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善言辞

ECALPAL 2014-03-31 00:41:59
      我说我喜欢侯孝贤的电影,理由有很多,其中最深最私的,是我爱他电影中那些不善言辞的人,那些不知如何表达的、静默的画面。
      他的电影里,常常会有这样的长镜头: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有人忙忙碌碌摆放饭菜,坐着吃的人默默地各吃各的,不说话,心里和嗓子里都没有装着合适的话要讲;或者是怀着爱恋的男女站在一起,偶尔抬眼看看彼此,也静默不语,不是默契到不再需要言语,而是不善言辞的热烈。
      语言的发明对于人类来说,是莫大的进步和骄傲,劳作捕猎的人类终于有了规律的声音可以互表心迹,爱慕或关心,失望或无奈。但对有的人来说,语言不会张嘴就从口中潺潺流出来,他们站在全然的情境里,心里或许想着些什么,口也欲张开,但一两秒的气息就带走合适的语言,说不出,于是深情都流到眼睛里。站着或坐着,看你或不看你,觉得沉默又好又不好。
      不善言辞的人彼此都很相像,相互也能懂那种静默的心理和情态,所以当我看着那些长长的、没有对白的画面中那些表情苍白但内心又敏感的人物时,便觉得心中酸酸的,很想走进画面中,也默默地看着他们。
      我猜想,那种不善言辞或许跟地域有关,也就是跟成长有关。如果你读过朱天文的《风柜来的人》,你或许会明白那种特定地域里恒久的性格是如何理所当然地成为那些角色的共有印记的。我为你摘抄些片段:“……入冬时,横过大陆的西北风带着海上的盐分,直扑海上,彻夜彻日的长风似乎再也没有止尽,吹得人面目枯索,记忆空白……”“……每次他好像看到母亲窸窸窣窣走进里面房间,跪在床边,掀起榻榻米一角,掏出钱来说数。他父亲经常坐在一张摇椅上,迎着门外的亮,成了一廓静默的剪影,也许在看海,也许什么都没有,谁知道。都令他想跑出这间老黑屋子,跑到大太阳下,让光挞挞的太阳把自己晒瞎,晒干了。”
风柜来的人,爸爸和阿清
风柜来的人,爸爸和阿清

      南国的阳光晒起人来叫人惫懒而绝望。它不刺人,却粘住人,逼出黏黏的汗,让人不再想动,不再想计划行动,不再想什么未来图景,想起的只是往昔和呆滞的当下。这样环境里压着长大的孩子,多不善言辞。当然了,我知道,真正压着他长大的,是家。不善言辞的一家人,从不会娴熟地表达关爱和夸赞,偶尔只是小心翼翼地买来他们觉得是稀罕、珍贵的食物或什物,装作不经意地送与你,然后你也欣喜不已,也小心地藏起来,舍不得吃,有一天发现被虫子蛀了去,然后伤心又没出息地大哭。
      不善言辞的家人对你的成长不多说。常常也弄不清他们究竟是太过放心还是太过无奈才不说,或许对于女儿是放心,对于那些如阿哈或者阿清那样的男孩子,便是无奈。生计、生活、劳作,家人需要应对的世界于他们来说本就不易,所以他们都笨拙而平淡地活着,不善言辞,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吃饭,偶尔生硬地给你夹一点菜,你也不言不语地吃下。
风柜来的人,家里的夜晚
风柜来的人,家里的夜晚

      在这样的环境或地域里长大,多少会不善表达。亚热带的毒日灼着人长大,瓢泼不止的夏雨将你锁在窗边呆坐。面对家乡狭小逼仄的天地,年轻的野蛮常常无处安置,便堆在肚子里,发酵,消失。
童年往事,暴雨,无聊的阿哈。
童年往事,暴雨,无聊的阿哈。

      这样长大的人,也都有着人生中最悔恨的错误,却都只能用后半生来徒劳弥补——他们不知如何面对最亲近的人,家人,或者爱人。家是他们最沉默的地方。在家里,他们像是木头,不笑不哭,不乖巧不甜美。他们看着维系着他们日常生活的人在他们身边频频碰碰的做饭烧菜或者百无聊赖的缝补衣物,感到生活如死水一般叫人窒息。“他明明感到生命一点点,一涓涓,都流走了,从他摊成一个大字的手臂,像一条泥黄的河,流流流,都流过去了,他终会豪杰而死,他唯一希望那场下不完的黄雨永远不要停,他就可以像条大肚鱼永远摊在这里,干掉,咸掉,然后翘掉。”(朱天文,风柜来的人)
      家人给他们的关爱都太硬,以询问成绩的方式表达,因为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直接最自然的询问,其实并不指望你会报以多大的惊喜,只是完成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话,然后安心走开。而他们,那些沉默着长大的孩子,最初会期待回答学习得好会得到奖励,到青春期时,只不耐烦地扔下一句不知道。家人——父母、祖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是长在你生命中的部分,当麻木久了的时候,还会把他们仅仅看做布景,不需要过多在意。但内心里都明白,他们对你是重要的。《风柜来的人》里,当阿清终于受不了沉闷无聊的风柜小镇,准备离家去高雄时,他走过瘫痪在摇椅上的父亲,走远了,又回头,停了停,再毅然决然地走开,没有说再见。但后来接到父亲死讯,赶回家乡,他坐在烈日阴影下,怅然若失地看着父亲多年来痴痴看着的海岸风景时,我能听到一他身体里沉沉顿顿的破碎声。对于那些不善言辞的人,连哭都让他们手足无措,只有呜呜的哽咽,声声呼唤都闷在了喉咙里,可是,那人却再也听不到你的哭泣和悔恨了。
风柜来的人,怅然的阿清
风柜来的人,怅然的阿清


      同样的经历也发生在《童年往事》中的阿哈身上。年幼的时候,父亲对他来说或许只是每天坐在写字桌旁边埋头写作的人,偶尔过问一下他的学习。一个断电后的夜晚,父亲死了,家人全都懵了,哭、哭、守灵。对于尚且年幼的阿哈来说,那个坐着的父亲好像只是永远地睡下了,都不出声,但多少还是不一样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长镜头:沉默着守灵的妈妈突然扑到死去的父亲身上,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芬明”,而正在洗脚的阿哈不知所措地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崩溃的母亲,眼里似乎有害怕,也似乎什么都没有。
童年往事,那个长镜头
童年往事,那个长镜头

      悔恨突如其来降临的时候,那些不善言辞的孩子或许会心酸、心痛。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不善言辞如何错了,又该如何改。他们的成长经历中,不知道亲昵地叫“Daddy”是怎样的情景,那个娇娇的发音从未流过他们的喉咙,可是,后来他们却也追悔莫及了,或许他们也会苦涩地猜想,向那些已经离去的亲人撒娇是怎样的感觉。但他们有的只是发现爸爸给的食物舍不得吃却被虫子蛀了后那真实真切的心痛和没有出息的眼泪。不善言辞的人的家人曾经给过的每一次关爱,不善言辞的孩子都记在了心里,藏在了他们的秘密小盒子里,有一天他们失去了不善言辞的家人,失去了所有没有实现的撒娇机会,还好有些零碎而珍贵无比的记忆或什物可以拥抱流泪。然后一夜之间逼着自己长大,更加不善言辞。
童年往事,父亲的遗稿
童年往事,父亲的遗稿

      笨拙、害羞、和不知所措,是侯孝贤电影里主人公所共有的青色光芒。这光芒不耀眼,却温润地贴着心,一起跳动,不夸张、不做作。我不知道这些共有的光芒是否属于曾经的侯孝贤,属于他自己闷闷蛮蛮长大的童年时光;还是属于曾经不知所措的吴念真,属于他山村里宁静的淳朴和进入城市的不安年月;或者,属于那个心思细腻、笔触丰满的朱天文,属于她自由无限的想象力。我只确定,这些光芒也温暖过我,或者曾经也凉到过我。我看侯孝贤的电影,总感觉像是走回了我不善言辞的闷热或暴雨的童年,走到了近来遭遇的手足无措和局促境况,走进那些埋在心底再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悔恨记忆里,看那些跟我相像又比我生蛮的男孩子在他们的成长中沉默、发泄,然后触发我自己的回忆。
      不得不提侯孝贤那几部电影中太过侯孝贤的情景:吃饭、送别和死亡。【吃饭】
童年往事
童年往事
恋恋风尘
恋恋风尘
风柜来的人
风柜来的人
悲情城市
悲情城市


      这些家人吃饭的场景,无声,只有专心或分心刨碗筷的声音。长辈对子辈的关爱都干涩得要命,笨拙得要命,但倾听着的孩子早已习惯了这生硬拙朴的话语,一边吃饭,一边听进耳朵里,听进记忆的画面里。那是属于不善言辞的人的饭桌交流,对于我来说,就像一件常穿的棉布衬衫一样熟悉、习惯。
【送别】
童年往事
童年往事

恋恋风尘
恋恋风尘

恋恋风尘
恋恋风尘

风柜来的人
风柜来的人


      这是侯孝贤镜头下的送别,迎接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送离没有依依不舍的叮咛。铁轨或马路边静静站立的人,你看不出他们的喜乐哀愁,不知道他们是否为即将离开的亲人感到担忧、或者为即将回家的亲人感到欣喜。他们呆呆地、木讷地站在车站边,站在想象中无数温馨悲情的送别或迎接的应有姿态旁边,不声不响地等着,等着归人,或者离别的汽笛。我熟悉那看起来冷漠的送别。那些不善言辞的亲人,他们一遍遍查看你行李是否备齐,一遍遍让你钱包收好,在你身后或身侧悄悄地贪恋地看你,却不知道该对你怎样说保重。其实,这才是普通人的送别,生活中每天都不断上演的送别。他们的眼泪都是悄悄流下的。车驶离的时候,他们觉得心头都空了一块,却仍不说。
【死亡】
童年往事,父亲的死
童年往事,父亲的死

童年往事,母亲的死
童年往事,母亲的死

童年往事,祖母的死
童年往事,祖母的死

风柜来的人
风柜来的人

      死亡,面对过死亡的人知道,最初是不知道哭的,人懵懵的,脑袋里失去了思考,看着周遭的人不知道在忙着何种法事,不知道何时该如何焚烧纸钱、点燃香柱。那些躺在那里不动的人,你还真会以为他们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不会怀疑这个天真的念头。只有在某个特别的刹那,你突然意识到他原来真的是永远的死了,离开你了,不再给你哪怕是生硬笨拙的关怀或责备了,不再坐在他常常坐着的地方干他永远干着的事情了,你知道你是永远的失去了他了。那时候,不善言辞的人,终究是忍不住哭的,他们痛哭流涕。童年往事里,面对母亲和祖母的死,向来木讷的阿哈哭得最凶,他知道他终于失去了什么,他不会再有机会发出熟悉的叠字音节了,他只能原始地哭。

      这些不善言辞的人,在侯孝贤耐心、漫长的镜头下静静地坐着、对立着,可是在我这个同样不善言辞的人看来,他们却演着最真实而深情的人生。



不过,有时候不善言辞的浪漫,也是最动人的浪漫。
最好的时光,再次相遇,不知所措,傻笑
最好的时光,再次相遇,不知所措,傻笑

最好的时光,一起吃饭,却什么都不说
最好的时光,一起吃饭,却什么都不说

最好的时光
最好的时光

最好的时光,不言不语却无比动人
最好的时光,不言不语却无比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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