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

木偶师 2014-03-26 01:33:56
苦楝树

友人来访,带着在康乐园里转了一圈。这段时间来广州雨水充沛,淅淅沥沥,大抵是因为春寒反复的缘故,杜鹃、朱槿、禾雀花都较往年晚开,但是迟来晚到,花时倒是没差上多少。倒是东门前的苦楝树,农历三月快到了,还是一番不紧不慢的沉睡姿态。跟一旁的嫩绿摇胜的大叶榕靠在一起,树干老虬斑驳,如铜似铁,铮铮直指阴霾的天,多了几分让人失落的暮气。

偌大的康乐园,我曾经遍寻过苦楝的足迹,结果只是在东门发现了这一棵。想来在故乡随处可见的此物,竟然在咫尺之外的花城,便踪迹寥寥,开始时多少有些失落。但苦楝本非经贵之物,加之对土质要求不高,更是在野地荒滩塘坎随处蔓生如蕨,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绿岛中少见,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叶子吐芽才对。我记得小时候,春分过后,苦楝吐蕊,至后叶由新芽变成嫩绿,再由嫩绿渐入翠绿,至深绿,不外乎是个把月间的事情。届时,重重的羽状复叶,翠绿纷披,如帷如盖。屋前屋后,陇上陇下,视野所至,皆是一片蘑菇云般的浓眉深黛,一树碧情。待到清明过后,深绿间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紫白,点缀相间,像是青花瓷上细微的紫色流光溢彩,让人看着是有一番“摘尽翡翠一树青”的喜悦。不但如此,苦楝花香馥郁持久,一到开放时节,整个村子里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香囊之中,空气清灵,张嘴用舌头轻轻一点,也能尝出氤氲其间的清香。宋朝诗人何梦桂的《再和昭德孙燕子韵》中有“处处社时茅屋雨,年年春后楝花风”,写的便是这番景象。

到了六月前后,苦楝结果。满树上下,像是富态的夫人翡翠缠身。孩子会一颗颗摘下小指头大的果子,用来做弹弓的子弹,打鸟甚至对战。于是整个夏天的午后,经常会看到小孩一手拿着弹弓,一手怀揣着漫漫一兜的苦楝子,像风一样穿过大街小巷,硬实的珠子跟随着一路洒落,一颗一颗,滚动进草丛或者沟渠中,作了来年绿苗蛰伏的种子。到了七八月,等苦楝子变成黄橙橙的“金铃子”,鸟儿会应时地聚集过来啄食,这时候,打鸟的孩子便更多了。

回到苦楝树的名字。植物中,纯粹以味觉命名的并不多见。但以苦字来言称苦楝树,到底是没有冤枉这野地的生物。全身上下从树皮到树根,从叶到实,未曾不是苦的。既苦又涩,而且性寒,似乎五味四性全然占了不好的部分。加之果实和树根更有小毒,听来应该更让人畏怕。

但是苦归苦,药用价值却不容小觑。世间的最为珍贵之物,常常简单地穿着至为寻常平淡的外衣。《本草纲目》上说,楝有理气止痛、驱虫疗癣之效。最为有用的当说苦楝子,其中又以产自蜀地的川楝子最为常用。往时中药中,若果要治心腹痛及疝气,大多离不开苦楝子这一道药。所以李时珍说,“楝实,导小肠、膀胱之热,因引心包相火下行,故心腹痛及疝气为要药。” 《经验方》、《澹寮方》、《得效方》、《直指方》等药方中所提到的楝实丸,便是其中的代表,虽然对症有所不同,但是配药和制作大同小异,小小的楝实丸俨然是医治疝气的神丹妙药。不仅如此,苦楝子更有难得的驱虫妙用。以前穷苦人家治小孩子蛔虫,常常用苦楝子的皮肉,外加白糖和甘草煮水内服三五天,既简单经济,疗效又是迅速。

当然,苦楝之用绝非仅作药用。《本草纲目》中也提到,楝叶可以练物,作生丝的精练去胶之用。温庭筠写的《苦楝花》中,提到“天香薰羽葆,宫紫晕流苏。晻暧迷青琐,氤氲向画图”,里面所提及的博山炉所用的香料便是苦楝花。而且楝树生产迅速,材质通透,刚柔兼可,因此是很重要的家具农具的制作用材。大到檩柱辕椽,小到槽桩架栅,甚至寻常的农家用具,犁弓耙锄等,一块苦楝枝干,从上到下,总是能找到合适用途的。在我的故乡,不仅是贫苦人家,连富康之家,新娘出嫁时的那一套闺阁里的箱笼奁匣,以及新郎家的床柜,都是讲究地用苦楝来造。清人屈大均在《广东新语》记载写到:“苦楝最易生,村落间凡生女必多植之,以为嫁时器物。”说的便是这样的习俗。习俗之始起已无可考究,但究其然,苦楝多子无疑是其中重要的原因,瓜瓞连绵,暗合了人们对子孙满堂的朴素愿望。我家里依旧保存着母亲嫁给父亲时带来的两个上了大红漆的衣柜,至今一打开,仿佛还能闻到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苦楝清香。几张床也是用苦楝做的,躺在床上,连梦里都似乎能听到苦楝子哎哎呀呀的欢笑声,让人很是安眠。

也听说,有地方很是反对用苦楝树来做家具的,苦楝,苦楝,谁愿意日子与苦相连呢?其实想来,这绝非什么歧视,一时一地,风俗移化,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事,自然有不同认知。

只是,我的父亲从前是一位木匠,记忆中家里常常横七竖八地堆着大块小块的苦楝木头.。老家中的院子也兀自长着数棵无人料理的苦楝树。苦楝是乡树,也是家树。所以从血液中,我是对这种荒滩野地的植物抱着难以表达的亲近感觉,有时候走过路过城市一角,如果发现了一棵苦楝树,总是忍不住惊叹,啊,真好,在这里能碰见你。也是为此,每次路过学校东门,我都停下来,看看它,关切它,像是看着我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中,是如何自在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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