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白日焰火

lomo36 2014-04-01 10:15:09
    得知刁亦男的《白日焰火》获得柏林两尊大奖时,我颇不以为然,以为柏林的评委对于第三世界国家作品的爱又泛滥了。影片在内地上映后和女朋友去电影院看了,才知道此前的想法大错特错,看第二遍时(与好友重重以及大眼同学)依然兴味盎然,能让人想一再观看的国产片是比较少见的。凋敝昏暗的场景、迷离错综的悬疑故事,富有个性的镜头风格,《白日焰火》是一部具有原创性的中国式黑色电影,它很好看。

场景

    据说哈尔滨的观众对于影片颇为不满,大概因为《白日焰火》没有选择这个“东方小巴黎”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和中央大街等知名景点,而是选择了如三四线小城一样破烂灰暗的街道作为背景。我认为恰恰是选择了这些凋敝昏暗的场景,才使得影片有了真正的力量。想想此前好莱坞的黑色电影,无不充满了昏暗的马路,街道积水反射着路灯惨淡的光线,从地下涌出的蒸汽让白天五光十色的城市变成充斥着黑暗和犯·罪的所在。小区旁的干洗店、昏暗的黑舞厅、网吧、包子铺、火车站,绝望的人们在这里生活,犯罪在这里发生,这里就是中国的洛杉矶和唐人街。《白日焰火》的场景与故事高度契合,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两次视角转换

    片中有两处独特的视角转换,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1. 第一场发生在上半部分,伤愈出院的张自力与搭档老王驾车驶过一段隧道。镜头首先面对车内二人,之后转为车内人向外看的镜头,可见在隧道出口右边斜卧一男子,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这时影片片名字幕出现,随之而来的则是一段听起来充满滑稽色彩的配乐。镜头随着车缓慢转了一圈,停在卧倒男子对面,出现5年后的字幕。

    而当卧倒男子脱下头盔时,观众赫然发现其竟是5秒钟前还在车内的张自力,只是他已然胡子邋遢,醉的一塌糊涂。然后他的摩托车就被骗跑了,张自力无力地想操偷车人的姥姥。

    这样一个简单的主观视角和客观视角的转变,却造成了一个极为有趣的错觉:张自力似乎已经在5年前就目睹了自己的未来。这个场景不禁让人想起影片开头在煤场调查分尸案件时,张自力亲自将一个酒瓶踢下台阶,并亲眼看着其级级跌落最后摔破。或许这就是男主角本人对于自己未来的期待,注定毫无希望,却又无力改变,正如《十二猴子》里男主角目睹自己的死亡一样。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是什么?离婚,或者是无休止的警·察生涯?

2. 第二场发生在下半部分,警·察追捕梁志军,梁志军跑过躲在旁边的妻子吴志贞,镜头并没有跟上追捕的人群,而是停留在吴志贞的位置,目睹了击·毙的全过程。背叛了丈夫的妻子,目睹了丈夫被击·毙的过程。客观视角转为主观视角,让远距离的枪·杀有了近距离的冲击力。

两次柔光

    片中有两个柔光镜头,在这部充满灰暗的影片中显得十分突出,却又暗合了黑色电影中男女爱情的表现。

1. 第一个柔光镜头发生在影片中断,打跑了东北小痞子并给女主角包扎后的张自力送吴志贞到火车站点。张自力非常“痴汉”地要和吴滑野冰,两人从镜头左方走向右方,张自力说自己“不太会滑”,吴志贞抬头看着张,说:“没关系,我教你。”此时吴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柔光。车站、蒸汽、近若咫尺的男女,女生脸上的柔光完美复刻了好莱坞30、40年代影片里典型的男女传情的气氛和神韵。

2. 第二个柔光镜头出现在摩天轮上,梁志军已经被击毙火化,张自力手握吴的秘密,让吴看到“白日焰火“夜总会后又劝其要”主动些(交待)“。此时吴志贞拥进张怀里,柔光出现,吴主动吻张自力。徐皓峰在评价《霸王别姬》里段小楼与菊仙中年被红卫兵抄家后做·爱的戏份时说:”他们做·爱了,就是他们害怕了。做着害怕就不要再说害怕了。“这句话同样可以用在本片中,吴志贞主动接吻/做爱了,就是承认了,刁亦男不笨,他没让俩人再说话,一切都在动作里。

两个镜头两场戏

    影片有两个镜头和两场戏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镜头1:影片开场,煤堆中的死尸的手,下个镜头切换至张自力与前妻的床戏,男人的手将女人的手按在下方。一死一生,性,这就是死和生的分割点吗?还记得《入殓师》吗,男主角完成第一单case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广末凉子饰演的女主角啪啪。

镜头2:张自力与吴志贞在桥上争吵,男人将女人压在大桥右边的挡板上,在桥体的一侧,赫然可以发现一个汉字/涂鸦——汉字”水“。梁志军已死,张自力与吴的感情也发展到几乎顶点,冰已经融化成水了吗?

戏份1:张自力与吴志贞滑野冰,这段戏份是以一个群众演员花样滑冰的旋转开头,在圆舞曲的伴奏下,张自力在冰上踉跄的跟着自如滑行的吴志贞,在冰上终于找到些许快乐的吴志贞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美丽(演员本身就很美)。镜头紧跟在吴志贞身后,看着她左右轻轻摇曳,将两个熊瞎子般的笨男人慢慢带入了黑暗之中。

戏份2:吴志贞被捕后,张自力在白天来到舞厅,和一个中年女人搭讪后,伴着欧阳菲菲的《向往》恣意地狂舞起来。”每当我走入梦想,你在我身旁;每当我走出梦想,并不知去向“,这首上世纪70年代的老歌如此唱到。案件结了,罪·犯伏法了,我们的侦探却没有得到充实,只有空虚的幻灭。

破题

    徐皓峰在《刀与星辰》里写到,类型片需要建立恐惧,侦探片的恐惧是社·会秩序的崩坏。《白日焰火》的男主角张自力是一个离异酗酒的绝望前警·察,最大的目标是”输的慢一点“;女主角吴志贞先是被洗衣客户强暴、然后成为罪·犯丈夫看管下的活死人,最后被张自力背叛入·狱;吴志贞的丈夫梁志军本是煤场地磅员,为钱财杀·人越货,最后被击·毙。片中所有人物不论大小基本都生活在绝望之中,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绝望,可不可以套进徐老师的”社·会秩序的崩坏“论?我想是可以的,案件真相大白,观众却没有感到任何轻松,反而更加”惶然“,那么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

    影片名为《白日焰火》,英文是black coal,thin ice,字面意思指黑色的煤和薄冰,既是案·件发生的所在,同时是否可以指代现实社会的颜色以及人与人之间的隔阂。煤本可以点燃来融化冰,可惜并没有火种,在冬日清空绽放的焰火本身已经瑟瑟发抖,虽有短暂的光亮,但是并不能点燃任何东西。或者,可以这样理解,”白日焰火“虽不能点燃黑煤融化冰,却至少能用短暂的闪光为人们带来一丝想象中的温暖,一如张自力的”输的慢一些“和男女主角之间刹那的感情。

关于删·减

    网上盛传《白日焰火》的柏林版或者未删·减版本,在看了网上的未删减版影片(其实应该是粗剪版)后,我发现正式上映的删减后的版本节奏更紧凑,留给观众的想象力也更足,更好看一些。

1. 摩天轮激情戏

    大概观众最怨恨的是男女主角激情戏的被删,但事实上未删减版的激情戏显得有些多余,而且拍摄风格完全是欧美范的。在一个女性柔光镜头之后,接上其半推半就充满写实风格的野战戏份,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主意。而且场景空间本就很小,廖凡的动作显得很笨拙,实在令人难以恭维。而且的而且,俩人都没露点,你一点没吃亏。

2. 结局的焰火戏

    未删减版的结局是,有人在楼上不断向楼下放鞭炮焰火,消防员和警·察拿着喇叭开始喊话,最后被焰火崩闪人,廖凡并未现身。影院上映版本中,廖凡在最后站在楼顶,点燃一颗中型烟花。如果说未删减版的结局带有某种滑稽的讽刺和反抗的话,上映的版本则偏重了对于二人莫须有的感情的暗示和鼓励。我更倾向于上映的版本。

    其他镜头的删减很有必要,因为那些戏份要么就是对影片帮助不大,要么是其中导演个人趣味太浓,删之毫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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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omo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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