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的平遥

小满 2014-01-06 15:06:26
文子的女人推门而入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围炉而坐的我们终于感到倦意一丝丝爬上脊梁。女人明眸短发,身子藏在绿色羽绒大衣里,昏黄灯光掩不住的漂亮,问道,“还回不回家吃饭了?”阿呆和我一惊,“吃饭?!”从五点半进了这家店门,文子还粒米未沾。我们见势催他回家,文子应着就来。
临行前我想收下声音碎片或美好药店的专辑略表谢意。“收什么收啊,你们要不买一本《在路上》就足够了,28一本。”看他那语气表情,分明是舍不得将心爱之物相让于人。
这个ZIPPO兼音像店店主有点儿意思。

和文子是如何相互锚上的?即便才过去短短几天,这一追溯却异常困难。是因为满墙尚有品味的CD,还是因为一帮人玩一样弄出来的独立杂志《在路上》,抑或是出于音乐取向臭味相投?但毕竟在平遥古城游荡的不足12个小时里,有一半的时间阿呆和我在这个六七米见方的小屋内不曾挪步。这个素昧平生的文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要是早两年走进这家前身可能是违章建筑的小屋,要是小脸蛋还入得了文子的眼,脑袋瓜比绣花枕头强那么一点儿,还是独身一姑娘,很可能三两下就瘫软在房间里起初细若游丝其后结结实实的暧昧中。
“姑娘也太好骗了吧?”阿呆一瞪眼。
“你可还真别不信,”文子语气淡淡,“要是张玮玮坐在这边陪你聊上三天五天的,指不准你就跟着他跑了。”
我虽觉得同果儿相距杳杳,却也不置可否。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事,谁知道呢。
“后来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想摆脱这种混乱的生活,在那当儿遇见一姑娘,认识俩月就结婚了。那姑娘蛮漂亮,是那种安安分分过日子的人,不好音乐,也不知道我干的这一茬。”
对一个全部家当就是这么一屋子CD的人,我很诧异他们是如何相处的。
“那时以为结婚了就能换种生活方式,没想到婚后半年,越发糟糕不可收拾。到现在我们已经有三张结婚证两张离婚证了。”
“不是吧!”我们又是一惊。
“第一次离婚到复婚隔了一个多月,完全是被老丈人吓回去的。胆小,害怕。”他比划着。“第二次离婚当天躺在床上,那时就觉得不行了。你知道在夜里和白天不一样,白天还挺板正也没觉得有啥,夜里各种情绪都跑出来了。第二天我们就去复婚了,又给民政局作贡献了。反正那时就觉得,我就这样了,不折腾了,能定下来了。”
暂时定下来的文子遇上漂亮姑娘,会多看几眼,那几眼悦目、寡淡、抽离,挺好。

聊这些时店里后摇正兴,类似Mono的调子,绵密鼓点拉成的音墙试图从冰冷质地的设备里突围,一浪又一浪,奈何音量太小,后浪未及前浪已死在沙滩上。文子说这个店其实权当他的收藏品仓库,遇上喜欢的唱片一收再收,越积越多都摆不下了,顺便卖一卖,开了店倒是自己越发心安理得,收藏也越发名正言顺光明正大起来。
唱片墙里外文专辑半壁江山我多有不识,中文界的倒诸多熟客。看我们颇有兴致,文子转身换上他近来颇爱的Bob Dylan的一曲,老男人没有歌词的依依呀呀旋荡起一个旧时代,倒是挺衬这个隔绝了北方风尘暖炉亮堂的小屋子。
劲头既起,便势不可挡。立柜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张张唱片安安静静,等待被临幸,在这个悄然的夜晚发出点声音。于是侯牧之、李健、声音碎片、低苦艾、熊熊作业、于淑珍、低俗小说的原声等轮番上阵,甚至还容我点播了“金色推土机”里的一曲“动物园”。好戏还在后头,他从我身后那一沓竖着的文档里抽出一张,还以为是啥杂志呢,一解释,才发现是黑胶。把这张Bob Dylan的碟置入古董级的唱机,Blowin' In The Wind便淌满了整个空间。和CD不同,黑胶质地偏暖,市井气偏浓。也可能因为它不支持选曲,要从头播放,全世界都因此而缓慢下来,如同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吱嘎吱嘎驶过时间的沟堑。文子的黑胶收藏数量不算多,一来耗资不菲,二来颇不易得。老崔的那张“一无所有”要价四五百,现今可能有钱也无处使。“有机会出国多收点这种才是真的,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店里摆着14寸的老式黑白电视,能收到台,还连着我小时候玩过的小霸王,插着游戏卡,作为文子所想象的八十年代的零件存于此时此地,还可供打发这漫漫时日。还有更好玩的,当“哪一个上帝会原谅我们呢”响起时,阿呆和我都没意识到这是他的翻唱曲目。更惊诧的是,设备仅仅是眼前这台有些年头的笔记本电脑。
“和声呢?录音软件呢?”
“软件是电脑自带的,我也不知道是啥。和声就是录好几遍,叠加上去的。”
我突然有点儿相信他的把妹神功了。
角落里有一把木吉他,一把电吉他。说起技术,文子说在乐队那会儿,起初他捡缺玩了一阵子吉他,待有更棒的吉他手候补了,他摇身变成了贝斯手。和我一样,他也钟情张玮玮,那么必定是会弹米店的哦?他爽快地拿起角落里的吉他,试探性地拨弄起琴弦。“太久没练了,都不会了。”他忘谱时羞涩地笑起来,这时倒有点能从82年的大叔样窥见那个88年的大男孩心了。他说自己唱歌时声音太娘炮,倒也没扛住我们的再三央求。得,弹唱还挺是那么回事,那首万晓利的《妈妈》尤其正点。
做乐队时应邀演出。某次被财大气粗的煤老板看上,给价三千,在好几年前对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来说大概是个阔绰的数字。他们一队五六人哼哧哼哧地坐了好久的车,来到一个小山坳里,一到那里,都惊了。十几个舞台一字儿排开也得了,惊的是这居然是为奔丧而演。“虽是红白喜事,但毕竟也是死了人。一个摇滚乐队,你说能唱啥?”他一脸的哭笑不得。“演出开始了,下头一个人都没有。煤老板就给手下两百多号人打电话,工资照发,每人另加两百,包吃包住,来看演出就是了。”可十几个舞台势必相互干扰,气势不够很可能被牵着鼻子走。他们实在是不太接当地的地气,就他们的台下一个观众都没有,连吉他手最后也被隔壁的秧歌带着跑了。
        
文子说有些人眼中的他寡言少语,近乎冷淡。有时是不想讲话,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就能拒人于千里。有时是无话可讲。“来这寻黄片儿的也有。有次有人进门就问,你这儿有货不?”用当地话讲来逗乐了我们,“还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我擦。我就这么瞥了他一眼,还能说啥呢我?”
但一定也有不少和我们一样的姑娘在此驻足好一宿。一定是姑娘。看那些来自大江南北的明信片就可以一窥。它们本被盯在墙上,想来太招摇,不久前被文子撤下,搁在手里也有厚厚一摞了。在上海的一姑娘寄来卡片还不算,跑去拉萨也不忘再寄一张,卡片是小,心意为大,然而寒往暑来,过客匆忙,那些姑娘们的脸沉没在文子的日子深处,不见天日。卡片上的祝词都出奇的一致,有人写道“你的音容笑貌blabla”,也有不少人表示作为他们摇滚启蒙的文子,为她们打开了一扇窗。
与其滔滔不绝努力塑造光辉的形象,作为树的形象伟岸颀长,不如志趣相投你一言我一语谈笑甚欢,哪怕是作为2B星球的成员坐在一起。
第二天,我们在旅店磨唧到近十二点才出门。路过文子店去看一眼他是否在,昨夜买书他还欠我们随书赠送的一人一个套套呢。果然在。一问却是早上五点才睡的,又是被那个明知残障的电视剧心甘情愿给骗的。手机没电了,怕我们找不着他,就来了。这下我们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承蒙宠幸,无以回报。
        
2013年的倒数第二天,要去南京看B哥的跨年演出。把跨年购票的一堆破事儿絮叨完,我们就该走了。文子说开这个店,听来来往往行人讲各自的故事,比旅行还好玩。他还说可能因为我们这一生只能见一次面,反倒可以坦坦荡荡无所不谈。
平遥古城尚面目不清,但好像就此同它发生了一点关联。我后来给他寄了一张自制的洱海的明信片,配词是“所有清晨都是如此明亮 所有下午都是如此温暖”,说的却好像是那个灰尘满天的古城,是我们共度的夜晚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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