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和木心的雪

龍在田 2014-02-11 00:12:55
去年刷鲁迅全集,读到那篇《在酒楼上》,觉得该篇中的雪写得好棒(中学时曾看过《彷徨》,当时对这篇却完全没有感觉),同时联想到木心的《温莎墓园日记》。后来得知木心曾几次极口赞美鲁迅的《在酒楼上》:“他写雪!写得多好!”顿时有种拆穿西洋镜的快感。

摘录《在酒楼上》——
  “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
  我一面说给跟我上来的堂棺听,一面向后窗走,就在靠窗的一张桌旁坐下了。楼上“空空如也”,任我拣得最好的坐位:可以眺望楼下的废园。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有时也在雪天里。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睛看来,却很值得惊异了: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晴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
  “客人,酒。……”
  堂棺懒懒的说着,放下杯,筷,酒壶和碗碟,酒到了。我转脸向了板桌,排好器具,斟出酒来。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
  窗外沙沙的一阵声响,许多积雪从被他压弯了的一技山茶树上滑下去了,树枝笔挺的伸直,更显出乌油油的肥叶和血红的花来。天空的铅色来得更浓,小鸟雀啾唧的叫着,大概黄昏将近,地面又全罩了雪,寻不出什么食粮,都赶早回巢来休息了。
  ……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废园、老梅、山茶树,这是整篇暗色调中的一缕悦目。
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这是与旧友分别后复杂而又带着轻松释然的心情。
在《温莎墓园日记》中,有淡橘红的窗,有腾旋的白色网花,像是不期然的巧合,也似乎包含有心的致意。而在小说的内容上,一篇是与旧同窗兼同事面对面交谈别后往事,一篇是与新的素未谋面的朋友传递誓约般的信息,——两种不同方式的交谈。

摘录《温莎墓园日记》——
  接连几场大雪,墓园西北角积雪尤深,今年才分识虽是同样落叶的树,有的枝头缀雪,有的就承不住,大雪后,墓园的乔木亚乔木仍是光净的枯枝。
  当生丁被雪盖没时,有一种轮回告终的不祥之感,侧着手掌轻轻拂雪,像是寻找埋在雪层下的宝贝或骸骨。
  二月六日,整天在曼哈顿料理瓜葛世事,事毕,才知雪和夜都深了,车行维艰,驶至教堂区,进口的矮栏已被关上,那也只是不准泊车,银白的广场显得辽阔,修道院楼上有窗户是明的,隔着纷纷的雪,灯光幻为柔媚的淡橘红,耶诞已过去一个多月。
  无风而飘雪就另含滋润的暖意,脚踏在全新的白地发出微音,引起莫名的惭谢,雪夜的静是婉娈的,因为温带的雪始终是难久的稚气而已。
  墓台积雪甚厚,伸手探入底层,取得生丁,以打火机的光看清了,翻面,塞进雪层,按平在石上。
  墓园笼在腾旋的白色网花中觉得陌生,反而像迢遥童年所见的雪的荒野。

也许木心对鲁迅笔下那段积雪从山茶树上滑下的声响也有所触动。在《竹秀》中他肆笔写了各种雪的声音。

摘录《竹秀》——
  ……这黝黑多折角的石屋,古老的楠木家具,似熄非熄的大壁炉,两枝白礼氏矿烛,一个披棉被的人,如果……如果什么,我是说非常适宜于随便来个鬼魂,谈谈。既然是鬼,必有一段往事,就是过去的世事,我们谈谈。我无邪念,彼无恶意,谈谈是可以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可以谈谈——这种氛围再不出现鬼魂,使我绝望于鬼的存在。雪下大了。南国的下雪天不刮风。竹梢承雪而不动,村犬不吠。铜锣火铳不响;那是要到万不得已时才发作的。静极了,雪和虎瓜一样着落无声。静极……静极……我也不发任何声息。就床,就床不过是把披在身上的棉被盖在身上。还是一味的冷。熄烛时,吹气这样响,只熄一枝。……
  是睡着了的,戛然一声厉响,夜太静,才如此惊人。屋后的竹被积雪压折。此外没有什么。与“竹秀”无关,非吉兆凶兆。平时看到竹子、竹林,从不联想到人。竹与人就是因为太不一样……又是一枝断了,竹子已不细,可见雪真厚,还在纷纷不止,天明有伟大的雪景可赏。渐入蒙眬,醒,折竹的厉声,也是睡梦不沉。……
  ……雪景赏过了,伟大,圣洁。冬季莫干山,也和温带的其他的山一样枯索荒凉,银雪盖在竹上,树上,屋顶上,巉岩上,石级上,就此温柔而繁华。下雪时,雪初霁时,无风,并不凛冽,比夏令还爽亮,雪光反映入室,天花板一片新白。不良的是融雪之日,融雪之夜,檐前滴滴答答,儿时作诗,称之为“晴天的雨声”。滴滴答答,极为丧气,像做错了事,懊悔不完了,屋角,石隙,凡背阳之处总有积雪,一直会待着,结成粗粗的冰粒,不白了,也不是透明。大雪后,总有此族灰色的日益肮脏的积雪。已经不是雪了——“笨雪”。
  ……
  在都市中,更寂寞。路灯杆子不会被雪压折,承不住多少雪,厚了,会自己掉落。

作文课上讲过“借景抒情”,未必然。景并非仅仅局限于借作抒情的手段,景本身已足可自立,同时与情相和、相伴奏,如两个声部,此与彼是相互辅助的,却未必非要分出主与次。
如上几段引文,写雪,也是写人。雪的繁丽、温柔、安静、多变,让人想交谈,旧同窗、新朋友、鬼魂,都好。有雪的寂寞和无雪的寂寞全然不一样。


附:
鲁迅:在酒楼上
木心:竹秀
木心:雪掌


(配图来自网络)



龍在田
作者龍在田
115日记 40相册

全部回应 12 条

查看更多回应(12) 添加回应

龍在田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