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本归源的马尔克斯

陈言 2014-05-05 15:43:42
返本归源的马尔克斯

○陈言

1
 
两百年的孤独
 
   最早接触到马尔克斯的书,是《两百年的孤独》,这是一本创作谈和访谈合集。那时,我刚读大学一年级,和同学要找的是大师的标志性的作品《百年孤独》,结果可以想象,附近所有的书店都卖完了那本传说中的《百年孤独》。但关于《百年孤独》,在那时,几乎所有中文系的同学和老师们(其实,多数人没有读到或读完那本《百年孤独》)都会说上两句,如果按今天再次读到和感受到的来看,我私下以为那些看法,相当一部分不仅是错误,而且是有害的。让我汗颜的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接受了那些错误和有害的思想。不过,那些错误和有害的思想并不全是来自我的老师和同学,也来自当时所读到的国内文学评论家的评论和当时已经著名的小说家的创作谈所提及马尔克斯对他们的影响。
    误读和争议,从某种程度上几乎是对一位伟大作家最有标志性的肯定。因为平庸之作四平八稳地呆在期刊杂志或印刷精美的图书中,然后被快速地被翻过,并且迅速地被遗忘。回到马尔克斯的《两百年的孤独》上来,如今,可以说,这本书是我真正通往马尔克斯作品的一把钥匙。显然,以当时的阅读水平来说,就是阅读这部显得轻松的创作谈和访谈集,我都显
返本归源的马尔克斯

○陈言

1
 
两百年的孤独
 
   最早接触到马尔克斯的书,是《两百年的孤独》,这是一本创作谈和访谈合集。那时,我刚读大学一年级,和同学要找的是大师的标志性的作品《百年孤独》,结果可以想象,附近所有的书店都卖完了那本传说中的《百年孤独》。但关于《百年孤独》,在那时,几乎所有中文系的同学和老师们(其实,多数人没有读到或读完那本《百年孤独》)都会说上两句,如果按今天再次读到和感受到的来看,我私下以为那些看法,相当一部分不仅是错误,而且是有害的。让我汗颜的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接受了那些错误和有害的思想。不过,那些错误和有害的思想并不全是来自我的老师和同学,也来自当时所读到的国内文学评论家的评论和当时已经著名的小说家的创作谈所提及马尔克斯对他们的影响。
    误读和争议,从某种程度上几乎是对一位伟大作家最有标志性的肯定。因为平庸之作四平八稳地呆在期刊杂志或印刷精美的图书中,然后被快速地被翻过,并且迅速地被遗忘。回到马尔克斯的《两百年的孤独》上来,如今,可以说,这本书是我真正通往马尔克斯作品的一把钥匙。显然,以当时的阅读水平来说,就是阅读这部显得轻松的创作谈和访谈集,我都显得毫无准备,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是被大师强有力地带走了,然后是迷失。原来,我所读到的教科书以及所能看到的期刊杂志上的评论和国内当时最一流的作家的创作谈,都没有如此的吸引力,我是带着欣喜和不安的心情读完这本《两百年的孤独》的,就是从这本书中认识到写作的信仰和慎重的态度。有意思的是,马尔克斯谈及写作的意义的时候,并不像国内那么多作家那样一脸正经,从经典到经典之类,相反,他的访谈也体现了他叙述上的开天辟地的意义,他是这样叙述的“我是偶然开始写作的,仅仅是为了给一个朋友证明,我这一代人是能够产生作家的。”“后来,我掉进了为爱好而继续写作的陷阱。再后来又掉进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比写作更让我喜欢的陷阱。而现在,我正面临着掉进世界上最危险的陷阱的危险:即向不足一年来买我作品的几十万读者证明,这部作品并非像某个评论家说的那样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仅仅说明我花费了许多年才学会了写作,现在我仍然有精力写其他作品”。这几乎是一个天生的小说家的叙述,他的叙述像是鼓风机在不断地鼓着风,鼓着某种魔力。我当时反复读着这段话,并不是为了学习怎样写作,而是为了看懂一个人是怎样说话的,他怎样认识了写作,以及他如何牢牢地把握着语言的魅力。到了今天,我还能想起这段话,并以为这段话,而对马尔克斯的叙述口吻有了深切的印象。如果说,我印象中的马尔克斯应该是什么样的,那就是这本创作谈和访谈中的形象,那个全身洋溢着激情、幽默,并懂得克制的大作家。我非常吃惊地发现,就是在访谈和创作谈中,马尔克斯一点也没有所谓的学究气,没有外界所纷纷给予的所谓的“魔幻”的标签,他有着大部分作家都没有的蓬勃的力量,而这力量不是从书本到书本,而是从广袤的土地到碧蓝的天空。其中,访谈中大量的内容是那样清晰、活力而富有智慧,不时地露出其小说家的幽默、夸张和诱敌深入以及旁顾左右而言它的策略。这里体现的不仅是敏感,更是一个人对写作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的结果,写作者不是在布道,而是在在陈词滥调中寻找魔术般的奇观。如果说,这就是写作者在孤独中的意义,那么对于多数作家来说,他们已经失去了这门古老的手艺活的能力。
 
2
 
古老的手艺活
 
   之所以,我一直读不下经过授权的新经典《百年孤独》的译本,是因为其翻译家根本的问题是不理解小说,当然最关键是不理解马尔克斯的小说。范晔把《百年孤独》翻译成优雅和通俗味道相结合的某种奇怪的产物。这不是马尔克斯的气味。马尔克斯绝对不是一个学究气十足的作家。所以,那些想当然地理解其为博学之人必然有博学之气和所谓的从容的气势,这恰恰是马尔克斯所反对的。其实,新经典没有一本马尔克斯的译本是合格的,其重要原因就是丢失了小说之为小说的精、气、神,如果简单点就是叙述的味道,比如有一段文字:
  黄锦炎版本是这样翻译的:这块天地如此之新,许多东西尚未命名,提起它们时还须用手指指点点。
  而在范晔的版本是如此翻译: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
  另一段文字黄锦炎这样翻译:“任何东西都有生命,”吉普赛人声音嘶哑地喊道,“一切在于如何唤起它们的性灵。”
  而在范晔的版本里如此翻译:“万物皆有灵,”吉普赛人用嘶哑的嗓音宣告,“只需唤起它们的灵性”
  最后不能容忍的翻译是下面一段:
  黄锦炎这样翻译:奥雷良诺却与乃兄相反,他往前跨了一步,把手放在冰块上,可马上又缩回了回来。“在煮开着呢!”他吓得喊叫起来。可是,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没有离他。他被这个无可置疑的奇迹陶醉了,这时竟忘掉那些荒唐事业的失败,忘掉了被人丢弃而落入乌贼内的墨尔基阿德斯的遗体。他又付了五个里亚尔,就象把手放在《圣经》上为人作证那样,把手放在冰块上高声说道:
  “这是我们时代的伟大发明。”
  而在范晔版本里如此翻译:小何塞·阿尔卡蒂奥不肯摸,奥雷里亚诺却上前一步,把手放上去又立刻缩回来。“它在烧。”他吓得叫了起来。但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没有理睬,他正为这无可置疑的奇迹而迷醉,那一刻忘却了自己荒唐事业的挫败,忘却了梅尔基亚德斯的尸体已成为乌贼的美餐。他又付了五个里亚尔,把手放在冰块上,放佛凭圣书作证般庄严宣告: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黄锦炎的版本不说他的简洁,流畅,就说他在描述人物心理和形象的时候那种逼真感以及叙述的内心化,远远超越了范晔版本的磕磕碰碰的毫无质感的冷冰冰的描述。这就是范晔没有把握马尔克斯的叙述味道。因为不能把握其叙述味道,进而不能理解作家的叙述心里。
  而其实,叙述的味道并不因为时代改变了,其就随着改变了,以此思想来翻译大师的作品,显然是误入歧途。这只会把四不像丢给读者,为读者所厌弃。
   叙述的味道的变化,应该是在准确把握了小说语调后,读者所感受到的。读者在另一个时空读马尔克斯的小说所产生的错位感或者说复杂的体验。而并不是翻译者故意去扭曲作家的文风,而牵就一般的读者。对于大作家来说,他渴望的读者也许并不那么多,但是他们从不缺少读者,因为他们的读者在不同的国度不同的时间中。有时,我感触很深的是,一般的作家低估了读者的欣赏水平,就像一般的导演低估了观众的水平,他们似乎总要把事情说透,把空间填满,而不敢有点冒失的行为,尤其是没有多少留白、漫游的空间、时间。于是,无论是作家还是翻译家把自己逼仄到一个越来越尴尬的境遇中,他们缺乏了最关键的是对小说这门古老的手艺活的认识。于是,他们笔下的小说便成了一部失败的小说。
    其实,我们当下的期刊杂志呈现出来的小说大部分是失败的小说。这些小说所能提供的经验相当有限,而它们的审美多有问题,其最重要的语言关还没过。他们也同样对小说这门古老的手艺活并不认识。他们以为小说就是在讲故事。于是,把故事说得好玩,抓人,就以为小说的任务就结束了。这些想当然的作家、编辑以及普通读者们,集体制造了小说废品站。于是,我们读到的多数小说,明显失去了从前理解的文学的魅力。这正如一首好诗在差的翻译家手中失去了分量。而好的翻译家让语言起死回生,更何况其原著其母语写作的意义。所有有意义的写作,其关键的一步就是语言,就是叙述,也并非是因为语言和叙述可以带来自由或其他的,而是如同上帝说,要有光,就光一样,语言和叙述的意义正是指向其作家深刻的思想。思想并不是哲学家独有的,也并不是历史学家所具备的,其实,所有丰富或深刻意义上的写作,其语言和叙述上都透露出其思想的密度。思想密度越高,其文字中内容越来越丰富,其表达就越来越出彩。同样,表达上的自由、奔放和讲究,其迷人之处,也恰恰是体现了一个作家具备思考的能力。何况,真正了不起的作家都是有着独创精神的人。
   如此,回头再看范晔把马尔克斯翻译成毫无想象力的作家。只要把黄锦炎、沈国正、陈泉的译本和范晔译本对照下,我们就会吃惊地发现,同样的内容,因为其表达的不同而有了天壤地别的差异。因此,这让我再度注意到语言的魅力,表达的意义。有时,恰恰是因为表达到位,其文本才散发出特别的气息。而我们真正要捕捉的其实不是干枯的思想或概念,而是这种不可捉摸的气息。我迷恋这种气息。因为,通过这种环绕着的气息,独特的气息,我才真正发现一个作家了不起的地方。也是这种气息,让作家和一般的写作者分开,让真金白银有了自己的市价。
   于是,又回到了古老的手艺活上来。老实说,我再次读《百年孤独》,并不是为了获得所谓的魔幻,确实,我也厌倦了类似马尔克斯所反感的,批评家总是莫名其妙地给他这个“魔幻”,那个“魔幻”的概念。这其实是批评家没办法把握其作品精髓的一个取巧的办法,这个办法也让我们当下的小说失去了它的根茎,直接插到所谓的云端去了。与之相反的是,马尔克斯的小说其根茎是粗壮的,其支杆是坚实的,其叶子是粗细不一,按照我们今天的话就是原生态的,但是其实还不只是原生态的问题,因为马尔克斯的“原生态”其实是经过更为先进的方式洞察出来的“原生态”,不是国内一段时间以来以为的“土生土长”的小说,似乎小说就是复原世界本来的面貌,这话当然也对了一半,但是其错误的认识就是误解了小说的手艺,小说既不是历史课本,也不是地方志,更不是故事会。尤其是莫言所谈及的“讲故事之人”并不是我们一般意义的故事。这就是小说其其妙的地方,其魅力的地方,小说应该具备故事的能力,但是这种故事在今天的世界中,并不是新闻热点,也不是轶闻奇观,小说必须从故事中获得转化,尤其是优秀的小说似乎把故事隐藏了起来,故事在今天成熟的小说文本中被细化了,被古老的手艺提升了,其指向的不仅仅进行时或未来时,还指向人的意识里和潜意识里。于是,一个好的小说家,所要获得的手艺是对内的洞察以及对外的发现,这时候,小说的难度被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层度上。于是,富有雄心的作家,他对文本的认识又有了不同于前辈和同龄人一般的认识。他所遇到的难度,不是发表与不发表,不是承认与不承认,而是耽于梦幻般的写作,他要挑战整个小说文本写作的极限。
   绕了一圈,现在又回头说《百年孤独》,整整隔了十几年后,重读到马尔克斯的叙述,我欣喜的不是其中的第一句话“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对,奥雷良诺·布尔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当然是马尔克斯最了不起的切入点,叙述口吻,以及对文本独特的发现,但是比这些更为吸引我的是其语言、叙述背后的驱动力。这驱动力就是他对整个拉美的现实有着充分的认识以及心怀悲悯之心。整部作品,我们看到的似乎是叙述的鼓风机在鼓动着,在一唱三叹中(作家如此从容地使用修饰手法,这些手法在当下国内小说写作者中基本上丧失殆尽),有惊喜、失望和悲痛以及挣扎,有着牺牲和忍受,尤其是有着马尔克斯所学习的前辈作家福克纳所言的“真情实感、爱情、荣誉、同情、自豪、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正是这些精神力量灌注到马尔克斯的那片大陆上,于是,他的叙述鼓风机就有了驱动力,于是,我们读到他的作品,就打破了书斋式的自闭或盆景式的修剪,他的作品在一唱三叹中透露出的是苍茫的天地,蓬勃的生机,以及如同他另一部作品的题目所暗示的那样《枯枝败叶》中粗粝,他的作品在叙述的背后隐藏起来的是上帝,唯有上帝才可以无微不至地看着万物的生生死死,悲悯老祖母乌苏拉的煎熬。也唯有上帝才能才能唤醒其中的生灵的灵性。
    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叙述语言和背后的驱动力之间,哪个高哪个低,不是,这样说的意义是,其实,马尔克斯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就是他的叙述、语言,他的上帝般的悲悯之心也恰恰体现在他的叙述、语言中。于是,让我们吃惊的是,在范晔的译本中,马尔克斯变成了一个似乎身穿西装信庭漫步的睿哲老者的形象,而不是那个历经沧桑的人对童年时代的一次回望。从某种意义上,童年不仅是个人的童年,也是人类的童年,正因为童年的记忆,世界又一次感受其幸福和不幸,感受其单纯和复杂,感受其繁花似锦,也感受其枯枝败叶……
    如此,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在好的译本里,我不时地读到如同诗歌一样,其叙述中不时地透出经验性的发现。有时这些发现体现在人的生活中,有时体现在故事里,多数时候隐藏在语言间,其把时空切换的如此合情合理又让人意外,不免让人在眼花缭乱中再次认识到小说的巨大魔力。他调动了人身上的各种感官,让人对生命和自然有着无比的热情,像是要世界吞吸进来一般,还是那个鼓风机,不过这次,鼓风机不是为了鼓动风,而是为了饮尽这世界的疑虑、不幸、好奇、变化、灾难和怀念等等。如果说,《追忆逝水年华》的作家普鲁斯特是密室里的勘探者,那么,马尔克斯就是旷野的探寻者。虽然,马尔克斯的探寻让我们发现我们四周居然被海洋所包围着,而外界的人们,在那远方的地方正在分享着现代文明的成果。但是,也正如马尔克斯所暗示的那样,在“煮开着”的冰块上放了一会儿,又缩回去的激动,最后不可思议地陶醉于这冰块的“伟大发明”里。这就是小说,这古老的手艺活给创作者与读者所带来的新鲜、复杂以及微妙的体验。
 
3
 
粗粝中的单纯
 
   我一直思考的关于《百年孤独》文本的是,其粗粝中的单纯。从小说中所展示的世界来看,是那样缤纷多彩,如同万花筒一般,什么色彩都有,什么声音都有,但是,它们并不是简单地集合起来,虽然里面有一个家族世代的磨难和纷争的故事,但绝不是以累加的方式加以进行,而是在看起来精简的方式中繁殖,或者说是在繁杂中提炼起来的。这正是一个有开创性的作家和一般模仿者的区别。一般的模仿者只是看到故事,看到其中所谓的历史进程和生命感,但是他们没有看都文学,更没有看到其中小说的纹理,当然也更不可能看到小说的精髓所在。
   因此,了不起的作家显得更为耐心地进行他的世界。是的,对马尔克斯来说,《百年孤独》这样的杰作不是偶然的艺术写照,而是长年思考的结果,这个思考是基于对其存在世界的洞察和认识,唯有理解才有可能准确地写出了作家印象中的那个世界。对多数人来说,小说不过是雕饰品,其优秀之处,不过是如盆栽般修修剪剪,但是对于出色的作家,尤其是有追求的作家,他的小说是是参天大树,是要放置于旷野或起码是户外,是要经历风雨、霜露的,并且作家要怀着如《礼记》中所言的“霜露即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的情怀。事实上,马尔克斯的小说正是这样的作品,不过其作品并没有任何直露其关怀之心,他让人物表演,让人物进入他们自己的世界中,我私下以为正是这种姿态,他呈现出的是一个超越于书斋式、布道式写作的小说文本,因为他的小说就是和这片土地联系在一起的,他就是要在荒凉的土地上长出一朵美丽的花。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把三教九流都纳入了小说文本,并让他们成为文本的真正主人,并让他们对世界感知和热爱以及忧虑。于是,我读到了某种表面上远离我们生活却在心灵上贴近我们生活的生活。某种,我们从前的观察生活的方式,现在依然保留在马尔克斯的文本里。
   一再地,我读到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于精神世界的专注,对生老病死等常态生活的理解,以及人物是如何脱离作家而独立于他自身的苍茫世界中……其实,这应该是所有了不起的作家都应该具备的能力,但在马尔克斯那里,他做得更彻底,他像是用了“磁铁”一样牢牢地吸住了长期遗落各个角落的零件、废铁以及重要的纪念品等等,把它们放置一起,冶炼出一种新的“金属”。这种冶炼的过程是如此孤独和不计后果。于是,当研究者以为马孔多是一个拉美的边缘之地,津津乐道于一一对应的写作和世界,这都是表面上理解一部作品,而真正的作品,应该是一种心灵的投影,是某种精神状态的折射。如此,我读到的马尔克斯的小说,我总是惊奇于他所选的那个点,比如他关注乌苏拉的遭遇,退休上校的遭遇,穷途四壁的人物的命运……除去《迷宫中的将军》,他多数人物是那些底层,被伤害和侮辱的人,作家进入这些人物的目光,去观察这个世界,看到这个世界的恶和溃败,以及如同乌苏拉那样默默地忍受着,牺牲和付出,在硬撑着一个家族,一个世界。作家看起来像是用一条粗绳子,却精致地贯穿了人物眼中奇特的事物和平凡的事物,不能忍受的事物和值得拥有的事物……比如我读马尔克斯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被打动的不是关于上校漫长的等待以及绝望的故事,而是在无路可去中依然保存幻想、单纯、尊严和牺牲的品质,恰恰是这些让我们的生活看起来是在无法忍受中进行着。
   马尔克斯似乎要告诉我们真正了不起的诗意有时恰恰如我们土地这般,粗细不等、色彩混杂、不惧死生、无视变迁、冷暖不一、动静结合、悠远深切、冷静旁观、苍茫单纯……正是如此,我有时读到作家对自然的看法也和我们那些富有观赏性的作品不一样的是,他写的是某种渴望,某种清醒之后的发现……比如,他写到冰,写出人物对干旱的厌倦,对凉爽的渴望,并因此引出置身于孤岛般的世界中的荒芜。《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主人公一直抱着一只儿子的遗物——斗鸡,出入斗鸡场,萨瓦斯的办公室以及他每周一次去等信的港口。这只斗鸡既是他的希望,又是他的绝望,既是他要兜售的东西,又见证了他的穷酸和屈辱。小说在一个看似只写一个上校的窘迫,写他个人的不幸,却以这个点写出了拉美境遇中所有不幸的个体。作家沉稳地简练地叙述着,但是其中透露出的酸辛是对人物的悲悯,也是对人物所处境遇中的困顿的所有个体的悲悯。而如果换一种语调来叙述的话,那么这个小说就变成了荒诞剧,变成了玩世不恭的作品,或津津乐道于所谓的人道主义的作品。
 
4
 
想象的力量
 
   在一篇访谈中,马尔克斯谈及“想象的力量”,他说,我能够确信无疑知道的一点是:现实不仅仅表现在西红柿的价格上。他强调说,正是一系列没有理性主义偏见的考察为我们的小说开辟了光辉的未来。
   其实,马尔克斯所言的“没有理性主义的偏见考察”并不是说其中不合逻辑。恰恰相反,他追求的是合乎逻辑,但并不是合乎一般故事的逻辑或一般人生活的规则,而是符合艺术的逻辑。从某种意义上,那些合符艺术的逻辑的观察恰恰是合符生活本身的观察,而那些背离艺术逻辑的观察,其中多少有些失真,失去了其准确性和魅力。因为,真正的人并不是一个概念化的人,而是一个流动的人,其中个人的流动性恰恰是既符合了艺术的真实,也是符合这个人的人性。于是,马尔克斯的所谓的没有理性主义的偏见的考察,恰恰是指作家对他笔下的世界有一种脱离“常态”“想当然”的观察。正是这种观察,小说家的难度就体现在其对世界的把握不可能是完整的,不变的,不可能只是明码标价的写作。写作者必须对现实有自己的“想象力”。小说家必须掌握点石成金的能力。
   在《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作家正是把普通的常态的事件变成了一件真正意义上惊心动魄的事件。这世界的惊心动魄不是因为其中充满了暴力,也不是因为其中身份等级和制度问题,而是因为作家巧妙地组合起大大小小的细节和巧合的场景成有机的整体,这个整体有力地挖掘了司空见惯中的危机四伏。这里,依然是想象力的作用,是想象的力量让文本波浪起伏。也因此,作家的洞察才可以突破了西红柿价格的包围。这里,写作的精密度一点也不亚于一次科研。甚至,写作必须比科研更为精确和富有软滑后的质感。其后,我才读到深藏于富有纹理质感的小说背后的严峻现实,并因此而深思或扼腕叹息。
   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一书中,作家对“爱情”的理解可谓是斑斓多彩,千回百折。这里,既包含了所有能看到的古典爱情方式,也能读到经过嫁接之后的现代爱情方式……作家其实,只是在借助“爱情”来理解世道人心。当然,我读到最欣喜的地方并不是爱情或世道人心的内容,而是其中如同鼓风机一样驱动着整部作品的力量,其魅力不可不说是迷人的,其炫技的能力不可以不说是完美的。
   有人提及马尔克斯“想象力”的炫技,但是,要是如斯炫技的话,那不可以不说是让人信服的。而且,文学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技艺的体现。只是普通的写作者会把技艺变得捉襟见肘,而高明的作家却可以做到不露痕迹。高明的作家总是把技术融化掉,变成了他的骨和血。让我惊叹的是,马尔克斯的技艺是如此完美,以至于他的文本这般新颖,不易被模仿。因为他的技艺完美成作家自己的一部分,于是所有的模仿者都将溃败于此。
   不过,在我有限的阅读中,相当一部分的国内作家在公开或公开地模仿马尔克斯,但是在几代人的模仿中,他们所学习的只是其中的一两处经典的句式,把玩其叙述的意味,或者只是学习其表面的“魔幻”,而对其深层次的技艺和对现实的介入方式似乎视而不见,也许是不得要领。于是,在流行的小说文本里,我读到的只是貌似一块陆地的生活方式,一段历程,或某件抗争的事件,孤独的个体,喧哗的声音……作家津津乐道于观赏、把玩,似乎这就是一个艺术品,或者这就是文学世界,以及因此而产生了和当下生活割裂的口号等等。这种不得要领的写作,其体现出来的是对文学艺术的不尊重,其所谓的人文情怀要打个深深的问号,其所谓的厚重不过是简单式砌砖成墙的过程,缺乏了建筑的美感,缺乏了细部的奥妙,尤其是缺乏了与我们真正的生活心有灵犀的呼应。之所以有这样的看法,那是因为如果故事只是平铺直叙,就像一般读者所能听到和想到的开头结尾,那么,它们就如马尔克斯所言的“不过是些摘录”。作家的意义必然要大于其“摘录”的贡献。作家必须聆听每一个细节,哪怕是一个词,一个节奏,貌似微不足道的地方,其运用自如而同时富有神采的能力,这就是作家,就是一个作家必须给世界带来了零距离的感受,一种看不见的润滑剂的作用。如此说来,一个小说家的难度无处不在,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必须在马尔克斯等前辈作家的文本中寻找其突破的可能。
   在一本《影响的焦虑》中,作者谈及了四处包围的影响,认为一个作家必须从这种影响的焦虑中走出。但是,如果认真想象,谁的文本不是在影响之中成长起来的。没有影响的作用,很难想象一个作家的文本会是成熟的。伍尔夫在小说《奥兰多》写的序言中坦白了这种影响。海明威、卡夫卡以及他们之前的作家普鲁斯特,他们莫不是这种影响成长起来的大作家,他们是那样坦诚,既学习了前辈作家优秀的文本,又开创了属于自己的叙述方式,如果说这就是一个作家的语言上的想象力的话。私下以为,当下的小说家同样也不可避免这种影响,而且一定要加入其中影响的行列,成为一种回声,或者一种轻微的波纹,推动文本的革新。遗憾的是,由于境遇和作家自身的偷懒以及对小说理解的偏差,几乎很难看到这种富有生机的影响,更多不过是标签式的影响。于是,在失败的小说大行其道的时代里,此后要经过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找到真正意义上叙述的灵感。作家失去了叙述上的灵感,意味着作家失去了想象力,自然更别谈作家对现实的把握。
 
5
 
马尔克斯的现实感
 
   马尔克斯的叙述文本其背后的指向在好的译本里显得更加清楚,那就是现实,而非所谓大众消费之后的变形金刚般的魔幻。因为现实感,马尔克斯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也因为现实感,其精神力量变得充沛而非疲软。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因为现实感,其准确性的叙述变得丰富和富有纹理。这有质感的叙述,其透露的恰恰是一个作家的情怀。情怀之狭窄,其叙述就变得贫乏和造作,变得毫无思想维度。
   对于了不起的作家来说,他们的叙述就是他们的思想,就是他们介入世界的一种最有效和有意味的方式。从马尔克斯的喜怒哀乐,亦真亦幻的叙述中,反观当下的写作,其缺乏的恰恰是一个作家的情怀。小说家变得精神萎缩,变得词不达意,或始终隔着毛玻璃。这证明的其实不仅仅是小说写作的难度,也证明小说家对所处境遇缺乏了必要的和清醒以及富有力量的认识。当然,这认识并不意味着作家应该变成时代的代言人,有时其他清醒恰恰在于其对普通人的境遇和心境的认识,对平凡人持着一种真诚的关切的态度,乃至写作者和这个时代保持了某种必要的距离。我有时细数马尔克斯笔下的人物,他们多是底层的人,其人物谱系可以看出哥伦比亚以及整个拉美国度中三教九流的生活状态,关于他们的欢乐和苦恼,以及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煎熬。这些欢乐以及煎熬并不都是体现在物质外在的生活里,还在于其中投影上去的精神状态。因此,可以看出,一个作家的现实感,其实并不仅是指其外在世界的现实感,也在于其精神世界的现实感。有时,恰恰是对一个人物精神世界的现实感的把握,作家才可以说是把握了这个人物的外在世界。
   因此,优秀的作家,其叙述的切入点是人物的精神状态,其动机就是直抵人物内心的秘密。这种切入点的意义自然包括了心理学概念,但还必须超越这个概念,因为作家对精神世界的打量,并不是勘探其物质结构的“有”,而是要建立某种神秘的有意味的“无”。相对而言,“无”是作家必须面对的现实感,作家要从有中生出“无”,再从“无”中生出“有”,其“有”和“无”,如同阴阳并存,缺乏一方的存在,就失去了另一方的意义。因此,我常常思考马尔克斯丰富的世界中,其组建起来的某种“无”的意味,学习他的小说文本,也并不仅是为了学习其“有”的文本,更重要在于学习其“无”的文本。按米兰·昆德拉的意思,就是小说的艺术。
   在理解小说艺术的时候,我反复读了马尔克斯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的演说,其题目就是《拉丁美洲的孤独》。他谈到外来者对拉美臆想的激动和恐慌,以及拉美在边缘和独裁统治下的生生死死。马尔克斯认为,正是拉美这种异乎寻常的现实,引起瑞典文学院的注意,而非只是文学的表现形式。马尔克斯进一步说到,这一现实不是写在报纸上的,而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它每时每刻都决定着我们每天发生的不可胜数的死亡,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永不干涸、充满灾难和美好事物的创作源泉。关键的话还在后面,马尔克斯的意思是,对于他,一个流浪在外,思念故乡的哥伦比亚人来说,要创立的是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相对立的乌托邦,一个新型的、锦绣般的、充满活力的乌托邦。这一番话,透露的不仅是一个作家写作的驱动力,也是一个作家的良知,以及作家所选择的文本形式,或者说是作家所思考的小说的艺术。
   在这篇演说中,马尔克斯几乎没有谈及小说的艺术以及他对艺术的拳拳之心,他要所谈的是“世界的现实”,可以包含了他生活当中的现实,也可以说是他的笔下人物所面临的现实,这种现实感让作家深怀不安,让作家意识到其困惑、成长和这个世界的密切联系。这种联系,有时具体到身边的巨小事情,有时却是远离了自己的那些事物,作家始终怀着关注,怀着如同福克纳那样“不接受世界末日说法”的态度,他要像所有致力于重新希望世界的伟人那样,知其不可而为之。如果说,什么是小说的艺术,这就是小说的艺术。作家灌注的不是颓废,而是悲悯,不是放弃,而是希望。
   没有希望的写作不过是如同内分泌一样,不会对他人有益,自然也不会引起他人的尊敬。唯有“希望”的“悲观”才是一个作家最了不起的品质。有时,我重读马尔克斯的作品,其文字中弥漫开来的“悲观中的希望”让人似乎触摸到参天大树的年轮,让人因自己的浅薄和无知而汗颜不已。这始于悲观的希望让他像人类历史上的少数人那样专注于孤独的职业的奥秘,专注于返本归源的的力量,而马尔克斯所要证明的也许是这些真实可信的虚构的现实感,它们不仅是诗意的世界,也是生活本身的纹理,而其调动全身的感官去捕捉的恰恰是因为生活本身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也并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其中既有墨守成规,也有破旧立新,有局限的视角,也有无限的可能……如此,复杂和多变的世界,并不是从前、一般的语言所能描述的,一定程度上说,语言的革新也对应着生活本身的革新。正是这个意义上,马尔克斯强调说,文学要借助它的形式来呈现真实。在《番石榴飘香》访谈集中,马尔克斯更进一步说,我们的目的,也许可以说,我们的光荣职责,在于努力以谦虚的态度和尽可能完美的方法去反映现实。
   如此,写作的鼓风机,才能持续有力地运行。如此,马尔克斯以为的写作的意义(“掉进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比写作更让我喜欢的陷阱”)才变成了一种信仰。也惟其如此,古老的手艺活才可能在一个作家手中真正游刃有余,其作品才能获得一代又一代读者应有的敬重。
 
 
                                
2014、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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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
作者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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