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也是千古事

之如 2014-04-01 08:20:13
不知多少人小时候干过这样的事情?
拿一张“大中小学生必读名著”的单子,一本一本勾出自己读过多少,壮志踌躇地计划这个月又能读完多少本,下个月又该读什么。然后长长舒一口气,心想,要不了两年就能读完啦。

为什么要读完呢?读完做什么?这些太复杂,暂且不去想。
或许是为了虚荣心吧。小学生的父母总希望孩子多读些课外书。捧着《基督山伯爵》、《悲惨世界》这样的大部头,被亲戚邻里看见,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又或者写作文的时侯佯装不经意地提起勃朗特姐妹,简.奥斯丁,老师会在字句间划上波浪线,批,“佳例!”再者,单单是在长长的书单上划一道线,标识着又读完一本书,那一个人秘密般的得意,也是令人神往的。

小时候课业简单,家长也开通,我的小学时代是在书桌抽屉里藏小说中度过的。
课桌上几本课本、作业本摊开,抽屉里的书一半耷在大腿上,左手同时身兼固定和翻页。熟能生巧,后来我干这活简直出师,能一面暗自读书,一面保持和老师偶尔的眼神交流,再顺手抄一份凑凑活活的笔记。如果起身回答问题,站起来的同时,用大腿将书顶回抽屉里,全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还不忘给在读的那一页折角。

还没有网购的时代,书也很少打折。深圳有一个八卦路图书批发市场,每几个月,我妈都和我倒两班公交车,去那里买四摞书。
都是译林或者人民文学出版社那种一水儿统一装帧的世界名著,折扣便宜,取之不尽,读之不竭。起初我妈甚为欣喜,后来也不禁嘀咕,这么多书,读得完么?就算读完了,你说一个小屁孩儿,读得懂吗?《鲁滨孙漂流记》、《爱丽丝漫游仙境》当然没问题;《飘》和《傲慢与偏见》就当她特别早熟,能够一知半解吧;可是那《丰饶之海》、《战争与和平》之类的,美与生命的衰落,历史与文化的起伏,怎么能理解?

当然理解不了。却也不以为然。
当年的我,沉迷的是“读书”这件事情。
眼睛盯着书页能久久不眨一下,真正一目十行,心是放空的,像块海绵,把所有人物,情节,乃至细节统统吸收进去。很奇妙的状态。对于读书这件事,像祈祷一样虔诚。对于在书单上划掉一行这件事像信徒一样狂热。
放了学之后,赶忙冲回家,书包一扔,衣服不用换,捧出在学校里偷偷摸摸看了一天的书,把接下来的情节痛快补完。为了减少被打断的次数,嗓子不冒烟绝不喝水。读到兴头上,如同老僧入定,听不见开饭的喊声。我妈需要把饭捧到我面前,才能把我的脑袋从书里面拔出来。
眼镜的度数节节攀升,家长有些担心,说,“小姑娘读成一个书呆子可怎么办。”我不以为然,摇头晃脑地答,“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人世间所有的和没有的真心真情,薄情薄意,轻佻风流的唐璜和忠贞坚毅的马克西米连,当个书呆子有什么不好?

这种狂热而天真的状态持续了几乎整个小学时代。直到脑海里积攒的人物、情节终于开始蠢蠢欲动,相互交谈、比较。我猛然发现“读”之后是对“思”的渴望。
渴望交流,随时准备着形成一个新的观点,对一切事物,永远都有观点。恨不得把作者从封面内侧的那张小照片里揪出来,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或者“你简直是个天才”。同时也写很多书评,从一本书的装桢到翻译,排版到内容一一点评。兴趣也从经典小说渐渐转移到了散文、杂文、评论,乃至文艺理论和哲学。
其实还是读不懂的。
许多东西时至今日我仍然读不懂。不知这一生不断重读,能否有一天读懂。
但是兴奋又激动。随时处于滔滔雄辩的热诚中。心怀无限的自信。有时候父母半开玩笑地点评,“你这个小刺头。对伟人先哲放尊重点。”我必然在第一时间大力反驳,“你可以不认同我的观点,但必须尊重我表达观点的权利。”
在阅读的世界里,一个十二岁的小哲学家大可以当自己的宇宙之王。

网上书城也是那时开始起步。买书,选书的视野一下子被打开了。
通过一本书,可以看到十几本相关书籍的推荐。还能够按照类别、作者、出版社逐项检索。从《鹊华秋色》可以一路关联到《悲剧的诞生》,继而绕一个圈再回到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一张订单下去,把目之所及所有听说过名字的书全买来。
那时我对读书的虚荣心,从数量转移到了“质量”。想要遍历所有思想史上的伟大著作,想要和同时代的许多作家和思想家交锋。好像唐.吉柯德,只不过这番一个人的抗争是向着无限思想的疆土。得意洋洋,无知无畏。越是大部头,越是艰深的著作,越是能够激发我的斗志。

当时第一次读到了尼采。
那一批买回来的书包含了我对美学、哲学世界的最初尝试。包括李泽厚的《美的历程》,朱光潜的《谈美》,陀思妥耶夫斯基,米兰.昆德拉,几本后人摘选的笛卡尔、萨特、海德格尔、波德莱尔的选集。《悲剧的诞生》被我望文生义,当作一本戏剧史给买了回来。
书是漓江出版社出版的,译者已经忘记了。尼采本来就文风华美,翻译遣词造句也极尽词藻瑰丽之能事。放眼望去只看到醉生梦死,美酒狂欢。其中的思想性当然完全不懂。脑海里先入为主是戏剧史的预设剧情,一会儿看到阿波罗和喜剧,一会儿看到狄俄尼索斯和悲剧,似是而非好像对上了路子,一转眼又彻底“跑偏”了。晕晕乎乎的,索然无味,又不肯放手。
终于读完的时侯,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因为最怕读不完一本书。那就好像挑战什么,中途放弃了,失败得也不光彩。
当然后来在更多的“挑战”中,我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黑格尔的晦涩艰深,康德的长篇巨著,也不知道哪一本成了压垮我的最后的稻草。总之有一天,对“读完一本书”的偏执终于消失了。

也是那个时期,我开始在网上写些东西。同时开始关注现当代,乃至网络上流传的各类文章和书籍。
从深圳搬家到了上海,接触到不少文艺杂志。定期买的,主要有《万象》,《书城》和《读书》。从中看到了沈胜衣,扬之水,毛尖,陈丹燕等人的名字。
沈胜衣写吟诗枕书,莳花踏月的生活,那几本关于平凡人生活中一点文思的集子,比如《满堂花醉》,《你的红颜,我们的手》,曾在无人可以一起谈论诗书,又偏偏多愁善感的初中时代,给我许多无形的鼓励和安慰。
而我最大的转变,是对读书有了真正个人情感的寄托。

初三那年,无意中读到了《野火集》。龙应台成为了很长时间里,甚至直到今天,让我尊敬,给我鼓励的当代作家。
当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对这个世界的善恶美丑开始有了期待和认识,龙应台坚强而温柔地敦促了她。再坚持一下!这个世界千疮百孔,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看,有一个人,她不忘理想,在不懈努力着。甚至是李清照式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都可以被安慰。
同一个时期,接触到了许多香港和台湾的作者,或是大陆买不到的出版物。
去香港玩的时侯,跑到书店去,繁体字的书买满满一个行李箱。有些书其实带不进海关,所幸这么小一个丫头片子,反而没人检查。其实繁体字也认不全,一半是猜的。从林语堂,白先勇,朱天文朱天心姐妹,到章诒和,李碧华,乃至三毛,亦舒等人。全部买回来,没日没夜地读,迫不及待地寻找真是或者虚构出来地感情共鸣。
突然间变得特别容易被打动。随便一句话,小时候吸饱了人物情节的记忆海绵就远远不断地涌出回忆,联系出一幕一幕的画面,最适合少女时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模糊中期待的完美爱情,一会儿卑微一会儿自豪的情绪,想要逃离的现在,可望不可及的远方,所有这些都写在书里呢。

之后几年读书的经历,交杂着个人感情,理性思考和知识搜集,似乎渐渐趋向了一个稳定平衡的状态。
很长时间里,以为就这样了,速度,节奏,适当的思考。没有学术目的,远离现实功用的读书,恐怕就是如此了。

读大学在异国他乡,渐渐变得内敛慎重些。对于自己不喜欢的,能够先静静看一看,再做定论。许多当年读了三行就愤愤不平的书,也能够读下去了。当年只想着快点读完,好在单子上划掉一行的书,也终于承认,是需要一点一点,读上一个月,一个学期,甚至三番五次读上数年的。
许多东西,读下去了,认真想了,毕竟会不一样。

大学期间主修哲学,重读了两次尼采。
第一次是一门德国哲学课。要求从《悲剧的诞生》开始一路顺着尼采的生平,读到《快乐的科学》算数。我刚上完西方古典哲学和几门形而上学,满脑子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明晰的分析体。就好像看惯了古希腊雕塑的简洁端重,再看手法主义那群扭成麻花的造型,更觉晕得慌。尼采写起文章好像贝尼尼画画,将主题放在舞台上,打上最恰当的光,烘托起一派宏大辉煌。幻彩琉璃之间一出一出全是梦。美则美矣,懂则未懂。况且老师自不允许你看不懂就丢开,照样以一周一本的速度在阅读清单上推进。从某本纠结的书页里一抬头,发现居然要交论文了。只能在迷茫中先选定个题目,回头扎进书里继续琢磨。再找十本八本尼采研究,放低标准,一手的东西悟性不到,暂且看看那群学究怎么说。稀里糊涂写成了论文,低分不错,看似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其实自己清楚,我什么也没讲出來。因为脑子是混乱的。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混沌模糊,真所谓“剪不断,理还乱”是也。

幸而还有第二次机会。
修存在主义哲学的时侯,从克尔恺郭尔,到尼采,海德格尔,萨特等一一读下去。
读《恐惧与颤栗》的时侯,常常突然间脑海里冒出一个问题,“你说尼采会怎么看?”其实尼采说过什么,我早忘光了。隐隐之中,就是觉得尼采会有话说。
然后再读尼采。激动无比,恨不得抓着过去的自己说,之如你看你看,尼采他就是要有话说的。他看到“信仰骑士”的时侯肯定要说点什么。不是简单的宗教的阴影,是人类对自身命运的把握。是权力意志。是主动逃脱永恒轮回的束缚。
有一天在网上闲逛,读不相干的小说,里面提到了一句,“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生死相随的爱情也不过发生了五天之内。”不知怎么,突然感觉到了悲剧的诞生。它如何被构筑,如何被表现,在舞台上;如何被放纵,如何被期待,在人的精神里。再回头读尼采,一瞬间醍醐灌顶。知道自己有许多地方还不理解,但是理解的地方变得非常清晰,支持或者反对,尊敬或者质疑,都清楚无比。一丝一缕,随时准备着被抽离出来,解释内心微妙的观察和体会。
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漫长而枯燥的混沌,好像无限轮回本身;然后电光火石之间,所有读过的东西在体内生根发芽,找到归宿。

原来等待和尝试是不可避免的过程。
读书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是快乐。而是先默默地读,用力思考,期待在不知什么时刻到来的身心合一。对于萨特、波伏娃、加缪,甚至包括笛卡尔和康德,这个过程很快;至于休谟,海德格尔和波德莱尔,我好像至今没有迎来这个惊喜时刻。
没有关系,我变得前所未有地耐心。不介意将许多书读许多遍,储存在脑海里,随时拿出来想一想。

自小我最爱标榜思想独立,人格自由。家里教育也宽松,读了几本书,树立了成百上千了观点,对什么都有一番标新立异的论断。
所以禅宗老庄虽然读不懂,却可以神往。孔孟之道却是心头大恨。没由来的,你最正统,最四平八稳,我就是看不惯你。
到了美国,不可避免地反思自己思想和文化的根基。是什么支持我的思维,是什么给我勇气和力量。有了耐心,就能逐字逐句将当年不肯细读的《道德经》、《庄子》,各类佛经一一读过。可是总还缺那么一点什么。一个同时用康德和尼采阐释自我的家伙,恐怕思维也无法光靠庄子禅宗来支撑。

某一个假期回家,发现架上一本《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躺在那里。书是我买的。
买的时侯年纪小主意大,受不了钱穆他老人家张口闭口的儒家孔孟,遂扔在架子上落灰。再次翻看,发现爸爸把这书给读了。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感悟。
略一犹豫,还是决定拿起来看。自然是好书。无论我有多少细微的挣扎和天生的反骨,也不能否认它是好书。赶忙跑到亚马逊上,再订几本老先生的书。《国史大纲》、《宋代理学三书随剳》啦,轻松点的配上《人生十论》、《湖上闲思录》之类做调剂。

老先生给《人生十论》写了个自序,谈的正是自己的读书经历。
儒学大家端得是年少不凡,居然靠一本《曾文正公家训》开蒙阅读之旅(要是放在十年八年前,但看到这一条,我也忍不住得扔书作数了)。然而哪怕是他,也是过了十数年,在乡村小学当老师那会儿,才回想起曾国藩一套“人要有恒”的教诲,终于身体力行从手头的一部东汉书起将几百卷书读了个透。
要说钱老先生悟性好,谦虚自省,在读书这事上运气也是在不错,总能被同事启发。一次他要生病了,同事还不忘拿《论语》考他。结果钱老师答不上来,被同事教育了:”你说自己喜欢读《论语》,生病的时侯,怎么想不起来’子之所慎,斋、战、疾’呐?”读书不能致用,就谈不上切忌体察,虚心涵泳。境界不够呀。后来他老拿这个故事跟人说,结果又被另一个朋友问倒了。他那个朋友问他,“《论语》真是部好书,你最爱《论语》中哪一章?”钱老师一琢磨,还想还真没有哎。自己平时散着随便读读,忽略了不少东西,也没细想最爱的是什么。于是他那朋友摇头晃脑朗声吟诵了一番,钱老师“心中豁然一朗,从此读书,自觉又长进了一境界。”

这段话读来,让我感动又羞愧。
自觉终于领悟到了一点学以致用的感受,却远远谈不上“切忌体察,虚心涵泳”。否则别的不说,钱老先生多唠叨几句孔夫子,就嫌他烦了。试问小姑娘你当年看明白人家说的是什么了吗?尚且没有理解,却敢谈批评,真是让人惭愧的勇气。
于是敦促自己,慢慢来,仔仔细细地读。不认同?不要紧,先感受,先思考。老先生有时侯喜欢说东方怎么样,西方怎么样,科学怎么样,人文又怎么样。偶尔忍不住,内心悄悄反驳,“才不是呢。你咋知道西方真这样,科学真那样?”然而定神细想,他当然不知道啊。那又如何呢?你仍然可以从他的字句里发现许多精妙的总结,概括和分析。你读后不愿意理解的许多话,其实充满了理解的可能。
甚至连小时候愤愤怒骂“伪君子”的“君子远庖厨”,“君子不立危樯之下”,回想过去,都能够理解了。也能够理解了曾经固执不愿意接受的“爱有差”的伦理观,能够体会为什么“贤哉回也”。发现原来内心许多无处安放的信念,对自己的期待,都源于曾经不屑一顾的“君子”二字。连带着读最喜欢的苏轼,也懂了《赤壁赋》之外,《喜雨亭记》的妙处。原来很多文章里可以读到自然,也能都到人伦。

有一天和朋友说,我在萨特和海德格尔那里都读到了庄子,但是从海德格尔那里,我还能读到一丝丝的孔孟。
这当然是我一厢情愿的联想。好在王国维也在李煜那里读出了释迦基督担负人类的悲悯。
我非但不觉羞愧,反而很是欢喜。
读书这件事,狂热也好,激昂也罢,乃至静水深流,徘徊独立,姿态万千。然而用了多少心思,内心有多少真情和热诚,又有多少谦虚,审慎和踏实——爱书的人,自然“得失存心知”。
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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