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新欢旧爱

邓安庆 2014-01-19 09:28:41
      阅读有新欢旧爱,一段时间喜欢上一个作家,就恨不得把他所有的作品都找来读一遍,待看得差不多时,又被下一个作家给俘虏去了,继而再一次搜刮其所有作品。周而复始,后宫佳丽三千人,万千宠爱只能一段时间给其中一位。按照一个作家一个作家的读,能对这个作家有个比较全面完整的认知。尤其是对于大作家,他几十年来的创作轨迹、风格演变和写作偏好,会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因而在讨论这个作家时,就很难以一言蔽之的打发掉。2013年,我的新宠从厄普代克、拉希利、伦茨、弗兰岑、彼得海斯勒到图尼埃尔、门罗,他们给我带来了各自不同的阅读愉悦感。看到好书,总忍不住推荐给身边的朋友看。我看的一些书也是好朋友推荐的。

      过往看书都是翻看完就相当于读完了,现在读书的时候,一再对自己说:“慢一点,再慢一点读。好书只读一遍,真是太暴殄天物了。"2014年宁愿读少,也要精读,当然是指的好书。写作也一样,宁愿慢一点写。作为一个个体,生活在这个茫茫的大世界之中,写作能让你定下来,同时环顾四周,去观察体悟,这是一个持续磨练的过程。总得发自内心去热爱写作这件事,才能一直走下去。哪怕它不能发表不能出版,都无所谓。在唐诺的《尽头》一书中有一篇《抄写在日本墓园里的王维》,其中有一段我非常有感触,来分享一下:

      美好的作品一挥而就这种事,也许在人的书写一生中会天启般发生个几次,但真正以书写一生职志的人,不会期待更不会放心这样的作品——真正重要的作品,是书写者自备的、携带的,它启始于书写者自己心中某个特殊的图像、某个异样的声音、某个依稀恍惚的东西,这钉住你不放却又一直躲开你,要完好地捕捉它绝不容易,书写者总是得历经相当的时日才缓缓取得放手一搏的信心,而且心知肚明这次不见得成功,或如海明威所说的“运气好的话会成功”;同时,一个以书写为一生职志的人,总会带着惊心也带点沮丧的察觉,他真正会的、能写的东西就这么多,对他个人而言这何其珍罕,怎可随随便便写掉。也因此,真正书写的人迟早(而且恐怕不能太迟、不能迟过中年)得实实在在站定下来,试着切断外头世界的光线、声音以及一切善意恶意的干扰,选择自己脑袋最清醒、体能最堪负荷、专注力能持续最近的状态下和时间里来写(所以不可能在醉酒寻欢之后,那只有上床好好睡觉一途),这通常就是早晨了,每一天的早晨,你不能傻等事情发生,等世界告诉你可以写什么,写诗是书写者自己的事,而且是日复一日不懈工作,这几乎是铁律了。

      朋友问我:“日后你回头看自己的《纸上王国》和《柔软的距离》,会脸红吗?”我想的确会脸红的,现在都不敢看下去,太多幼稚之处,也只能日后努力了。写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子,可以多尝试各种写法,在自己的生长节奏中开花结果。希望2014年各位都能在自己的阅读和写作中有自己丰美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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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诺的书,比如《阅读的故事》《世间的名字》《尽头》《唐诺推理小说导读》等,读来获益匪浅。他像是一个不在场的老师,沉稳耐心,你在写作的道路上碰到的困惑、感悟和心得,都能在他的文字中寻找到对应点,而且他会更深入、更广阔地探讨。时不时我会回转头来反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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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篇都要花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去琢磨。1:人物自身复杂的情感捕捉,还有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微妙,都让我想重新再看重新琢磨。 2:另外结构方面,初看感觉是没有结构的,汤汤水水的,再看结构是隐含不露。 3:细节至上,所有的感受和判断都裹在细节里,小说的味道是慢慢这样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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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人类学著作,对于写作也颇有裨益。田野调查中的参与、观察与速记,如何描绘场景,如何呈现观察对象的意义世界,如何针对田野笔记提出问题……与写作都有种种相同之处。尤其是书中的一些案例,放在文学中也不失为好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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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赞同韩松落的评价:”她远离了当代小说那种锐利但却琐碎的、简约但却留白过多的、克制到寡情的作风,让小说重新成为混沌的、朦胧的、多解的、磅礴的、雾气缭绕的、根系繁多的,所以,她会被视为契科夫的传人,但这也增加了她的小说在被领略时的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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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对于植物、动物、建筑、室内装修、书籍、历史、音乐、服饰都有很精确的描述,在前期准备工作上真是充分具体。才八万字,可是对小说的控制力太精湛了。麦克尤恩是个技艺高超的文学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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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耻》的感觉,如看库切本人一样,清癯冷静,甚至执拗。他的小说真像是一块赘肉都没有的轻量级拳击手,拳拳直击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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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精致的笔触,细微的颤动,其妙不可言处,很容易忽略掉。还需重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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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小说,哪怕厚到六百页,也觉得很短。沃尔夫、帕蒂、理查德、乔伊,构成夫妻、好友、情人、父子、母子,人物之间击撞出来的幽微人性,刻画得饱满到位。长篇这点好啊,五十万字,可以从容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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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书之前,曾经调侃过这本书的书名像是形容人的气体排泄运动,看完后很后悔这么形容。厄普代克的《恐怖分子》讲一个人怎么变成恐怖分子的,这本书是讲在恐怖活动中失去一个亲人怎么面对的。写作手法开了我眼界,原来还可以这么写。内容频频打动我,几次都想大哭起来,大爱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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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一些谈论小说艺术的著作,这本是最亲切的,帕慕克就是要用这种交谈的口吻来跟我们说。虽只有薄薄不到两百页,看了近两周,每一段都很耐读。在他的小说《黑书》中也详细谈到自己对于写作的看法。可相互参看。


《寻路中国》可能没有像《江城》那样有阅读的快感,我想前者是观察居多,后者体验居多。真是一本很厚实的好书,翻译得很流畅,都不像是译作了。另何伟的文章一以贯之的深情,很容易把人带进去。


每篇小说都好像没有使什么劲,没有什么刻意的描写,都是自自然然写下来,可是常常看的半途停下来,觉得很难过,轻轻柔柔说的却是很沉痛的人事。


这个小说的写作难度系数实在是太高了,精细准确的描写形成了稳重均匀的节奏感;在思辨的层面又前后一贯不懈怠。耗费一个月来读是值得的,当然也只能算是粗读。另法国二十世纪文学译丛:阿拉贡《圣周风雨录》、索莱尔斯《女人们》、莫洛亚《情界冷暖》、埃梅《变貌记》,都值得一看。


哈金的写法颇为工整,风格朴实清澈,甚至有些浅白,往往动人的是寥寥几笔的描写。但是与国内写同类体裁的作家想比,比如莫言、余华,我觉得还是有些差距的。


我赞同麦克尤恩:”这些年来对我来说意味很多的作家,对我来说与众不同的,多产的,其不太成功的小说仍然在每一页中都充满各种精彩之处的作家是厄普代克。我喜爱他散文中赤裸裸的智慧。我喜爱他拥有的那种强壮的素质。还有,冷静的双眼——我不会说它是冰冷的,而是有时冷静的。“


加缪小说看得太过瘾了,其中小长篇《堕落》,让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末尾关于“真基督”与“假基督”的精彩论辩。


花了一周时间耐着性子才进入小说的氛围中,一找到阅读的节奏后,很快就感觉到书的好。紧密的描写,情景交融,常有精彩的片段绽放,让人欢喜不断,看的时候常强迫自己停下来,把那好的地方摘抄下来。厄普代克是可怕的,这样高强度的细密描写,亏他能坚持下来。


此书浅显好看,注意他清晰干净的描写(景观、静物、感觉)。另外书中提到英国的风景学,可参看《风景与认同——英国民族与阶级地理》。


科尔姆·托宾的小说圆熟流利,细微的情感捕捉,舒缓从容的节奏,很容易让人融入进去。不错。


格纳齐诺此篇小说,如恶鸟兄所说:“把自己意识放逐到街头的所见所闻上去,驱除主体意识的意识流。”这种写作一会儿写这个一会儿写那个,开始我比较担心这样散,作者怎么收尾,看罢放心了,其核心终究还是由主人公本身的心性往外衍射,向外又向内,故而即是开放的也是收敛的。


笔触常落闲处,一会儿讲讲吃饭行事的细节和规矩,一会儿说起当地的风俗人情,一会儿闲极无事看窗外白荻花;故事发展倚靠的是脉冲式叙述,前事与后事并不构成因果关系,只是仿佛驱车前行,得风便是风,得雨便是雨,并不故意设计戏剧性冲突。常强迫自己莫贪读,要慢。


读完整书都是非常愉悦的,原文了得,翻译也很了得。


在这本短篇小说集中,进入晚年的厄普代克,“生命在时间里”成了一再书写的主题,年轻时候的事情一再拿出来在晚年的时光中重新咀嚼,然而物是人非,只有时间沉淀下来厚重的粘稠的感触。


心头大爱,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像植物一般慢慢生长的小说”了。
邓安庆
作者邓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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