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朴赞郁,我要和你在一起——《蝙蝠》观后

沁云 2014-03-13 10:05:53

        做一个热爱读书和热爱看电影的人是幸福的,种种理由之外,还能举出一条我认为能令人幸福到极致的:那就是,当人们在阅读或观影的过程中发现一位作家、一个导演对自己有致命的吸引力的时候。那是跟坠入情网几乎同样强烈的体验,你发觉对方就是你在等待和寻找着的灵魂伴侣,然后,你想要永远跟他/她在一起。这就是说,你会一遍遍地重读、重看那些文字和影像。

        在作家的文学作品中,哈代的《无名的裘德》、沃顿女士的《纯真年代》以及我所有读过的昆德拉的小说,都曾给过我这样的感觉。能赋予个体的读者以此类感受的,未必是那些公认最伟大的大师和作品,比如我在电影领域的“情人”,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大卫•林奇和王家卫。对于后者,其实从理性上讲,我最喜欢的华语导演是杨德昌而不是他。但感情就是感情,再多的理性也取代不了自《旺角卡门》起就一直贯穿在王家卫电影中的那种迷惘、狂乱和泛黄、发脆的气质所带给我的触动。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为了另一件值得记取的小事,决定看一部电影奖励一下自己,然后就遇到了这样一部令我激动、赞叹、感慨并爱上它的创作者的片子——朴赞郁的《蝙蝠》。

        作为哲学系

        做一个热爱读书和热爱看电影的人是幸福的,种种理由之外,还能举出一条我认为能令人幸福到极致的:那就是,当人们在阅读或观影的过程中发现一位作家、一个导演对自己有致命的吸引力的时候。那是跟坠入情网几乎同样强烈的体验,你发觉对方就是你在等待和寻找着的灵魂伴侣,然后,你想要永远跟他/她在一起。这就是说,你会一遍遍地重读、重看那些文字和影像。

        在作家的文学作品中,哈代的《无名的裘德》、沃顿女士的《纯真年代》以及我所有读过的昆德拉的小说,都曾给过我这样的感觉。能赋予个体的读者以此类感受的,未必是那些公认最伟大的大师和作品,比如我在电影领域的“情人”,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大卫•林奇和王家卫。对于后者,其实从理性上讲,我最喜欢的华语导演是杨德昌而不是他。但感情就是感情,再多的理性也取代不了自《旺角卡门》起就一直贯穿在王家卫电影中的那种迷惘、狂乱和泛黄、发脆的气质所带给我的触动。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为了另一件值得记取的小事,决定看一部电影奖励一下自己,然后就遇到了这样一部令我激动、赞叹、感慨并爱上它的创作者的片子——朴赞郁的《蝙蝠》。

        作为哲学系出身的导演,朴赞郁在《老男孩》里已经让我领略了一回他冲击力极强的暴力美学,我曾感叹过他能够把对伦理和哲学问题的思考跟电影结合得如此之好、 如此之自然而不落俗套。(这里说的“自然”是指故事推进时观众所感受到的那种流畅感,如果仅论形式的话,其实朴赞郁的拍摄手法极其炫目,是一种令人欣赏的不自然。)

        可是观看《蝙蝠》的时候,我作为观众已浑然忘记了哲学,因为根本来不及,因为那些画面和故事简直像极了自己内心中的阴暗梦想被人展现在银幕上。天主教、吸血鬼、不伦之恋、作为故事底本的左拉小说、速朽的善和长生的恶之间的天人交战……所有这些东西方元素的交织不但不违和,反而还焕发出一种既哥特又柔和的美感,更令人不住地赞叹的是,明明是一个超现实的故事,拍出来却显得现实感极强。

        整部电影都全方位地令人震撼,既有恐怖和血腥的震慑,也有温情和爱的震颤。第一次夜间街头相遇时神父抱起光着脚的女人把她的双脚放入自己鞋中的温暖一幕,吸血鬼身份暴露后神父拥着女人在黑夜的高楼间跳跃的短暂、 美好的欢乐,还有影片已近九十分钟——一部标准长度的商业片进入结尾的最后几分钟时,神父令死去的女人作为吸血鬼而重生,两人互从手腕上噬血,之后,神父割破舌头,与女人相拥互喂鲜血,还有结局时的大海、朝阳和化为黑灰的身体、掉落的男鞋……所有上述场面,我都愿意再去一遍遍地重温。

       因为它们实在太美,实在是太接近于我曾经有过的——而且现在或许也还有的——一些暗黑的梦想。在几年前一首“血腥”的诗中,我写过这样的句子:“我在镜子里画下你的轮廓。你的嘴贴着我的,涌出潮湿的血液。”在更近的另外一篇有关自我形象的文字中,我写道:“我可以等,我会等到你的脏器之花散发出迷人的腐败气息。那时我的手将沾满你的鲜血、你的不可能涌出的泪水,而我将用它们灌溉你的双眼。”我引用这些并非出于自恋,而是想表达,在《蝙蝠》一片中,我看到我曾借着文字所做的幻想、甚至看见过的东西变成了现实的图景。这是一个哥特式的浪漫主义者不能诉与人知、也无从在生活中实践的秘密梦想:爱,就是以血液互相灌溉、喂养。尽管我表达的是自我之爱,其实并不完全相同,但这一点已足以令我受到震动。

        当然,不问因由的狂热爱情不是这里唯一的主题。吸血鬼的神父身份注定了他要面对道德上的挣扎,讽刺的是,令他成为吸血鬼的,正好是他愿意为其奉献生命的与宗教相关的一次医学实验,而他的失明的老师竟然也希望变成吸血鬼,以此来重获光明。对于男女主人公来说,爱与美好生活,只有在变成吸血鬼后才得以实现。在那以前,神父的宗教仁爱更像是孤儿出身的他无可选择而选择的生活方式,女主人公则活在彻底无爱的阴暗环境中。

        朴赞郁对西方宗教的批判还体现在,当神父做出以速朽来换取永恒的善这一决定后,他来到守候在教堂外、期待神父的“恩典”的患病人们的驻地,强奸了一个少女。这和之前他假装杀死女主人公的女朋友并假装吸了她的血一样,都是他在通往救赎之路上的必要步骤。救人一命是善,而亵渎掉自己身上的宗教符号在人们心目中的神圣性,对他来说,也是善之一种,因为他已明白,天主教拯救不了这些即将腐朽的生命。

       这让我想到,算上我看过的《三更2》里的第二个故事,为什么朴赞郁的题材都离现实那么遥远,却能令观者觉得这么切近?这个问题把我引向最近几天我产生的一个想法:不论在西方还是在东方,哲学家们思考的东西看似高蹈得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样样离不开日常生活,正是因对日常之“常”产生了疑问,如对万物的存在、对自我与他人的关系、对自然现象背后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才会有那么多复杂的思想体系想被创造出来。所以朴赞郁令人目眩神迷的电影表现形式,也都是在服务于那些看似远离尘嚣、实则日常、普通的问题:是否只有切断朝向世界的通路,才能实现纯粹的爱?宗教存在着的意义是什么?道德律在今日的世界是否仍然有效?人与他人的关系是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之上?等等等等。

        出于上述原因,当然也出于一些说不清的原因,朴赞郁的这部电影对我构成了极强大的吸引力。因此就有了这篇文章的标题,“人生已经如此地艰难”,朴赞郁,我要和你在一起,跟着你,有视觉享受,有思想。

李沁云
2014年3月12日写于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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