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古龙的记忆

狠狠红 2013-12-30 16:18:02
我第一次看武侠小说大约是从小学二年级。在奶奶家翻到了一本柳残阳的小说,偷偷摸摸一个人在楼上看了一个下午。我至今能记得那是一本气氛甚为阴森的小说,还有两个对当时的我来说过于费解因此念念不忘的成语,“身无长物”、“如火如荼”。前者是形容女主角孑然一身,后者在一段情欲戏里出现。

看到古龙的时候已经是五年级。和很多人一样,我的古龙启蒙也是《绝代双骄》。它活泼易读,和之前金庸的小说一样,有着一个从废柴到大侠的成长故事,还有种种奇遇。同时它又有那么一点儿不一样:杨过到了书的中后期才断了胳膊,而古龙从书的最开始,就把小鱼儿给毁了容。更重要的是,书里有很多妙人:十大恶人收养小鱼儿的原因是,为了培养出最大的恶人。很多属于古龙的想象力:江别鹤的秘密,在一张风吹不动的蛛网里。这样的设置,对看惯了之前武侠小说的人来说,如同登上月球,处处都是失重的乐趣。

那些由古龙创造的妙人和妙事:《白玉老虎》里,地藏与萧东楼是死敌,萧东楼脊椎瘫痪,而地藏则中了毒,他们每年见一次面,一个为另一个解毒和打通穴位,然后,再让各自收养的双胞胎打上一架。陆小凤去求西门吹雪办一件事,西门答应他要求的代价是要他剃光胡子。楚留香住在一搜大船上,随时都会有一瓶美酒冰在海水里,想喝就捞起来。住在船上的还有《浣花洗剑录》紫衣侯,他的船以五色锦缎为帆,精通所有武学,每年他的船会靠岸一次,接待一批客人,客人送礼,然后可以获知某门武功破解的方法。

《浣花洗剑录》是古龙早期的小说,就在这本小说的结尾,方宝儿与白衣人最后决战,方宝儿赢,白衣人输,然而白衣人却对方宝儿说谢谢,全文的最后一句话,白衣人临终前望着蓝天上一朵飘渺的白云,悠悠道:“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是多么寂寞……”

寂寞是古龙的关键词。后来他反反复复的写。

在典型的古龙小说里,人物大多没有身世,没有来由。当然,也没有师门。主人公他们一出现,就已经足够掀起武林的风波。招数根本不值一提。傅红雪的刀快只是因为他每天练习拔刀十万次。没有什么根骨奇佳的练武奇才。一个人成为一个人,仅仅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因为宿命,所以贴近。武侠小说是成人童话,但古龙的小说不会给你看完之后对着一块青砖试图练习掌法的冲动。而是想放歌,想纵酒,想在黑夜里长坐。喜欢古龙,大概是因为自诩畸零人。

我曾经非常的爱卓东来。他本该是一个孪生子,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他先生出来了,他的弟弟却死在她母亲的子宫里,和他母亲一起,没有活下来。因为在娘胎的时候,就被另外一个人挤压,两个人争着养料,所以卓东来是一个残废,他的左腿要比右腿短一点。他一直想成为一个健康而强壮的人,所以他为了学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走路,哪怕每走一步都痛到流汗。夜里他的弟弟会在他梦里出现,告诉他他是杀了自己亲人的凶手。我非常的爱卓东来,爱他的残缺,还有他的狠辣和算无遗策。他一秒都活得那么紧绷,像古龙死前最后一次练习书法,反反复复写的那四个字,“紧握刀锋”。

当代的严肃小说家大概不屑于写这样的人物,因为太直接太崎岖了,而当代小说崇尚的是不动声色的残忍,像卡佛。又太高潮太抒情了,所有的矛盾都那一刻炸开,像一个人要掏出心脏来给你看,几乎是呕心沥血般的。武侠小说可以这样放纵,但是卓东来又不属于传统的武侠小说读者——《英雄无泪》大约是古龙最被低估的小说,比《天涯明月刀》更沉郁也更热烈。古龙自己应该很喜欢这本小说,他那样一个擅长取书名的人,给这本书取了这么一个不漂亮的名字——像多年后内地电视剧的名字。那像是一个游戏的隐藏任务,像一本翻开的书,躺在十七世纪孤独城堡的阴森大厅里,热烈的摊开自己。多渴望被阅读,多害怕死皮赖脸的非要与他人相关。所以要把它藏起来,藏起来像是在期待一场偶遇。

现实中的古龙身高不过一米五六,曾经被同学送过外号“熊大头”。然而他小说里的美女全部都是长腿细腰,在《午夜兰花》里他写过一个女人“她很高,非常高。高得使大多数的男人都一定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对男人来说,这种高度虽然是种压力,但却又可以满足男人心理某种最秘密的欲望和虚荣心。”

你大概不知道,古龙曾经为了变帅取悦自己当时喜欢的女人,而试图减肥,弄到身体大伤——这多可笑,但多可笑里埋着多么难以启齿的渴求,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有那么多的虚妄,哪怕是在最不可得之处。后来,他写过一本小说叫做《大人物》,闺房里的田大千金小姐,对外面世界跃跃欲试,从那些听说的江湖故事里喜欢上一个总是扎着红丝巾的少年。而杨凡矮矮胖胖,其貌不扬,头大如牛,像个猪八戒——这样的外貌描写,几乎就是古龙本人。在书的末尾,古龙让田大小姐爱上了杨凡。这是古龙最甜蜜的一本小说,甜得几乎像言情小说。

那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小说古龙也写过。他写《碧玉刀》,开篇就是北方的少年第一次出行来到江南,带着银票和家传宝刀,要向一位江南女子求婚,他在西湖边,自己钓了两尾鱼,喝了四角酒,江湖少年春衫薄。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候他写《欢乐英雄》,评价很高,但作为小说其实不够好:何止是欢乐英雄,简直是仪式化的奉欢乐为英雄主义。

古龙大概是一个很需要仪式化的人。他的整个人生听起来都像是段子,众所周知,他嗜酒如命,明知道自己到了肝硬化末期,也仍然牛饮,最后如愿以偿的吐血而亡,死别的时候,他离婚的妻子不知道消息,女友也未曾见到最后一面;他爱交朋友,家中女佣被吩咐,只要是来找他的,无论是否他朋友,无论他在不在,都一定要请进去,奉上两盏美酒或一杯清茶;他豪气,喝酒喝到兴头上,常会指指酒厅,对餐馆老板说,“这层楼的单我全买了”,常常因为打包票买单,欠下十万百万的台币;他纵情声色,不仅一辈子女友众多,还曾因为和19岁的小影星交往而被对方父母告上法庭……这些段子支撑起古龙的生平,让古龙的生平看上去貌似生动,但也让他的一生抽象得难以触摸,随便他的哪位朋友回忆起他,无非就是类似这样的片段。

我所印象最深的一张古龙照片,已经是他人生末期。留着小胡子,但并不是陆小凤式的潇洒,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意兴阑珊的看着侧方。极为瘦削。这张照片没有其他更多的信息。和酒、钱、朋友、女人都无关。没有任何仪式化,也解读不出来更多的东西。那是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瞬间。

最后再说说我自己。“喜欢古龙”和“我是一个喜欢古龙的人”,这是非常不一样的两句话。前者只是一句没有属性的话,可以随意和“我喜欢金庸”“我喜欢麦当劳”一起并列,而后者有自我投射,自我判断,具有排他性。我是后者。我第一次看到古龙的照片是1995年,珠海出版社出版的59本一套《古龙全集》里。这套书有他的照片,他所有书籍的目录,还有他的生平。我也是第一次确认原来古龙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就在我出生后不久他死于酗酒——虽然我的表哥早就告诉我,古龙早就死了,但我并未相信。哪怕是在看到了他的照片后,我也一直想着,如果他还活着,我多希望自己成年后可以去台湾,找到他,告诉他我很爱他,这个举动在我脑海里排练过很多遍,伴随着我整个青春期。1999年,我第一次连上互联网,第一件事就是在网络上寻找与他有关的论坛。2001年,我写了一篇他作品的同人小说。因为这篇小说,我认识了一些人。那些人,一直都是我的朋友,我与其中的一位结了婚,至今。

我们最后一次藉古龙相认是去年年底,从《一代宗师》的电影院走出来的时候,我问我身边的人,“你觉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但不是我所喜欢的”——多奇怪,王家卫年轻的时候拍《东邪西毒》是古龙风,到了现在,拍《一代宗师》却很金庸,在乎“规矩之美”。不过现在还提金古之争是多么旧派,早已是玄幻小说的年代了。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青春。
狠狠红
作者狠狠红
45日记 5相册

全部回应 47 条

查看更多回应(47) 添加回应

狠狠红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