儿b;女儿b长大后嫁了一个姓张的男人,又生了一个女儿,这就是张爱玲。

这个“亲”确实是沾上去的,当时上海文坛也多把这个“身世”当成个笑话,只是看在张爱玲当时年轻,名气又大,大家都不怎么说起。但潘柳黛不,这个话题就是她的第一个攻击点,她写了《论胡兰成论张爱玲》,极尽讥讽之能事地将张爱玲的“贵族血统”大大吐槽了一番:“……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只老母鸡,上海人吃黄浦江的自来水自称是喝到鸡汤的距离一样,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关系……若这也能算身世高贵……那连餐馆裡都不免会有贵族豆腐、贵族排骨面之类出现……“

这篇文章写得非常刻薄恶毒,却又妙趣横生,成为当时上海文坛众人津津乐道的八卦。后来有好事人如陈蝶衣之流,唯恐天下不乱,就真的开了家馆子卖起了“贵族排骨面”。

任是脾气再好的人,看了这篇文章都忍不住要怒,何况张爱玲的脾气还不怎么好。当年傅雷写文评价她,大体上还是肯定的,不过说了她的《连环套》水准欠佳,她就忍不住要写文反驳,同时还主动把正在连载中的《连环套》腰斩。张爱玲对这篇文章的愤怒一直持续了十年,十年后张爱玲和潘柳黛恰好都在香港,有人问张爱玲去见她的昔日闺密了吗,张爱玲一脸不屑地说,潘柳黛,谁?我不认识!

潘柳黛当时也不是没有收到张爱玲书迷的攻击。那篇文章发表不久后,就有书迷打电话到她就职的报馆,问说,你就是潘小姐吧,是潘金莲的潘吗?但潘柳黛也不是吃素念佛的,当即回嘴过去,是,就是潘金莲的潘,你就是王先生——王八蛋那个王吧!多年以后,潘柳黛对自己当时表现出来的机智,还十分洋洋自得。

而当时谁都不得罪的苏青,真正表现出了世外高人的风度,脸上总是挂着圣母般的微笑,忙着推销自己的《结婚十年》、忙着写剧本、忙着办报纸、忙着编杂志,每每有人问起潘张论战,就意一副呵呵呵不是很清楚啦的态度敷衍过去,将俗人的鸡贼这点本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1940年代的上海文坛,张爱玲如一轮红日,那种热力和光芒,让人心理失衡,情难自已。普通女作者,只能算作高悬夜空的星辰,就算耀眼一些如潘柳黛,充其量也只是月亮罢了——她希望可以垄断这种风光。但,张爱玲横空出世,风头占尽。潘柳黛只能无比留恋地挥别了她的光荣史,这种心理失衡是造成她和张爱玲一场口水战的最主要原因——我相信,这也是造成大多文人相轻故事的最主原因。他人即地狱这点道理,女人往往能演绎得比男人更加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不管是村里妇人,还是文坛才女,说到底,都是女人。

潘柳黛在1975年还写过文章回忆她和张爱玲的论战,并“得理不饶人”地继续冷嘲热讽:“……这次在香港碰见张爱玲,张爱玲的穿着一如常人,一点也没有特别的地方……想她是引人注意的目的已经达到,不需再以奇装异服为号召了吧?听说她现在在美国,过的也是平平常常的日子……在中国卖弄美国噱头,到美国再去卖弄中国噱头,我想聪明的张爱玲很可能已经拿起厨刀,在美国朋友面前,大力表演她的祖传秘制——李鸿章杂碎的'贵族'烧法呢……“
礼士路西岛秀俊
作者礼士路西岛秀俊
226日记 51相册

全部回应 6 条

查看更多回应(6) 添加回应

礼士路西岛秀俊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