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偏爱莫泊桑

鐘神秀 2014-05-19 11:27:02

凉白开兄写了《我们为什么喜爱契诃夫》,我看了觉得很有意思。但又意犹未尽,契诃夫在我心底的印象,并非如此,要更丰富一些。然而,反过来想,似乎莫泊桑在此刻,回响又更大。

周作人在1934年7月接受日本记者井上红梅采访时,有两条对答是这样的。
井上红梅:(《域外小说集》)被收录的是哪些作家?
周作人:王尔特、莫泊桑、爱伦•坡、安特莱夫、显克维支等等。
井上红梅:关于最近的鲁迅,您怎么看?
周作人:在《文学》上读到了他的《我的种痘》 ,和《呐喊》、《彷徨》时代相比风格基本上没有变化。鲁迅的小说揭露了旧社会的痼疾,展示了中世纪的社会形态在新文化冲击下急剧变化、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同样在半信半疑中徘徊的景象。这一点好像是最受一般人欢迎的。不过,实际上,鲁迅小说耐人寻味的地方是对旧社会作富于同情的描写,在揭露社会痼疾的同时对社会怀有莫大的关心。

然而有趣的是,两兄弟合译的《域外小说集》里,莫泊桑只有一篇《月夜》,契诃夫却有两篇《戚施》、《塞外》。那为什么提莫泊桑而略契诃夫呢?
这个问题似乎可以用鲁迅给叶紫《丰收》序言作答:
伟大的文学是永久的,许多学者们这么说。对啦,也许是永久的罢。但我自己,却与其看薄凯契阿(薄伽丘),雨果的书,宁可看契诃夫,高尔基的书,因为它更新,和我们的世界更接近。中国确也还盛行着《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但这是为了社会还有三国气和水浒气的缘故。《儒林外史》作者的手段何尝在罗贯中下,然而留学生漫天塞地以来,这部书就好像不永久,也不伟大了。伟大也要有人懂。

”富于同情“的鲁迅小说里,《孔乙己》入选了初中课本,有一段这么写: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读书人的事和平常人有什么不同吗?有的。
《红楼梦》第一回有一段这么写: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

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就是贾雨村的态度。甄士隐什么态度呢?后文有提到:
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

这便是读书人的不同。孔乙己不过生不逢时,活在乱世。虽然志气不让前人,但到底没进学,落得窃书不得被吊起来打的境地。这状况还是可以用鲁迅的两句话来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恨之处必有可怜之处。”

鲁迅自己也参加过科举,家里又几番变故,才辗转到日本留学的。假设年纪更大一些,家道更早衰一些,处大乱之世,又不会经营,说不好也是另一个孔乙己了。这是他同情的根源。

再看契诃夫《套中人》怎么写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布尔金说,“有些人生性孤僻,他们像寄居蟹或蜗牛那样,总想缩进自己的壳里,这种人世上还不少哩。也许这是一种返祖现象,即返回太古时代,那时候人的祖先还不成其为群居的动物,而是独自居住在自己的洞穴里;也许这仅仅是人的性格的一种变异──谁知道呢。我不是搞自然科学的,这类问题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说,像玛芙拉这类人,并不是罕见的现象。哦,不必去远处找,两个月前,我们城里死了一个人,他姓别利科夫,希腊语教员,我的同事。您一定听说过他。他与众不同的是:他只要出门,哪怕天气很好,也总要穿上套鞋,带着雨伞,而且一定穿上暖和的棉大衣。他的伞装在套子里,怀表装在灰色的鹿皮套子里,有时他掏出小折刀削铅笔,那把刀也装在一个小套子里。就是他的脸似乎也装在套千里,因为他总是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他戴墨镜,穿绒衣,耳朵里塞着棉花,每当他坐上出租马车,一定吩咐车夫支起车篷。总而言之,这个人永远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愿望──把自己包在壳里,给自己做一个所谓的套子,使他可以与世隔绝,不受外界的影响。现实生活令他懊丧、害怕,弄得他终日惶惶不安。也许是为自己的胆怯、为自己对现实的厌恶辩护吧,他总是赞扬过去,赞扬不曾有过的东西。就连他所教的古代语言,实际上也相当于他的套鞋和雨伞,他可以躲在里面逃避现实。

雨伞,棉大衣,鹿皮手套,铅笔刀,戴墨镜,穿绒衣,耳朵里塞棉花,租马车支车篷。这是一个贵族呀。有什么不对的?硬要说不对,那就跟孔乙己一样,生不逢时,活在变革中的大争之世。

《套中人》和《孔乙己》的区别,只是在角度不同,一个是正面出场,一个是侧面出场。鲁迅为什么要孔乙己正面,因为正面出场的批判力度就更大一些,侧面出场始终处于旁观第三者。到底哪一个效果更佳,就要看读者了。
但角度的不同,到最后往往会显露出文章背后作者的不同。从批判讽刺和关注同情来看,鲁迅和契诃夫是一致的。可是如果细究下去,他们的气质却又迥异。反倒是作为硬币另一面的周作人,至少在审美和文章路数方面有了某个方面的重合。

周作人在《生活之艺术》开篇即引用了英译契诃夫书信集的一条信札:
契河夫(Tshekhob)书简集中有一节道,(那时他在爱珲附近旅行,)“我请一个中国人到酒店里喝烧酒,他在未饮之前举杯向着我和酒店主人及伙计们,说道“请。”这是中国的礼节。他并不像我们那样的一饮而尽,却是一口一口的吸,每吸一口,吃一点东西;随后给我几个中国铜钱,表示感谢之意。这是一种怪有礼的民族……“
这个省略号恰到好处,我手头没有契诃夫全集,很想知道后面的契诃夫会怎么写,是转过一笔,继续幽默讽刺,还是顺开写中国与沙俄的不同。但从这短短的片段看来,二人笔法是想相似的,即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克制的内敛。
不巧,不动声色的客观,这一标准正好是福楼拜自然主义的精髓所在。而莫泊桑正是福楼拜弟子。到这里,契诃夫和莫泊桑,居然诡异地相逢了。那么,又是什么,使得他们在此短暂相逢之后,各自绝尘而去呢。

我最初的阅读经验是鲁迅、再周作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直呼其名姓,只以二先生称之。越读越沉迷,很有苏轼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的劲头。进而又作绝句,又作书评,又作笔记,总之恨不得有什么在体内复活。其心境大概类似棋魂里,近藤光追寻消失的藤原佐为,尽管有过“十年落得无情泪”的句子,但每看一次,必要落泪。好在七八遍之后,不必再看,心中已能自动回放,情绪也终于恢复了过来。

又两年,因人世故,渐渐不读文学作品,只凭心中所记忆者,回温反刍。至年初,又检点旧作,重新翻起书架上各类作品,忽觉豁然开朗,每读一篇,皆有迥然于往日印象之感慨。于是,又看鲁迅,周作人,乃恍然大悟,昔者不过照见前人在自己身上的影子,仍未识得真面目。

要见真人,必然要在同一个层面。否则不免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未必不认真,而往往越认真,越听不懂,越背道而驰。所以交流的困难在于,我说的,你未必懂,懂了,却又未必是我说的。即便懂了我说的,却又不懂我为何要如此说的根源。你懂了我的根源,然你终不是我,因种种故,取舍不同,说法亦将不同。难怪《金刚经》上说:须菩提!汝勿谓如来作是念:‘我当有所说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莫泊桑的《项链》,也人选过中学课本,故事是这样的:小职员的妻子,因为要参加舞会,向亲戚借了一条项链,不巧回途中丢失了,花了十年时间才重买了一条还给亲戚,结果被告知借的那条原来是假的。 我们被告知,这是小资产阶级的堕落和虚荣。然而,肯花十年时间来偿还项链,这又是怎样的一种自尊呢。这里,我不想讨论文章背后的意义,只看原文的前几段:

世上的漂亮动人的女子,每每像是由于命运的差错似地,出生在一个小职员的家庭;我们现在要说的这一个正是这样。她没有陪嫁的资产,没有希望,没有任何方法使得一个既有钱又有地位的人认识她,了解她,爱她,娶她;到末了,她将将就就和教育部的一个小科员结了婚。

不能够讲求装饰,她是朴素的,但是不幸得像是一个降了等的女人;因为妇女们本没有阶级,没有门第之分,她们的美,她们的丰韵和她们的诱惑力就是供她们做出身和家世之用的。她们的天生的机警,出众的本能,柔顺的心灵,构成了她们唯一的等级,而且可以把民间的女子提得和最高的贵妇人一样高。

她觉得自己本是为了一切精美的和一切豪华的事物而生的,因此不住地感到痛苦。由于自己房屋的寒伧,墙壁的粗糙,家具的陈旧,衣料的庸俗,她非常难过。这一切,在另一个和她同等的妇人心上,也许是不会注意的,然而她却因此伤心,又因此懊恼,那个替她照料琐碎家务的布列塔尼省的小女佣人的样子,使她产生了种种忧苦的遗憾和胡思乱想。她梦想着那些静悄悄的接待室,如何蒙着东方的帏幕,如何点着青铜的高脚灯檠,如何派着两个身穿短裤子的高个儿侍应生听候指使,而热烘烘的空气暖炉使得两个侍应生都在大型的圈椅上打盹。她梦想那些披着古代壁衣的大客厅,那些摆着无从估价的瓷瓶的精美家具;她梦想那些精致而且芬芳的小客厅,自己到了午后五点光景,就可以和亲切的男朋友在那儿闲谈,和那些被妇女界羡慕的并且渴望一顾的知名男子在那儿闲谈。

不管怎么看,无法否认,这是热情的,细致的,对女子的赞颂。我说不出,写不出,甚至想都未曾到过,能有这样描写女子的文字。契诃夫好像也是,在他的情书里,他的热情,也一样是小心翼翼,被克制内敛的,没有这般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我们可以说他“深情,故讷于言”,但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是战争,是互动。到底谁更深情,谁更了解谁,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契诃夫和莫泊桑和区别,正好是我阅读鲁迅和周作人的区别,即契诃夫和周作人,始终以一种克制的冷静的,以手术刀的角度也好,以世外人的角度也好,总是不深不浅,真正刚刚好。这是一种审美,也是一种哲学,我们最熟悉的,古典的,传统的趣味。

庄子《逍遥游》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宋玉《登徒子好色赋》
京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李延年《乐府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绝世女子太多,诗篇更是不胜枚举。简而言之,绝代佳人,是只能神会的。至于怎么倾城,怎么倾国,不足为外人道也。即便是真正倾倒了吴国的西施,那也只留了一个与陶朱公共泛五湖的遥远传说。

生活是真实的,背影是不够看的,也不能够满足。鲁迅当年说:“但我自己,却与其看薄凯契阿(薄伽丘),雨果的书,宁可看契诃夫,高尔基的书,因为它更新,和我们的世界更接近。”
现在谁更新,和我们的世界更接近呢?是十九世纪的法国,还是沙俄,又或者是,五千年古老文明的我赫赫天朝?我想答案不言自明。

最后引用莫泊桑《漂亮朋友》的一节来作凤尾:
雷斯蒂埃夫人站起身,说道:
“您的这个想法倒触发了我的兴趣,这种合作方式一定很有意思。好吧,那就请坐到我的位置上来,因为文章如果直接由我来写,报馆里的人一下就会认出笔迹。我们这就来把您那篇文章写出来,而且定要一炮打响。”
杜洛瓦坐下来,在面前摊开一张纸,然后拿起笔等待着。
弗雷斯蒂埃夫人站在一边,看着他做这些准备工作。随后,她走到壁炉边拿起一支香烟,点着后说道:
“您知道,我一干起活来就要抽烟。来,给我讲讲您打算写些什么?”
杜洛瓦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我来这儿找您就是为了这个。”
弗雷斯蒂埃夫人只得说道:
“不错,文章可以由我来组织。但我不能做无米之炊,我所能做的是提供作料。”
杜洛瓦依然满脸窘态,最后只得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这篇散记,想从动身那天讲起。”
弗雷斯蒂埃夫人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了下来,同他遥遥相对,一面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很好,那就从动身那天讲起来吧。请注意,就当我一个人在听您讲,可以讲得慢一点,不要遗漏任何东西。我将从中挑选所需的东西。”
然而真的要讲起来,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了。弗雷斯蒂埃夫人只好像教堂里听人忏悔的神甫那样不断地询问他,向他提出一些具体问题,帮助他回忆当时的详情和他所遇见的、那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士。
就这样,弗雷斯蒂埃夫人逼着他讲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突然打断了他:
咱们现在可以开始写起来了。首先,我们将以您给一位朋友谈见闻的方式来写这篇文章。这样可以随便一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尽量把文章写得自然而有趣。好,就这样,开始吧:

亲爱的亨利,你说过,想知道一些有关阿尔及利亚的情况,从今天起,我将满足你的这一要求。住在这种干打垒的小土屋中,我天天实在闲极了,因此将把我每一天,甚至每一小时的切身经历写成日记,然后便寄给你。然而这样一来,有些情况势必会未加斟酌便如实写出,因而显得相当粗糙,这我也就管不了许多了。你只要不把它拿出来给你身边的那些女士看,也就行了……
口授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把已熄灭的香烟重新点着。她一停,杜洛瓦手上那支鹅毛笔在稿纸上发出的沙沙声,也立即戛然而止。
“咱们再往下写,”她随后说。
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属地,面积很大,周围是人迹罕至的广大地区,即我们常说的沙漠、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尔及尔这座洁白美丽的城市,便是这奇异大陆的 门户。
要去那里,首先得坐船。这对我们大家来说,并不是人人都会顺利无虞的。你是知道的,我对于驯马很是在行,上校的那几匹烈马,就是由我驯服的。可是一个人无论怎样精通骑术,一到海上,要征服那汹涌的波涛,他也就无所施展了。我就是这样。
你想必还记得我们把他叫做“吐根大夫”①的桑布勒塔军医吧。在我来此地之前,每当我们认为机会到来,想到军医所那个洞天福地去松快一天的时候,我们便找个理由,到那儿去找他看病——
①“吐根”,草药。其根茎呈暗黑色,可入药,有催吐作用。
他总穿着一条红色长裤,叉开两条粗壮的大腿坐在
椅子上,同时手扶膝盖,胳肘朝上,使臂膀弯成一个弓形,两只鼓鼓的眼珠转个不停,嘴里轻轻地咬着那发白的胡子。
你还记得吗,那千篇一律的药方是这样写的:
“该士兵肠胃失调,请照方发给本医师所配三号催吐剂一副,服后休息十二小时,即可痊愈。”
此催吐剂是那样神圣,人人不得拒绝服用。现在大夫既然开了,当然是照服不误。再说服了“吐根大夫”配制的这种催吐剂,还可享受难得的十二小时休息。
现在呢,亲爱的朋友,在前往非洲的途中,我们在四十小时中所经受的煎熬,形同服了另一种谁也无法逃脱的催吐剂,而这一回,这种虎狼之剂,却用的是大西洋轮船公司的配方。
弗雷斯蒂埃夫人搓搓手,显然对文章的构思感到非常满意。
她又点燃一支烟,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方步,一边抽着烟,一边继续口授。她把嘴努成一个小圆圈,烟从小圆圈喷出,先是袅袅上升,然后渐渐扩散开来,变成一条条灰白的线条,轻飘飘地在空中飘荡,看去酷似透明的薄雾,又像是蛛网般的水汽。面对这残留不去的轻柔烟霭,她时而张开手掌将其驱散,时而伸出食指,像锋利的刀刃一样,用力向下切去,然后聚精会神地看着那被切成两断、已经模糊难辨的烟缕慢慢地消失,直至无影无踪。
杜洛瓦早已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及她在这漫不经心的游戏中所显现的优雅身姿和面部表情。
她此刻正在为铺陈途中插曲而冥思苦想,把她凭空臆造的几个旅伴勾划得活灵活现,并虚构了一段他与一位去非洲和丈夫团聚的陆军上尉的妻子,一见钟情的风流韵事。
这之后,她坐下来,向杜洛瓦问了问有关阿尔及利亚的地形走向,因为她对此还一无所知。现在,经过寥寥数语,她对这方面的了解已同杜洛瓦相差无几了。接着,她用短短几笔,对这块殖民地的政治情况作了一番描绘,好让读者有个准备,将来能够明了作者在随后要发表的几篇文章中所提出的各个严峻问题。
随后,她又施展其惊人的想象,凭空编造了一次奥兰省①之行,所涉及的主要是各种各样的女人,有摩尔女人、犹太女人和西班牙女人——
①奥兰省,在阿尔及利亚西部地区。
“要想吸引读者,还得靠这些,”她说。
文章最后写的是,乔治-杜洛瓦在赛伊达的短暂停留,说他这个下土在这高原脚下的小城中,同一位在艾因哈吉勒城造纸厂工作的西班牙女工萍水相逢,两人热烈地相恋着。故事虽然不长,但也曲折动人。比如他们常于夜间在寸草不生的乱石岗幽会,虽然四周怪石林立,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犬的嗥叫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但他们却像是压根儿没有听到似的。
这时,弗雷斯蒂埃夫人又口授了一句,语调中透出明显的欢欣: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明日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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