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陈记

读书敏求 2014-04-13 12:49:01
读陈记
顾文豪
刊于2014年4月5日《晶报》

应该是高三下半学期的一天下午,揣着学校退还的60元代办费,去书店小转。一抬眼,瞥见了一册深蓝封面的素净的《退步集》。但我那时并不知道陈丹青是谁。
买回家,当夜就开读了。印象最深的是书前自序及《常识与记忆》二文,其实也没怎么读懂。直觉是喜欢作者的语气,跟我前此读过的文章都不一样——干净,谦虚,骄傲,好会说话。高考前的一段日子,我闲时就无事翻读一两篇,如今思及也真滑稽,一本对考试体制多有批评的杂文集,竟成了我考前的良伴!
从此心里记下了陈丹青的名字。
编辑嘱我写写关于陈丹青作品的阅读记忆,应承时并未多想,待下笔,却深感不好写。笼统言之,既无谓也无聊,忽生一念,不妨就陈著中拣择八篇我最中意的文章,与诸君分享。

头一篇是《退步集》里的《“且说说我自己”》。我偏见,弄笔的人,“自我”往往都很大。大到即便言及旁人,“自我”都要不时蹿出来摇曳弄姿。前时曾读到一位知名学者给刚过世的老学者写的追忆文章,名为悼念,实则一篇自我彰表书,哀哀戚戚里总透着一股张牙舞爪的怪相。知人实难,自知而自述则更其不易。
彼时读见这篇谈自己的文章,第一感即是,人,应该学会少谈乃至不谈“自己”。以前遇到的作家学者,一个个那么善于“谈自己”,那么乐于“谈自己”,直谈到口涎津津犹不能止。可细味其言,多半只是他们想做而终究未做成的自己。更何况,可言者粗,不可言者精也,能率直道出的“自己”果真是那个“自己”吗?我不能无疑。但“人只要是坐下写文章,即便写的是天上的月亮,地上的蒿草,其实都在‘谈自己’”。“自己”实在自有藏身之处。
第二篇亦是集中的《山高水长》。一如题名,文章一气贯注,开阖承转自如,真真有山高水长之势。山水画的渊源流溯我自是不懂,可此文却依稀有草木蓊郁水烟澹澹之美。尤其是开首絮叨的董其昌的故实、倪云林的轶事,用文中形容五台山俊美和尚的话来说,亦是“不见半点尘俗气”。
古人论文讲究体格严正,盖体格不正,势必词句难谐,一体有一体文章之作法,所谓尊体性而后论工拙。不过这行之千年的规矩早已荡然殆尽。而今举凡论文、谈画、析理、赏艺,皆是俚俗支离的语体文,外加闪避无法的脚注术语,几令人不堪卒读。严格说,陈文亦非学术论文,但彼时令我目睛大亮的正是这文体措辞与国画论题之间微妙暧昧的对应关系,错综复杂的历史迁变,万般夹缠的传统遭际,在这篇文章中以富有历史感的表述得以表陈,即便就其内里而言,亦多有西方现代视觉文化的理路铺陈其后。长文而不见文气衰萎,严正而时有闲笔,语调诚挚而笔触洒然,古人现成有一句好赞语,极炼而入完平而出。

第三篇倒是一则大家不大提及的小文章,收在《退步集续编》里的《公事与私论》。文章作大,其实不很难,文章作小,而能意思无穷,尤见手笔。此文只是应《南方周末》之约而写的年终小文,原也无甚可观。可我犹忆在报上初读的感受,辗转于“公事”与“私论”之间,笔锋所指,却是国人百年不移的根性。可赞叹的是这一时一事的“公”与“私”,恰自一己之论之事生发开来,间及友朋私下的言说,笔下的分寸其实颇难把握的,稍不留神,即显得惶急词碎,弄成一副自辩怨尤样。我记得自己好几天都将此文细加揣摩,滋味愈嚼愈出,诸位若是有心,不妨翻检出来读一过,或有感于此文的圆转周延。

接着是《纽约琐记》里的《回顾展的回顾》。与日后写的杂文相比,《纽约琐记》算是一册谈艺录了。此后及今,陈丹青作文的尺幅确然更大,口水也吐得更远,但这份初事写作的专静莹洁仍不可掩。以前阿城说陈丹青在纽约观画多年炼得一番火眼金睛,这篇《回顾》不啻就是眼底金光。初读还是上下册的吉林版,起先也只当作小小的美术史补课,可一句“讯息不等于眼界”仿若电击,恍然此前那一点可怜的零星知识,至多只是“讯息”的积攒,无有“眼界”可谈的。这好大一篇“回顾”,原也无意于画家画风的绍介、技法的点评,显然陈丹青更其注目于历史衍变中艺术家的位置与意义,以及那与伟大画作猝然遭遇的一瞬感慨。确实,有太多艺术文字更其完备周正,但大多只是“不算错”的持平之论,而不犯错从来不是艺术家企望的目标,况且不犯错的代价往往是牺牲一己可贵的心得去就范所谓的学术理论。

较之《荒废集》里长得可怕的《幸亏年轻》,我却更为中意纪念星星画展三十年的《仍然在野》。早先读过阿城写的《星星点点》,也很好,二文洵可并观。忆念“星星”的好汉,平实而体贴,论及今日的体制,直接而爽利。纪念文字很难写,有人亟亟要作成一出苦情戏,有人则是对被述者磕头如捣蒜,都是不敬,都是不诚。“自履其道,仍然在野”,这是陈丹青之于“星星”好汉的标举,而此文之好,又何尝不是如此?

蔡国强亦是一好汉,陈丹青写他的《草船与借箭》允为好汉写好汉的文字,此文也是我近年来最喜欢的一篇陈文了。大抵来说,许是人物画家出身,陈丹青怀人忆事的文字最可看。寥寥几笔,丰神毕现,譬如文中述及蔡国强案前的白粥酱菜,这让我想起江湖上早就传闻的陈丹青眼睛凶的段子。而他又不拘泥于琐细的表面,或者换句话说,他更感兴趣的是艺术家的艺术实践所彰显的内心深处的艺术立场。此所以他写人事,每多细节,却无尘俗气。昔年胡兰成说及为人“虽大也小”的问题,移来论文章,陈丹青作文敏感而善感,旁人轻忽的小故事,他却拣来入文,别有妙趣。但会写小故事的文人代不乏人,陈丹青的小故事好看,正在这小的背后另蕴蓄着一番大,简言之,就是他自有一己之文化立场。倘失了这一层,就不免为小而小了。至于此文的首尾呼应,章法分明,更是很可研习的了。

敏感而善感之人,慧解之外必多温情。陈丹青论鲁迅与念木心诸文,最可见出其温情。前者已有《笑谈大先生》一册,后者则迭有所述,料来关于木心先生的专文,日后还有。谈鲁迅诸篇,许是我乃上海人之故,最喜欢《上海的选择》一文。以我浅见,除了《笑谈大先生》一文,陈丹青大抵都是越过鲁迅而回归鲁迅,他究问的是言论空间的珍罕难得与百年来人文环境的重重戕害及其艰难地还原。而论及鲁迅与上海,则我果真见到作为上海人的陈丹青对于上海的暧昧心绪,“未来的上海,还有什么别的人事值得夸耀,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而今岁写成的追念木心先生的《孤露与晚晴》,更读得我连声赞叹。虽然我不很愿意以文章之事来论此文,但此文真当得起刘勰所谓“情往会悲,文来引泣”之论。悲依于心,以词遣哀,情动于中,不能自已,难得更有逸调隽思。就中凄丽处,却笔力坚净,待叙及故事,忽又平缓迤逦,静水流深间每有层见叠出的汹涌心事。转至收束处,不自禁兴起年光逝水,世故惊涛的慨叹。

八篇的数目,显然难以概尽陈丹青众多佳作。好在各人自有各人的心头好。以前我看胡兰成给香港的卜少夫寿辰写贺文——不好意思,又提到他了——开头第一句“少夫要朋友,他所到之处有风光”,惹我思忖良久。盖我以为陈丹青作文迥出众人处,即在其文字有风光。昔年俞平伯尝云,文章之道千丝万缕,其根源莫不外乎“天趣与学力”,“天趣者会以寸心,学力者通乎一切”。陈丹青自是天趣卓著者,何况数十年山川、险阻、漂泊、患难、人事,适足为学力,供其役遣,故能雄肆姿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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