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吃精和标兵

水滴 2014-04-03 20:53:55
2012年初冬上黄山,我挑了一册《世间的盐》放入行李。就在封山前的最后一天,被一同上山的好友的老同学看到:“好意思!出来玩还带书。我好多年不看书了。”做除草剂生意的这位同学,欢喜别人叫他植物学家,声称不看书,却立刻把《世间的盐》抢了去:“借我几天,看完还你。”然而一直没还。他在别的城市发来短信:“真是多年不看书,但《世间的盐》极好,不还你了!”同学的除草剂生意十分发达,“世间的盐”入口,可谓无论贫富。

刷豆瓣的人都知道,风老师是红人风行水上高军的尊号。一年多过去,他的第二本书《快活馋》新鲜出炉,这次是和多行业跨界选手徐路合写,内容全关乎吃。徐路又名张唐,乃豆瓣上另一枚奇人。早春某天,这本书的编辑沈书枝发来一封邮件,问能否写个书评呢,我是既感荣幸,多少也有点难为情。她以为我是个会吃的。真相却是,哪怕在全民吃货的年代,我也不是个好吃货。刚开始写一个小专栏时,主持副刊二十年的编辑告诉我,许多作者写着写着就去写吃的了,又笑补一句,可不是说写吃的不好哦。我暗忖生命力疲弱的自己,不会写着写着去写吃的,那需要热情。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对书枝说,写一篇读后感如何?

风老师在书里勇敢地揭发自己,小时候馋,偷糖吃,抢弟弟的奶糕,吃恶无有不作,他的妈妈就揪他一路至马柳树下,对着许多孩子宣布:“这是一个好吃精,你们都来羞羞他!”具体到上下文,正是希腊神话一路的的写法,类似道白英雄出处,我真喜欢。文字在网络上会呈现比本身稍佳的风貌,一旦付梓,阅读感和气场便有所减弱,白纸黑字更考验一个作者的功力。因常在豆瓣上读到风老师的文章,《快活馋》捧在手里,不免我也带着挑剔。吃很难写,要把平常分出深浅,热诚化为丰富。光是快活和有趣,完了什么也剩不下的书,要羞羞脸的。

读过开头几篇,大致能看出作者无意过度着力所吃过的好东西,那是一宗虚。他实在要表述的,往往是在某种境遇底下,人,和吃食的相遇,那些无论如何都对味道有所追求的人。风老师水准是公认的世情豁达、文字老练,但读者不可忽略,他还兼着一支画笔的骨力。以一个画家的视角领受和洞悉,种种生动得道于此,画面感十足,仿佛连声音也可以入画。且试举一例:
 “他会乘着一架直升机,轰轰隆隆地从天上下来。我在楼顶上用石灰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形降落场,手里举着两块牌子,交叉挥舞着,老周披着一件‘二五’大衣,身后是万道霞光。手里拎着烧鹅和叉烧,缓缓走下舷梯……”这位老周据说是“悲伤很短的人”,单这一段结尾,就令人觉得好看有趣。可风老师用笔不止于此,他的有趣、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有个前提:人生是一场梦,万道霞光太远不可触及。由此他的大嚼图是真实的、快活的、掺入了意淫的馋宗。他的苍茫宇宙里有无数老周,巨大处不赘言语,只管蜻蜓点水,风轻波平水深火热,也是实打实。对风老师绵力递增有所了解的读者,至此一块石头落了地,且生出些连篇累牍阅读才有的滋味,懵懂不经意的话便不会察觉。

通常他写极平常的,或是曾经极平常的吃食。他也写了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饥饿。想象之独到和阅世之慧眼不消说,只一样别人就学不得,通感之精妙别致。说剥蛇:“蛇皮像丝袜似的被剥下来……”说一个吃饱了眼睛失焦的人看着无限远的地方:“神情像一个罗刹国的诗人坐在马背上。”说自己酒后狂吐吐到人脖子里,“跟泥石流一样。”怎样?这就是天赋。

上一次读美食书还是唐鲁孙系列。如今我对美食的态度可有可无,面前有就吃,骗吃骗喝的馋佬时代一去不回头。连着三晚临睡前看《快活馋》,引思吃之心无数,这真是罕有的事。更奇怪的是,最后一夜看完把书合上,明明方才还饥肠辘辘,此刻却觉得饱了。我决定仿照书里的法子学做来吃,目前已有“腐乳肉”和“鸡血粉丝汤”两道菜式付诸炮制并获得成功,尚在计划中的“海棠果酱”则较为高端,是张唐私家的秘方。透过文字看人,张唐可算吃货界的标兵,这是我从《快活馋》得来的印象。

前半本书的操刀人风作者,深谙一种境界叫“白天躺躺,晚上讲讲”,他的角色形象是怀抱双臂气定神闲,他的快活和笔下的“鳖精”一样,在“看水色”。进入张唐部分——“杀馋”,顿时觉得语速急剧加快起来。口才了得的他,噼里啪啦炒五色豆子,眼花缭乱,令人目不暇接。他的快活似乎在于,虽读许多书,却褪了一身酸皮。看他的文章,时时想插嘴递进一句,以吃学的名义和他拌拌嘴。比如,吃肉包子和啃牛膝盖骨的形象过于雷同,难道只剩了汤汁顺着手掌一路淌到胳膊肘一种方式?

脑筋活泛的张唐,不时让人笑出声来,看不懂的地方我也觉得好笑,比如“莴笋条生脆多汁,清甜爽口,搭配在一起浑然天成,仿佛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全盛时期的达明一派。”如今相声不景气,我想他去编相声的话,一定是高手,《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就是绝佳的相声本子,包袱抖到最后,躺在深夜的床上我放声大笑起来,好不惬意。

当然口味之重,也使人叹为观止。吃货们且自行各领风骚去吧。总而言之,风作者之吃不可复制,张作者的吃,却可如法炮制。故有人说,这是气宗和剑宗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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